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林府一片祥和。

    林业到北院时,常姨娘的门开着,门口鲜花锦簇,她坐在厅里正在刺绣,脸色带着和悦的淡笑,那种常伴她左右的沉重压抑感竟然消失大半。

    他有多久没见母亲这样高兴平和的样子了?

    很多很多年了,几乎从没见过。

    当他迈步进入屋子,常姨娘才听到声响反应过来,看到自己很少能见到的儿子,喜上眉梢的站起身:“业儿来了,快上茶,用过饭没有,和娘一起?”

    “不必麻烦,我已用过。”林业端坐,面容冷峻的回道。

    他自进入御林军后手有归家的时候,常姨娘知道多半是林正则劝他来的,心中更加欣喜,只觉得日子顺遂极了:“业儿你可回来了,以后就在家里住吧,你也知道如今这府里多了人,不比从前,前些日子你父亲还斥责了我,娘心里委屈死了,你要是回来,也能给娘点底气不是。”她指的自然是蕙娘他们。

    林业早已料中常姨娘会劝他归家,只是他始终过不了心底那道坎:“父亲疼爱母亲,怎会给您委屈受,何况我见您神采奕奕,并无难过,还是不要折腾了。”

    “那是我有本事,”常姨娘眼底闪过一丝得色,喜滋滋的和她的儿子分享:“蕙娘不足为惧,就是她生的那个小蹄子整天蹦跶,这下好了,再没人能扰我了。”

    林业从她话中听出不对,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常姨娘粲然一笑,脸上竟有种满足的欣慰,灿烂到晃眼,似乎是即将实现毕生愿望一般,她抿了抿薄薄的嘴唇,长叹一声:“业儿,没多久,你就会是林府的嫡子了,我们母子……再也不用受别人的白眼了。”说到后面,她竟有几分哽咽。

    林业满心疑惑,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嫡子,怎么可能,林怀瑾才是父亲的亲生嫡长子,这是不争的事实,娘你何必执着这点,我早同你说过,名分上的事我不在意……”

    “那你的婚事呢!长子未娶,你这个做弟弟的永远不能娶人,舒家姑娘快十四了,你等得起,人家姑娘耗得起嘛!”

    常姨娘高喝,说中林业的心事,他诧然脸色沉重起来,缓缓开口:“即便如此,也无办法。”他掀了掀眼皮,诧异地看着欣喜的常姨娘,疑道:“难道你为林怀瑾选中了人家?”

    “我哪里会为他费心事,他自己母亲都不上心,我就是选好人家,他也未必肯,不过业儿倒是说中一部分,我为她妹妹选了一个。”

    林业愣了一愣,眼前似乎浮现出那晚闯入父亲房中明艳桀骜的少女,他记得林琅也才十四岁,不对——

    林业严肃起来,浓眉一皱:“娘你到底做了什么?”

    常姨娘呵呵一乐,眼底浮现出阴毒的得意,薄唇一翻,吐出毒雾一样的话语:“我让你父亲将她送给晋阳候了,既赶走了她,又能助你父亲,这下府里就和从前一样了,业儿,你也搬回来吧。”

    常姨娘笑意盈盈,林业瞠目结舌的望着她,心头巨震。

    晋阳候?

    那个身份显赫、耽于美色、玩弄女人的晋阳候。

    他不忍的闭了闭眼,不愿去想有过一面之缘的林琅如今落入怎样的惨境,虽只见过一次,可他觉得以她的性格,更不像是巧言媚色的女子。

    何况无论如何,那也算是他的妹妹,林业压抑着怒意问道:“娘,同为女子,你怎能将她送给晋阳候,此事已多久了?”

    常姨娘见林业并不欢喜,反而质问起她来神情微微一滞,她站起身,干瘦的手捧住他的头,紧盯着他的眼睛低声道:“娘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啊,林琅没了,林怀瑾一定会回府,只要他住进来,娘有的是办法,只要他消失,嫡子之位不就是你的了吗,业儿。”

    林业怔怔的看着近似疯魔的常姨娘,心头的沉重感再次浮现,深深地压住他,他神色不忍,终究还是开口说:“娘,我早说了,我不要嫡子之位,我知道父亲曾答应你生下儿子就扶你上位,可大哥死了,后来才有的我,我不是他,我再说一次,我不想要那个位置。”

    他疲倦的挪下常姨娘的手,高大的身躯站起,眉宇间尽是疲惫之色,“不要一错再错下去了。”

    他转身要离去。

    常姨娘突然尖叫一声:“你回来!”

    林业只顿了一顿,依旧决然迈步出去,他还要尽快去通知林怀瑾这件事。

    “你回来,你走了就不要再来!”常姨娘尖利的嗓音嚎着,见林业真的走了,身子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到椅上,身旁的丫鬟去扶,却被她推到一旁,她急促的喘气,嘴里嘟囔着:“若是我的大儿子活着,他绝不会这样的,你为什么不懂我呢,我做了这么多,还不是为了你……”

    “我的儿子,老爷你答应过的,我的大儿子都死了,为什么你还食言……”

    “都是因为蕙娘!”

    “她死了就好了,死了,我……就是夫人了。”

    屋内,癫狂的常姨娘细声低语,桀桀的笑声渐渐传来,连屋檐上的鸟儿都被惊飞。

    沈连卿带着林琅走出森然的大厅,穿过繁花似锦的府中,到了太子府外,那里已有马车等待。

    前面站着一个圆脸的少年,正是季明,见到沈连卿与林琅,他激动地喊道:“王爷、林小姐,你们总算出来了,”他见到林琅极为兴奋,不住的说着:“好久不见了啊林小姐,哎,林小姐你脸色好差,是病了吗?要不要到我们王府找大夫看看?”

    沈连卿沉着脸,道:“季明。”

    “哎,王爷,我在呢。”他如同小狗一样热情的迎到沈连卿面前。

    他家王爷赏给他两个冷冰冰的字:“闭嘴。”

    “……哦。”沈连卿平时的确容得他大呼小叫的没上没下,可季明也是会看脸色的,见沈连卿脸色沉重,自然老实的闭了嘴,乖乖退到一旁。

    沈连卿将林琅扶上车。

    他嘱咐道:“事情我打点好了,季明送你回去,对外你只需说今日是赴宴,切不要提起晋阳候。”

    他觉得手心湿润,张开一看,雪白的掌心竟然有一片鲜红,显然并不来自于他。

    沈连卿眉头一皱,倏然抓过林琅的左手,林琅惶惶不安,意识还未清晰,任由他抓着,他有力的手指动作温柔的掰开她的掌心,她的手心已经被紧紧攥住的金钗刺破了。

    沈连卿眸光一动,豁然抬头看向林琅。

    她竟然动了这个念头。

    他从怀里抽出布帕将林琅的手包住,见林琅疼痛的蹙眉,小心翼翼地问道:“会不会疼?”

    林琅先点点头,而后又摇头,轻声开口解释:“忘、忘了。”

    他怜惜的合住她的五指,念道:“以后不准这样。”

    林琅惶惶点头,其实她还没弄明白事情始末,他又怎么会突然出现。

    他突然开口:“我还要去见太子,时间有限,不能送你回去,季明会到你回家,不用担心。”

    他说起这些时神情语气都十分温柔,怜惜的好像在对待一个受惊的小动物。

    林琅心头涌着复杂情绪,想开口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见他要转身走了,才磕磕巴巴的问了句:“你、你怎么会来这儿呢?”

    沈连卿见林琅眼底恐惧未散,一脸懵懂又难得的带了点傻气,心觉可爱,单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若是以往林琅哪里会这样乖顺,不过如今,她怕是连这个都没发觉的,到底是将情绪克制到何等地步,才会变成这样呢。

    难得的收了戏谑的心思,沈连卿柔了眸光,低声回:“怕你出事啊,我来的还算及时吗。”

    林琅痴痴地望着他,想点头,可心底又实在委屈,难过与开心同时袭来,可她又真的怕,一瞬间眼睛泛红。

    被自己的亲生父亲送人,母亲的生命被威胁,难过、愤怒、屈辱这些情绪都被进入未知的府邸的恐惧盖住了,她被强迫换衣,又扮作了一副奇怪的妆容,她自己都不认得自己的样子了,也不知道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然后……被传说中可怕的杀人狂带走了。

    那杀人狂身下竟然还有头狼,那是会杀人饮血的狼啊,就趴在她几步远的地方,她好怕自己一句话说不好,太子就会让那头狼吃了自己。

    还好他来了。

    她想都不敢想的,他来了,他终于来了。

    她想说,其实,她一直想来救她的人,就是他,然后他真的来了。

    林琅一时凝噎,默默地望着沈连卿。

    美人欲泣,泪水盈睫。

    红唇轻颤,欲语还休。

    不远处突然有异声,沈连卿微微侧耳,下一刻掀开车帘动作迅疾的跳上了车,在林琅惊诧的目光中,他突然俯身,轻轻地,含住了她的唇。

    车帘在风中缓而落下,遮住了刹那春光。

章节目录

美人肌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天神遗孤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天神遗孤并收藏美人肌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