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人走远了,张红梅狠狠地瞟了叶建国一眼,鼻子里轻轻地哼了声。

    叶建国红着脸,嘿嘿了几声,正要说几句,里边传来了老爷子的声音,喊两人进来吃饭。

    饭桌上,气氛有点紧张,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顾着蒙头吃饭。叶翔从饭碗里偷偷地抬起头,扫了桌上的一圈人,爷爷和奶奶慢条斯理的对付着青菜下饭,父亲夹了块腐乳风卷残云般大力扒着米饭,母亲则小口小口的吃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叶翔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家欠着大牛家一些钱,现在人家上门来讨要了,家里现在应该拿不出钱来还。这事情说起来和叶翔有直接的东西,他清楚的记得,长大后每次回乡下看望奶奶,老人家总念叨着,你这小子打出生就是个急性子,早了那么两天,家里勒着裤腰带过了好几年呐!

    计划生育是国家的一项基本国策,从70年代开始提倡,于1981年强制实施。当初母亲怀有叶翔的时候未满23岁,没有达到农村女23周岁男25周岁的法定生育年龄。当时的政策已经很严格,虽说没到一人超生,牵羊扒屋那地步,可光看罚款也是天文数字。比较难办的是,那会母亲22岁多几个月,一家人扳着手指头,算来算去,得出的结论是,孩子分娩前,母亲应该能满23岁,刚好可以去领结婚证。

    日子一天天过去,肚子也一天天地鼓了起来,一家人眼巴巴的盯着,看着还剩下两天,就可以去领结婚证了,一家人悬着的心也都放了下来,都笑着说这小子挺争气。谁知道叶翔这小子这么不经夸,都没撑到第二天太阳升起,就在凌晨五点左右呱呱落地。一家人又是欢喜又是犯愁,喜的是带把的,愁的是这罚款的钱没着落。

    一早,叶翔的父亲刚打开大门,惊愕地看到村长,支书,妇女主任,呼啦啦一大票的人堵在了他家门口。叶建国没想到村里消息这么灵通,只得苦笑着认罚。最后,叶翔一家人东拼西凑的搞了一千块钱,上交给了村里,总算是把事情平息了。而且受到的影响,不仅仅只是这些,叶翔母亲是村里小学的语文教师,属于国家事业编制人员,按规定是要撤职的,这还是当时是镇长的舅舅出面打了招呼,此事方才作罢。

    自己的父亲共有兄弟三人一个妹妹,他排行第三。父亲家里的条件并不好,分家后更是穷得叮当响,据说连饭都吃不饱。没得办法叶建国去当了兵,退伍后凭着在部队学的修理技术,在机械厂干机修,那会还流行着咱们工人有力量,当一名工人还是能让人引以为豪的事情。

    母亲张红梅是一名小学老师,家里有兄弟姐妹五人,叶翔的大舅是副镇长,大姨妈嫁个了镇丝绸厂厂长,小姨妈的老公是东湖市农村信用合作社的会计,只有小舅舅混地差了点,不过好歹也是村办企业的财务。姥爷一家初始是集体反对这门亲事的,看不上叶建国这么一个普通工人,就连上门来说的媒人也是心理没底。不成想,叶翔的姥姥姥爷挺欣赏叶建国,觉得小伙子相貌堂堂人品更是没得说,和自家小女儿很是般配,亲自拍板允了这门亲事。

    那年月没什么浪漫的爱情故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母亲老说当时羞得都没敢仔细看清父亲长啥样,父亲插嘴说我可全看清楚了当时就对你一见钟情,母亲就笑骂道你个老不正经的。结婚是在只一间平瓦房操办的,衣裳都是找人借的,更别提什么首饰了。

    婚后,日子一下子拮据起来,结婚时的各种开销都是借来的,虽说已经是尽可能的省了。这些旧债还未还清,又多了提前两天的那超生罚款一千块,让这个本就一贫如洗的家里更是雪上加霜。

    叶翔正想得出神,听到爷爷说:“红梅,这个事是这么回事,半年前老大来说需要用钱,我和建国商量了下找大牛家拨了两百块,把老大以前借给咱的钱还了他。怕你多心,这事没和你通气,怨我。”

    “爹,我不怨你,你说的这些,我懂。”张红梅努力挤出点笑容,原来是这么回事,刚知道时她确实有点火大,想不明白家里什么时候欠了人家这么多钱,自己却被蒙在鼓里啥也不知道。

    老爷子欣慰地笑着点点头,他最满意的就是这个媳妇懂事,向对面的叶建国说道:“建国,晚上去老二和老四那里,凑个两百块还了吧。”

    “好的。”叶建国出声答应。

    张红梅在一旁想了下,跟老爷子说道:“爹,还是去找我大哥借吧。二哥和四妹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这口不好开啊。上次借的都还没还,又借怪难为情的。”

    确实,比起母亲张红梅那边的亲戚,父亲叶建国这边的相对就穷了很多,除了老大在市里化肥厂上班还过得去,其他几个都是在家务农,手里根本没多少闲钱。

    老爷子看着她,略一沉吟,点头同意。

    “我也要去舅舅家。”叶翔出声叫道,大舅家不是那么好说话,记忆里他们家没少被母亲那边的亲戚讥讽奚落。

    母亲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笑道:“想去也不是不可以,把这碗饭吃完,不许剩饭。”说着从盘子里夹了唯一的一个荷包蛋,放在他的碗里。

    叶翔鼻子一酸,默默地埋头扒饭,没人注意到几滴泪水掉在了碗里,混合着饭菜狼吞虎咽,辨不出是什么味道。

    大舅家在隔壁的前进村,离叶翔家约有五公里的路程。

    三个人坐在一辆自行车,行驶在颠簸的路上,晃晃悠悠的骑去。

    到大舅家时,都是晚上了,天已经整个黑了下来,黑暗吞噬了一切,视线所及全都是深沉地化不开的夜色。

    “什么要借那么多?”

    “你当我们家的钱都是捡来的啊!”

    叶建国话才说了一半,大舅妈王琴就急着大呼小叫地叫囔起来。

    刺耳的声音,外面过路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一时间气氛有些冷场。

    叶翔注意到父母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不好看,羞愤不堪又委屈的样子,让他的心一揪一揪地疼。

    大舅张云翔不满的看了眼舅妈,转头对着叶建国面有难色地说道:“两百可不是一个小数字,是不是有点多了?”

    到这份上,面子什么都也丢得差不多了,叶建国咬咬牙厚着脸皮回道:“大哥,就借两百。你为难的话,就算了。”

    “我怎么摊上你这么个亲戚,一来就是借钱,张口就要两百块呐。”

    王琴急冲冲地又跳了出来,对着叶建国一阵说落。

    “丁点本事没有,倒是欠了一屁股债。”

    “小妹跟了你,真是受苦了,我做嫂子地看着都心疼啊。”

    叶建国被说得有点懵,脸色通红的又是气又是羞愧,站在一旁接不上话。

    此刻,叶翔心头好似有一千万匹草泥马跑过,强行按耐住心头的邪火,有如实质的目光紧紧的盯着上蹿下跳的大舅妈。

    “大哥,求你了,帮我们一把。”张红梅捏着发白的双手,泪眼婆娑的望着自己的大哥。

    看着自己的妹妹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大舅张云翔心下相当不忍,想了想,随后长叹一声,

    “好吧,借你。”

    张云翔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再者他作为一镇之长也拉不下脸面,给别人说三道四,毁了自己好好的名声。

    王琴见丈夫同意借钱,顿时就不答应了,还想再跟他说道说道。张云翔严厉地瞪了她一眼,沉声喝道:“还不快去里面拿!”

    一股威严的气势压下来,叶翔看到大舅妈把快出口的话生生地吞了回去,然后重重的哼了一声,撇着嘴巴,磨磨蹭蹭的去了里间。

    一会儿,大舅妈就出来了,边走还喋喋不休的嘀咕着些什么。

    “喏,自己数数!”她把一小叠钞票,放在了叶建国面前的桌子上。

    叶建国神色尴尬,连连摆手说不用,取过钱来小心地放在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人穷气短,一分钱难住英雄好汉。生活地不易,总是不期而遇。父母如此受辱,叶翔很不甘心,只是幼小的他只能看着,除了通红的眼睛,什么也做不了。他感到整个心好像从身躯中被剥离出来,痛感来得如此淋漓精致。

    之后,随意的客套了一会,叶翔一家就告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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