北院内,雨露走过游廊,脚步轻轻的走入屋内,端看屋子家具华丽,彩瓶玉石摆饰不少,最引人瞩目的,是放在南侧的一扇巨大屏风,屏风是由云绣绣成,绣工卓越,正是白鸟齐飞的景象,鸟羽丰美,羽翅翩飞,美轮美奂的景象令人见之难忘,屋内再贵重的东西也被这扇云绣屏风比了下去。

    屋内正中间坐着一个瘦小妇人,她身着明蓝绣月季锦缎长衣,外面套着个淡绿夹袄,头戴金钗,手上正在刺绣,绣上几眼,便瞄一下南边的屏风,而后大约也是觉得自己的绣工比不过屏风上的生动,干脆拿起剪刀嚓嚓将绣了一半的布剪碎了,屋内响起剪刀摩擦的声音,惊得一屋子丫鬟心惊胆战。

    她怒气冲冲的站起来,将一地的碎布踩在脚底,压着怒意道:“收拾干净。”

    旁边的丫鬟福身蹲下,“是,姨娘。”

    此人正是常姨娘,她身着锦衣,如云密发插着玉翠金钗,更显得她脑大身小,瘦削的脸颊瘪瘪的,见到雨露回来,不悦的皱了眉:“燕窝呢?”

    雨露福了下身,知道自己撞上夫人生气的时候,心中也有些后悔答应百合,可事到临头又不能不说,她小声道:“回姨娘,奴婢刚刚出门便撞到了百合,她叫我来问一声,说是南院那位突然昏了,不知要不要请大夫?”

    常姨娘听闻蕙娘晕倒,没着急反而面露喜色,嗤笑了一声:“昏了?是装的,还是真病了?”

    雨露道:“百合未曾说明,奴婢也不知道。”

    “这蕙娘走了这么些年,倒也有点心计了啊,”常姨娘冷笑,她倒是能装,可这消息到不了老爷耳朵里的,常姨娘抬了抬手,轻慢道:“请个大夫看看吧,免得那小子来了,还说我苛待他娘。”

    “缠缠在说什么呢?”一相貌堂堂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身穿深紫绸衫,缎青玉带,当真是人中龙凤之资,林正则走进屋内,关切的望着常姨娘,“缠缠病了?怎的要请大夫,哪里不适?”

    常姨娘面色一紧,随后笑道:“没有,我好着呢,下人们也真不懂事,老爷进来也不说一声!”

    “我来你这里需要通传什么,”林正则见常姨娘面色有异,心下以为她在隐瞒什么,当下转头望向门旁的雨露,道:“到底什么事,快说。”

    林正则为一家之长,沉下脸面说起话来很有威严,雨露年纪尚小,被吓得心中突突,嘴唇嗫嚅,道:“是、是夫人晕倒了,姨娘吩咐我去请大夫。”

    林正则疑道:“夫人?”随即他反应出她值得是蕙娘,“蕙娘怎么会昏倒,难不成是病了?”

    常姨娘走到林正则身旁,劝着:“我这正要让大夫去看呢,老爷你不必担心,雨露,还不快去。”

    “慢着,”林正则浓眉轻皱,“我去看看。”说完抬步往前走去。

    常姨娘赶紧道:“那我随老爷一起看看姐姐。”走到门口,看着雨露眼神瞬间变化为刀,狠狠地乜了她一眼,吓得雨露浑身一颤,差点跪到在地。

    *

    一行人都离开,只剩下蕙娘与林正则时,他终于能进行此行的正事了,先是嘘寒问暖一番,惹得蕙娘心头暖动,方才的愁苦都烟消云散。

    林正则拉住蕙娘粗厚的手掌,慢慢搓磨:“这手指,这眼睛,都是为了为夫,蕙娘,我欠你许多啊。”

    蕙娘连忙道:“夫君别这么说,夫者为天,这是我应该做的。”

    林正则自然不是真的愧疚,他之所以能够对蕙娘如此冷待绝情,和蕙娘自身的轻视不无关系,若是一个受尽委屈的人都觉得自己受到委屈是应该的,那施加者怎么会觉得自己错了呢。

    林正则半推半就,继续道:“还有我们的女儿,当初若是知道你怀有身孕,我也不会……”

    “当年的事,夫君便不要提了。”那些事太过寒心,蕙娘并不想提起。

    “我知道你还怪我,大郎也怪我,直到现在,他也不愿意认我……”林正则眼含泪光,低声道。

    男人流泪,最是珍贵,但绝不是说林正则这种人,可骗骗心软慈善的蕙娘已太足够。

    “夫君千万别误会,云旗怎会不认你这个父亲,只是你们相处太少,他一时难以接受,”蕙娘突然想起在家乡时林怀瑾被周围的孩子欺辱,那些孩子欺负他没有父亲,他愤愤不平,口口声声说自己有父亲,再她提起去京寻夫的时候,林怀瑾那样高兴,一双眼比天生的星还亮,怎会不在乎呢,“过些时日便好了,夫君别太伤心。”

    蕙娘真当林正则为儿忧愁,可他的儿子又不止林怀瑾一个,可听完这话林正则故作喜色,问道:“那大郎私下可有和你提过我什么?”

    蕙娘一愣,每每提到林正则,林怀瑾都是一脸冷意,可她哪能说这些,刮肠搜肚的思前想后,试探着说:“云旗说夫君要他帮什么忙来着。”

    林正则面色一喜,握住蕙娘的手:“是有这么个事,不过大郎一直推脱,蕙娘,你说,大郎是不是还是心存芥蒂……”

    他面带忧愁,端正的相貌皱起眉头来,令蕙娘十分不忍,“哪里会,等他再来,我劝劝他。”

    “那要多让蕙娘费心了。”林正则露出满意的笑来,他今日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

    “夫君哪里的话,已是中午,夫君可是饿了,我去做些东西……”蕙娘想翻身起床,举目一望,这里不是自己的家,刚才与林正则一番缠绵款款已令她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一时还以为是在家乡当中。

    林正则呵呵一笑,拢了拢蕙娘的发,“夫人身体不适,哪能由你动手,下人来就好了,”他贴到蕙娘的耳边,声音轻柔,“蕙娘,为夫曾答应你,待我飞黄腾达,定与你共享富贵,这誓言为夫未忘,蕙娘可还记得?”

    这一句如同巨浪瞬间袭向蕙娘的心,她所有的设防与委屈都因这一句话灰飞烟灭,眼泪涌上,情不自禁的抱住林正则,“蕙娘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这么多年,在家乡独自扛起一个家,孤儿寡母怎么撑下来的,为的就是这句话。

    纵然后来被迫离开,去了渝镇,可如今,也算是一家团圆了,她怎能不喜。

    林正则被蕙娘死死抱住,她微胖的身子压着他,身上无香,皮肤又糙,眼泪鼻涕都擦到他身上,林正则嫌恶的避开了眼,只一只手敷衍的拍了拍蕙娘的背,道:“好了,等大夫过来看看,若是无事,为夫陪你吃饭可好。”

    蕙娘不说话,咬住下唇闷声应着。

    没人知道她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她的儿女不会懂,抱着她的男人也不会明白,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么多年的辛苦,委屈,青葱指变粗手的难过,明眸变半瞎的绝望,被迫出走他乡的痛苦,一切的一切都在林正则说的那句话中消弭了。

    女人,有时候只是为了实现心中的那份爱,如今终于达成,心反而有些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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