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醒了?”白朽有些惊讶。

    那个少年闲闲笑着“太强的执念也会唤醒我的。”

    “那······既然这样,你就满足古耽罗的愿望吧!你看!”他将手中的龙骨刀举过头顶“他带来了!你应该实现他的愿望!”

    那少年瞥了一眼昏倒在地的古耽罗“我不与将死之人做交易。”

    “不与将死之人做交易?”白朽细细咀嚼着这句话,忽的惨白一笑,将手中的龙骨刀扔在地上“可我没什么能与你交易的。”

    “不,你有。冥王门的传信者,只有你,知道所有十诫刀剑士的下落。”少年看着他,那双眼睛似是要看到他心里去“如果你肯为我带来所有的十诫刀剑士,破开这层屏障,我便让你得到归蓝,死心塌地的。”

    “呸!”白朽看着他“这种事谁要你帮忙!”

    少年看着他,嘴角似笑非笑,似是力量渐渐耗尽,他缓缓闭上眼“你会来的。”

    白朽猛地一脚踩上龙骨刀“混蛋!”

    医者本是身负挽救生命的神圣职责,可是古耽罗却被这一个小屁孩玩的团团转,竟然还搭上自己的性命!就算他是冥王门的传信者,就算他知道所有十诫刀剑士的下落,他也要让十诫刀剑士一辈子都聚不到一起来!

    玩弄人性命的混蛋!

    可就是这样的东西,自己刚刚还动摇求了他!

    不解气的一拳砸在石壁上,白朽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他没有能力解开古耽罗体内的毒,他也没有能力解开苏影体内的毒,他的两个病人,都要死在自己眼前了!

    混蛋!

    “白朽······谢······谢谢你。”古耽罗苏醒过来,他的身体不能动弹,但是神智似乎恢复了清明。

    “谢我?谢我什么都没做成吗?谢我无能为力吗?”白朽走到他身边坐下“我什么都没能为你们做成。”

    古耽罗笑着“你延长了苏影的寿命啊,白朽,你比我有天赋多了,真的不愧是药鼎师啊。”他的生意有些虚弱,喉间咕嘟响,巨大的毒性已经腐蚀掉他的内脏了,可是全身穴位被扎住的他根本感受不到半点疼痛。

    古耽罗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看来我活不长了呀。好不容易配出了可以压制苍蟒的毒药,却不敢给苏影服用了,连我服下解药都压制不住,这毒,只怕会瞬间就要了苏影的命吧。”

    白朽叹口气“你小子,每次研制出新的毒药都先要自己服下吗?”

    古耽罗笑“是呀。”他仰躺在地上,看着那个陷入沉睡的少年“只是可惜,那么多种类的毒药,配方却没能来得及留下。”

    白朽看着他猛然失去光彩的眼睛,苦笑一声“怕什么?有我在呢,还怕你的药方失传不成。”他仰头看着那深蓝的海水,脸色有些惆怅“你说你这两年究竟图什么呢?最后竟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然而没人回答他了,古耽罗眼里的光迅速熄灭下去,喉间还在咕嘟响着,嘴角还在冒着腥臭的黑血,但他却没法再开口了。

    “古耽罗!”一道尖锐的女声忽的响起,一道身影从通道里飞扑过来,一下扑在古耽罗身上,苏影脸上挂满泪痕“古耽罗!”

    她吃力的将古耽罗的头抱起放在自己膝盖上“古耽罗。”她再次轻唤出声“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不固执了,我不当什么十诫刀剑士了,你起来,带我走,好不好?”

    冰冷的眼泪从她腮边坠落到古耽罗脸上,娇小的身影死死抱着古耽罗的脑袋“你起来,带我走,好不好?”

    白朽别过头,不愿去看,苏影的脸色也是极其惨白的,悲痛到极致的人,怕是也不会刻意压制力量,免得牵动毒气了。

    汹涌的剑气从那个娇小的人体内发出,凌乱的冲撞着横削着墙体的一切棱角,然而那个少女却是沉默了下去,只是死死抱着古耽罗的尸体。

    这是他的两位病人,他们朝夕相处了两年之久。然而今天,他却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两位病人死去。

    忽然间,白朽身子一震——

    “苏影······你哭了。”一声极轻的呻吟,微弱的传出一句话。

    刹那间,白朽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古耽罗竟然还活着!

    他应该已经是死了的,身体的的一切机能停止,甚至连眼底的光芒都已经逝去,但他此刻却醒了过来,苏影的呼唤竟生生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整个空洞里的剑气霎时柔和了起来,苏影低头呆呆的看着他,不敢相信般的看着怀中的人嘴唇微微开阖着“你······怎么哭了?”

    “古耽罗?是你吗?······古耽罗?”

    “苏影,不要哭呀。”嘴角黑血开始凝固,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医者吃力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不要哭。”仿佛刚刚从一场恒久的沉睡中醒来,但古耽罗却是极其虚弱的。

    他听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横冲直撞的声音,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身子下面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硌的他生疼,仿佛什么东西的轻轻噬咬,是紫蟒吗?可是已经被自己杀死了呀。

    怀抱很温暖,是她吗?是自己在做梦吧?她肯定看了我留给他的字条,她怎么会原谅如此不堪的我?

    但,不是梦吧?我听到了,听到苏影的声音,她同意跟我走了,她同意不当十诫刀剑士了。

    不是梦吧,不是那个我一直在做,却一直没能实现的梦吧?

    “不准死!古耽罗!”他听见苏影的声音有些颤抖,脸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她是在哭吗?是不是伤口又痛了?自己每次替她包扎伤口时她都会痛的掉眼泪,明明是那么怕疼的一个姑娘,为什么要去成为一名剑士呢?

    别哭了呀,我再也不能为你包扎伤口了,以后谁弄疼你,你也要在他们面前掉眼泪吗?

    古耽罗想笑,但他不知道脸上是否还能做出这个表情——身体里是一片粘稠的冰冷,内脏都已经融化了,逐渐失去的意识,逐渐麻痹的感觉,他甚至都赶不到滴落在脸上的温热了。

    苏影,就算你愿意跟我走,我也力不从心了呀。

    “古耽罗,今天我打败了十个同门哦!厉害吧!”

    “古耽罗,今天好险啊,你差点就见不到我了。”

    “古耽罗,你说冥王门为什么没有医者呢?要是在训练中受了伤可要怎么办?真不知道门主是怎么想的。”

    “古耽罗,你们医者天天是不是很闲?怎么每天下来你都在这里呀?”

    “古耽罗······”

    “古耽罗······”

    十年前的絮叨渐渐出现在他模糊的意识中,那个总是挂着一身伤的少女在自己包扎伤口的时候也停不下来,断断续续的向他抱怨着对冥王门的不满。

    夕阳西下的阳光正好,给明媚的少女镀上一层橘黄的温暖光芒,古耽罗不由朝她伸出手去。

    “苏影,跟我离开好不好?”

    “好,我跟你离开。”恍惚间,他居然听到了她的回答!

    不,不对。她不会同意跟自己走的,她是要成为十诫刀剑士的人,怎么会甘愿跟随一个小小的医者离开呢?

    但他却是看到她点头了,她将手放在自己伸出去的手中,俯下身来看着自己,脸上满是温柔。

    “不,你不能跟我走。”他急急收回手“你不能跟我离开。”

    睁开一条缝的眼睛细细凝视着眼前的人“你不能跟我走,你有自己的抱负,你是要成为十诫刀剑士的人,你不能跟我走。”

    苏影一把抓住他想要撤回的手“不,我要跟你走。古耽罗,带我走,好不好?”

    “可是······我跟不上你呀,你是要成为十诫刀剑士的人······”嘴角的黑血又开始止不住的往外冒,古耽罗的声音都含糊不清“我跟不上你的······你那么的有天赋······我成为药鼎师的速度,远远跟不上你成为十诫刀剑士的速度呀。苏影······我就要死了。”

    他吃力的抬手,想要抚上那张美丽苍白的容颜“你还要活下呀······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十诫刀剑士去做呢。”但他实在太虚弱了,根本无力举到那样的高度,去触摸近在咫尺的脸庞。

    “古耽罗,我不做十诫刀剑士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你听到没有?”苏影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听到没有?我跟你走。跟你走。”

    似是得到糖果的孩子般,古耽罗嘴角绽出一个奇异的微笑“苏影,我说过,我会让你重新拔出十诫刀的,这一次,我总算做到了。”

    他努力的将冰冷的唇瓣凑到苏影耳边“我找到了······找到救你的方法了······”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猛然睁开,带着一闪即逝的光芒“只要我······斩断那些锁链······你就有救了!”

    那个濒死的人不知哪来的力气,他朝着龙骨刀躺倒的地方爬过去,指甲深深抠进身下坚硬的石头里,留下五道血痕,但他实在太虚弱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他就要死了呀。

    古耽罗实在是没有力气抬起自己的手臂了,但他还能抬起自己的下巴。

    可他的下巴却没有力气带他前进分毫,他只能一下又一下的徒劳的在粗糙的石板上将自己的下巴刮得血肉模糊,甚至磨出了白骨。

    他已经快死了,但他就是不愿意死去。

    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离他一步之遥的龙骨刀,下巴一下一下的在石板上徒劳的刮着,混浊着口中不断冒出的黑血,就是不愿意死去。

    苏影看着他,过度的悲伤已经令她动弹不得,毒气早已蔓延上她的脸颊“够了,古耽罗,我跟你走,你到底听到没有?”

    白朽走过去,捡起那只白骨刀放在古耽罗眼前。

    古耽罗一口将刀咬在自己口中,脑袋一歪,终于不动了。

    带血的嘴角还兀自带着笑。

    白朽将他眼睛阖上,抬眼看向苏影,低声道“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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