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黑影从天而降,从宋辞面前一闪而过。

    下一秒,嘭的一声钝响,温热的液体溅了宋辞满身满脸。

    鼻端立即弥漫起浓烈的腥味。

    眼前骤然笼上一层红雾,整个世界都染上了血色。

    四周迅速聚拢起人群,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有人在报警,有人在叫救护车。

    不知被谁推搡了一下,手机失手掉在地上。

    手机脱手之前,宋辞恍惚听到李焲在喊他的名字。

    他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弯腰去捡手机,双膝却猛地一软,便跪坐在了一摊血泊里。

    那具摔烂的身体近在眼前,血肉模糊,极其惨烈。

    宋辞伸手把四分五裂的手机从血泊里捡回来,又把上面沾的血抿在衣服上,这才安上电池,摁着开机键不松手。

    然而手机屏幕并没有如愿亮起来。

    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尖叫声已经偃旗息鼓,取而代之的是交头接耳的议论。

    “应该是从楼顶跳下来的,是不是在这栋楼上班的人啊?”

    “看着挺年轻的,怎么这么想不开。”

    “哎呀,你看他长得像不像那个明星,就是前阵子挺火的那部偶像剧的男主角。”

    “脸都摔烂了,根本看不出长什么样子。”

    宋辞把坏掉的手机收进口袋里,抬眼看向面前的“尸体”。

    摔成这样,应该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

    因为是脸朝下摔下来的,那人的五官已经扭曲变形,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面貌,但他的发型和着装,却是分外熟悉的。

    宋辞略一回想,便猜到了眼前这个跳楼而亡的男人是谁。

    一个陌生男人伸手过来扶宋辞,“你没事吧?”

    宋辞侧身避开,“我没事,谢谢。”

    他勉力站起来,对男人说:“请问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手机吗?我的摔坏了。”

    男人眼神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迟疑着掏出手机递给他。

    宋辞伸手去接,突然看到手上沾满了血,于是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又伸手接过手机,解锁,按下一串号码,把手机放到耳边。

    铃声响了许久,最后传来客服小姐机械的声音:“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宋辞没有打第二遍,把手机换给了男人,“谢谢。”

    男人接回手机,说:“不……不客气。”

    正在这时,警车和救护车同时抵达。

    警察把围观人群疏散开,方便救护人员工作。

    男医生检查片刻,对警察说:“已经死亡了。”

    警察向几个路人询问情况,最后来到宋辞面前,上下打量他片刻,只见他的白色t恤已经被血染成红色,脸上也溅了许多血迹,这才开口问:“你是第一目击者?”

    宋辞说:“是。”

    警察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请你跟我们回警局一趟吧,做个笔录。”

    “好。”宋辞十分平静的说:“但要等一等。”

    警察脱口问:“等什么?”

    宋辞说:“事故发生时我正在和我哥通话,通话突然中断,我哥一定会担心我出事。我刚才回电话给他,没人接,他肯定是来公司找我了,而且没带手机。等我哥来了,让他知道我平安无事,我再跟你去警察局,可以吗?”

    警察听他言简意赅又逻辑清晰的说了这段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你不害怕吗?”

    换成别人遇到这种事,估计早吓得六神无主了,可眼前这个看起来似乎还未成年的男孩却能如此镇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了。

    “害怕。”宋辞说。

    但他的语气和表情实在很没有说服力,“我怎么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宋辞说:“因为我掩饰得很好。”

    警察语塞片刻,说:“就等到我们处理好尸体为止。”

    “谢谢。”宋辞见他转身要走,忙说:“请问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手机吗?”

    警察二话没说,掏出手机扔给了他。

    宋辞伸手接住,回忆片刻,按下一串号码。

    “晏哥,你在公司吗?”

    “我到公司好一会儿了。你怎么还没来?不会又要迟到了吧?”

    “我就在公司楼下。”宋辞说:“有人跳楼自杀了……”

    “什么?!”晏彭吓了一大跳。

    宋辞继续说:“我是第一目击者,警察要带我回警察局做笔录。”

    晏彭急忙说:“你等着!我现在马上去楼下找你!”

    “等一下。”宋辞说:“晏哥,跳楼自杀的那个人……可能是袁兆磊。”

    “你……你说什么!”接连的惊吓让晏彭一时难以消化。

    宋辞顿了顿,说:“你或许应该先通知杨总监和秦总。”

    “好好好,我知道了。”晏彭急匆匆地说:“你先别跟警察乱说话,我这就去通知高层,然后去楼下找你。”

    结束通话,宋辞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几个警察保护现场和处理尸体。

    “死得可真难看呐。”宋辞忍不住想:“如果是我,就绝不会选择这种死法。”

    可是,为什么要自杀呢?

    宋辞想起昨天曾锦浩被打住院的新闻,继而又想起不久前晏彭对他的提醒:“离袁兆磊远一点,依我看,他的好日子也不多了,别被连累了。”

    真是一语成谶。

    警察们已经把尸体抬上了警车。

    没有时间了,宋辞决定给晏彭打个电话,让晏彭转告李焲他没事。

    谁知电话还没接通,他就看到李焲从一辆还没停稳的出租车上跳下来,神色惶急地仰头张望,然后拔腿朝灿星传媒所在的大楼狂奔。

    宋辞急忙扬声喊他:“李焲!”

    李焲闻声朝他看过来,只愣了一瞬,便用最快的速度向他冲过来。

    宋辞见他还穿着睡衣,脚也光着,心里蓦地一酸,眼中便有了泪意。

    李焲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满身满脸血的宋辞,紧张到连呼吸都停止了,颤声说:“你……”

    “我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宋辞的声音里带着细微的哽咽,“这些血是别人的,不是我的。”

    下一秒,宋辞就被李焲扯进了怀里。

    李焲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他,哽声说:“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他到底没有说下去。

    宋辞强忍住疼,抬手回抱住李焲,微笑着安慰:“我没事,你别担心。”

    李焲忽然想起宋辞身上本就有伤,慌忙松开他,一脸紧张地说:“我弄疼你了吧?怎么不说?”

    宋辞不答反问:“怎么连鞋都没穿就出来了?”

    李焲低头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说:“忘了。”

    他抬手去擦宋辞脸上的血迹,可血迹已经干涸,根本擦不掉,“给公司打电话请个假吧,我们回家。”

    “不行。”宋辞说:“我是目击者,要去警察局做笔录。”

    闻言,李焲神情一紧。

    宋辞向警车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我们的过去已经被清洗过了,现在的身份也都是真的,不会有事的。”

    李焲却没有丝毫放松,说:“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警察局毕竟不是什么好地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宋辞远远瞧见晏彭从旋转门里走出来,说:“而且我的经纪人会陪我一起去,他会帮我处理好的。”

    晏彭走过来的同时,刚才借宋辞手机的那个警察也朝这边走了过来。

    宋辞说:“我手机摔坏了,别给我打电话,结束之后我会打给你的。”

    李焲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说:“好。”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宋辞握住他的手,“你回家之后记得把脚洗干净,如果有伤口一定要擦药,药膏就在书桌抽屉里。”

    “知道了。”

    晏彭和警察同时走到宋辞面前。

    宋辞松开李焲的手,先和晏彭打了招呼,然后把手机还给警察,“谢谢。”

    警察看了李焲一眼,说:“见过你哥了?可以走了吗?”

    宋辞说:“可以。”

    晏彭急忙插话:“警察先生,我是他的经纪人,我和他一起去成吗?他还是个小孩,什么都不懂,我不放心。”

    警察说:“随便你,不过警车坐不下了,你自己打车去吧。”

    “没问题!”晏彭伸手拉过宋辞,说:“你们打头走,我开车带着他跟上。”

    警察说:“到河西分局来,快着点儿。”

    警察走了,晏彭也去取车,李焲陪宋辞站在路口的树荫下等,宋辞简略向他说起事情的经过。

    “害怕吗?”李焲问。

    宋辞沉默两秒,说:“害怕。”

    事实上,宋辞并不怎么怕。

    当初,他能站在那个人的尸体旁洗澡,如今,也能淡定的从血泊里捡回手机。

    活人永远比死人更可怕。

    宋辞之所以撒谎,是想让李焲心疼他。

    心疼着心疼着,说不定李焲就会喜欢上他。

    这是宋辞的小心机。

    宋辞接着说:“但你一来,我就不怕了。”

    李焲迎风一笑,简直比日光还耀眼。

    他忽然想起什么,急急丢下一句“等我一会儿”便跑走了。

    宋辞看着他跑进一家便利店,不多时,提着一个塑料袋回来了,里面装着一包湿纸巾、一个榛子面包和一袋红枣酸奶。

    他面对宋辞站着,拆开包装,抽出一片湿纸巾,说:“闭上眼。”

    宋辞便听话地仰起头闭上眼。

    仿佛在等待情人的亲吻。

    李焲从额头一路向下,温柔而仔细地擦拭着宋辞脸上的血迹。

    擦到脖颈时,他微微弯腰,贴近宋辞的脸,全然不觉得这个姿势有多暧昧。

    从晏彭的角度看过去,就好像他们在接吻。

    他咳嗽一声,倾身打开副驾驶的门,“宋辞,上车!”

    宋辞睁开眼,“好了吗?”

    李焲站直身体,端详片刻,说:“好了。”

    “那我走了。”宋辞说:“等我电话。”

    “好。”李焲把塑料袋交给他,“路上吃。”

    李焲目送宋辞上车,直到那辆车汇进车流里不见了,他才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回到家,他按照宋辞的嘱咐,用热水洗了脚,因为只有一些细小的伤口,所以并没有上药。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李焲拢共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他觉得头疼欲裂,原本想补个眠,但辗转反侧许久都不能入睡,只得放弃。

    李焲想,如果今天早上他没有耽误宋辞的时间,宋辞就不会遇上这种事,如果宋辞再多往前踏一步,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宋辞身上接连发生的事件,让李焲深感不安。

    但他又不能时刻呆在宋辞身边看着他护着他。

    李焲的脑子里陡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如果能把宋辞圈禁起来就好了,只看他一个人,只接触他一个人,那么宋辞就不会遇到危险了。

    李焲被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吓了一跳,慌忙把它驱逐出去。

    他伸手把海豚布偶抱进怀里,上面有宋辞的味道。

    他把头埋进布偶里,深呼吸,竟奇迹般地觉得头痛缓解了不少,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就这样朦胧睡去。

    *

    李焲被刺耳的铃声惊醒,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他做了一连串的噩梦,梦境无比真实,极度苦痛,醒来的瞬间却把梦到过什么忘得一干二净。

    李焲一手按着砰砰直跳的心口,一手去拿手机,看也不看就按了接听键,“宋辞?”

    “你的声音怎么回事?”是宋辞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难受,是不是病了?”

    “我没事,刚睡醒而已。”李焲说:“你怎么样?从警察局出来了吗?”

    “还没出警察局,刚做完笔录,不过已经没事了,打电话让你安心。”

    “那你待会儿是去公司还是回家?”

    “还不知道,得问经纪人。警察叫我过去,过会儿再打给你。”

    挂了电话,宋辞向叫他的那个警察走过去。

    警察递给他一份文件,说:“在这儿签个字。”

    宋辞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他刚才做的那份笔录,于是签上字,不等他开口问,警察说:“你可以走了,如果还有需要你的地方会给你打电话。”

    宋辞点头道谢,起身向外走。

    晏彭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一见他出来,忙压低声音问:“你没说不该说的吧?”

    “没有。”宋辞说:“我照着你在路上教的说的。”

    晏彭长出一口气,说:“那就好。走吧,我送你回家。”

    宋辞问:“不回公司吗?”

    晏彭说:“现在袁兆磊自杀的新闻挂在各大网站的头条,网上已经闹翻了天。不知道是哪个损阴德的缺德玩意儿拍了自杀现场的照片传到网上,血乎淋拉的,连马赛克都没打,照片上还有你的脸,拍得特别清楚。刚才公司的人打电话给我,说公司楼下聚了一大帮记者,得有百十人,围得水泄不通,就等着采访你呢。”

    宋辞皱眉,“采访我干什么?我只是个路人而已。”

    晏彭说:“娱乐圈是个没有秘密的地方,虽然你还没有出道,而且公司也没有对外披露过任何关于你的信息,但那些娱记不知道从什么渠道挖出来你是灿星签约艺人的事,就连你参演过《瓶中闪电》的事也被扒了出来,加上你又是袁兆磊自杀事件的目击者,三料并挖,他们怎么可能不往你身上扑?”

    好复杂。

    宋辞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晏彭拍拍他的肩膀,说:“走吧,有话路上说。”

    “好。”

    谁知他们刚出警察局的大门,就被蜂拥而上的记者给围住了。

    晏彭急忙一手把宋辞搂在怀里,一手遮住宋辞的脸,不让他们拍照。

    记者们七嘴八舌地提问。

    “你进灿星多久了?和袁兆磊关系怎么样?”

    “昨天曾锦浩和袁兆磊打架的时候你在不在现场?”

    “袁兆磊有没有可能是被谋杀的?”

    “袁兆磊死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是什么感受?”

    晏彭一边护着宋辞艰难前行,一边高声说:“无可奉告!无可奉告!让一让!之后公司会召开记者招待会!会给大家一个真相!”

    宋辞弓腰低头,第一次对进入娱乐圈的选择产生悔意。

    他虽然看不到这些记者的脸,但直觉他们长了青面獠牙,凶猛可怖。

    他们对死亡本身漠不关心,却疯狂挖掘死亡背后的八卦,只为了写出一篇博人眼球的娱乐头条。

    连死亡都可以被娱乐,可见这个表面上光鲜靓丽的娱乐圈有多丑陋畸形。

    今天,被娱乐的是袁兆磊,谁又知道,明天会不会是他宋辞?

    晏彭护着宋辞突破围追堵截,打开车门把宋辞塞进了副驾,然后快步跑到驾驶席,发动汽车,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宋辞透过后视镜看向被甩在后面的人群,心有余悸。

    晏彭抽出纸巾擦掉脑门上的汗,说:“吓到你了吧?”

    宋辞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没事。”

    晏彭看他一眼,说:“虽然这么说有点儿不厚道,但你或许能借着这件事火一把。”

    宋辞没接话。

    晏彭又说:“这回曾锦浩要倒大霉了,原计划的首张个人专辑和偶像剧恐怕都得搁浅。”

    宋辞沉默片刻,问:“曾锦浩和袁兆磊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昨天中午出去了,所以不知道。”晏彭说“他们两个之所以会吵起来,还是因为你。”

    “因为我?”

    宋辞难以置信,他和袁兆磊连句话都没说过。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别人估计是听吴天从说的吧,因为他当时在场。”晏彭说:“你可能不知道,袁兆磊之前也为陈曦的角色试过镜,但他演技不行,没试上。知道你试镜成功之后,他心里就不大平衡,在昨天上午下课之后酸了你几句,还顺带捎上了曾锦浩。两个人吵了几句,曾锦浩话说得狠了,袁兆磊一怒之下就搬起椅子把他给砸了。曾锦浩被砸得头破血流,立即就被送去了医院。”

    宋辞说不出话来。

    他觉得这就像一出闹剧,滑稽而可笑。

    “这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用公关手段遮掩一下就过去了,可没想到袁兆磊这么想不开……”晏彭顿了顿,又说:“如果他真的是自杀还好,如果不是,那曾锦浩顺理成章就是头号嫌疑人……”

    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晏彭急忙闭了嘴。

    宋辞脑海里突然响起方才混乱中一个记者的问话:“袁兆磊有没有可能是被谋杀的?”

    他陡然觉得遍体生寒。

    死寂般的一阵沉默过后,宋辞问:“如果袁兆磊不是自杀,你觉得他是怎么死的?”

    晏彭沉默许久,说:“这是袁兆磊和秦总在一起的第四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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