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里,灯火沉寂的暖阁里,她听见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那纱幔猎猎作响。 </p>

    寒夜里的风,已经越发肃冷。</p>

    当是要下雪了。</p>

    那人便斜斜地靠坐在软榻之上,衣摆垂下来,肆意地铺散开来,在夜风的吹动下生出一种缥缈的感觉来,如同里面那人的情绪,缥缈难以琢磨。</p>

    她站在炭炉边,在黑夜里视物如常,拿了火柴点了炭,慢慢燃烧起来的炭火,照得屋内一时昏昏沉沉的,忽明忽暗的火光之中,瞧见里面的人,脸色阴晴不定。</p>

    天人之姿。</p>

    她把水壶丢在炭炉里面煮着,见他许久不说话,便曼声道:“没想到你会来,瞧,茶水都没来得及准备!”</p>

    话说得很是轻松,如同接待一个贵客,明明礼仪周到,却让人觉得淡漠疏离。</p>

    并没有过多其他的情感。</p>

    里面的人紧了紧唇,始终不曾说话。</p>

    却是凝了一双细长的凤眼,透过重重的纱幔把一双眼睛紧紧地落在她的身上,她的每一个动作,眼角眉梢的每一个神色变化,都在他的眼底。</p>

    炭火微光里,她眼角,蔓延出的笑意,成了他眼底一道闪烁的星火。</p>

    他坐在黑暗里,始终不言语。</p>

    这让她想起来那一天,十三月曾吩咐人叫她去王府找他,可是,她去了之后,在那个诡异的夜晚,她只见到了一只白猫,却是没有见过十三月的。</p>

    只是,在那个寒冷的殿内,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总感觉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p>

    透过重重的黑暗,把她的一举一动,全部收入眼中。</p>

    犀利,阴诡。</p>

    现在,这个男人坐在黑暗里这么看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感觉的,锋芒在背,半点不敢懈怠。</p>

    他始终不说话,她便也觉得有些无趣了,兀自在炭炉边上的软垫上坐了下来,又觉得屋里有些暗,便起身去找火柴,刚想要把树枝状的灯架上的灯给点亮,黑暗里,那如同猎豹一样蛰伏在那里用凶狠的双眼盯着她看的男人终于低沉沙哑冷声开了口:“本王不喜欢点灯!”</p>

    她的手顿了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p>

    便说:“十三爷不喜欢点灯,与我何干?”</p>

    说着便划亮了手中的蜡烛,刚抬起手来让火柴靠近灯芯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道锐利的寒光自那纱幔之中飞射而出,直直地滑过她手中的火柴。</p>

    那点火光,顿时湮灭。</p>

    心中暗暗惊叹,这几年,十三月有没有其他的变化她或许不知道,但是这个人的武功,却是越发的精锐了。</p>

    从那黑暗之中传来男人极其阴冷的声音:“本王不喜欢不听话的女人!”</p>

    这人极其自负!</p>

    流殇夫人只觉得这人是被宠坏了,想想武定帝这么多的儿子,却独独宠爱十三月,集天下宠爱于一身,养成这样自负自大的性格,也是无可厚非的。</p>

    她自知自己争不过这个人,也不想和他争,索性坐了下来。</p>

    接着炭炉里面的火光,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在那里气定神闲地喝了起来。</p>

    以袖覆脸,藏在面纱下面的那一张脸,在黑夜之中,半点瞧不出其中姿态和模样。</p>

    他坐在黑暗里,看了她许久,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忽然阴沉沉地说了一句:“你这个女人,是越发的没心没肺了!”</p>

    暗暗的,颇是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p>

    流殇夫人挑眉看向他,隔着纱幔,似乎都能感觉得出来这飞扬意气的男人刺客紧紧抿着唇,剑眉斜飞咬牙切齿的样子,和少年时,竟无两样。</p>

    在别人的传说里面,十三月已经成了冷血残忍的刽子手,阴晴难侧残酷专断。</p>

    但是在她看来,这个人,还和年少的时候一般,飞扬嚣张,如同一团火,点燃自己,急着想要把别人也给烧起来,融合,得到。</p>

    但凡是自己无法燃烧得了的人,他都难以忘怀。</p>

    “十三爷认得我?”</p>

    她挑眉问,举着茶杯看向他,然后以袖覆脸喝了一杯,神色淡然。</p>

    里面的男人,阴邪地勾唇,细长魅惑的眼角明明带了笑容,却让人觉得通身冰冷,他就那样恶狠狠地看着她,然后一字一句地蹦出来:“就算你化成灰,本王也认得你!”</p>

    这世上,你流觞化成了灰,我十三月,都能认出你的骨灰来。</p>

    何况,你还是一个活着的人。</p>

    流殇夫人的心头微微地动了一下,这样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心跳加速的感觉,好像自己被人剥得干干净净的,放在阳光底下暴晒着,所有的秘密,都摊开在别人的跟前。</p>

    这样的感觉,她只在十三月的跟前有过。</p>

    而且,她非常讨厌这样的感觉。</p>

    索然地放下茶杯,盯着炭炉里那烧得通红的炭火,语调便也变得十分的低沉寒冷:“认得出来又如何,认不出来又如何,十三爷,你也没有办法改变现在的局面!”</p>

    似乎对他的能力表示十分的轻视,她冷笑了一声道:“你虽然贵为皇子,可是,你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什么时候如你愿了?”</p>

    夜色如浓墨,隐藏在面纱之下的女子眼角眉梢上浮现轻视嘲弄的笑意,被那通红的炭火一照,顿时以疯狂之态,在黑暗之中蔓延开来,成了他心底里一把火。</p>

    男人坐直了来,抽~动了一下手,捏起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棋盘里面的一颗棋子,邪气地勾了勾唇,狠狠地地说:“只要本王想要,这世上,谁都无法阻拦!”</p>

    他把那枚黑色的棋子放入了棋盘之中,微微偏过头来看向她,轻轻晃动的纱幔后露出男人那张妖孽绝世的容颜,那双眼眸睁开来,那样盯着她,像蛰伏在荒凉原野里的狼,散发着只有她能看见的绿光。</p>

    凶狠,势在必得。</p>

    “包括弄!”</p>

    他抬了手指指向她,语气笃定,阴冷决绝。</p>

    可见,他要娶她的决心,是绝对不可能会动摇的。</p>

    她坐在软垫上,受了他这句话,却还是垂下眼睑悠悠地丢出一句:“鹿死谁手,来日方长!”</p>

    那就是说,走着瞧了。</p>

    听见纱幔后一声地哼,寒风卷来,纱幔被吹动飞舞,她再抬头去看的时候,那纱幔后的软榻之上,已经不见了那人的身影,他刚才坐过的地方,纱幔卷过,带来一抹酒香。</p>

    看来,他喝了不少酒。</p>

    只是,这个男人,再也很少醉了。</p>

    长凌从门外推门进来,刚才他就一直在门外,自是听见了里面流殇夫人和十三月的谈话,他先是点了灯,再走到流殇夫人的跟前,见她看着炭火出神,他多少有些担忧。</p>

    踌躇了一下说道:“夫人这般激十三月,想来接下来,他一定会做出更加出格的事情来的。”</p>

    “我便是打定了注意要激他的!”</p>

    流觞夫人忽然这般轻呵呵地说了一句,让长凌有些傻眼,但是马上的,他似乎又能明白流殇夫人的心思了。</p>

    要是十三月不闹腾了,萧临渊便也做不出来什么,这齐国的朝局,总是要这两个人相互厮杀,这场戏,才真的好看。</p>

    她抿唇淡然笑了笑,刚才在十三月跟前表现出来的恼怒和愤然已经全然不见了踪影,其实对十三月,她最是知道怎么样去对付这个人,攻心,她并不比他差。</p>

    “夫人已经做了该做的事情了,接下来就等着看戏就好。”长凌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劝道:“夜深了,夫人不比再多虑,应当早点歇息了。”</p>

    回到了齐国之后,流殇夫人的思虑甚重。</p>

    那边一个武定帝,一个萧临渊,还有一个磨人的十三月,这三父子,都是一个个潜质极佳的戏子,只要唱好了这一出戏,那么,可是一切都好办了。</p>

    她稍微沉吟了一下,端起茶杯来放在唇边轻咬了一口白瓷茶杯的边缘,眼眸含笑,阴阴地说了一句:“既然十三月这把火烧起来,可不能让萧临渊闲着,总地让十三月这把火,也烧到他家门口啊!”</p>

    “夫人是想……”</p>

    长凌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流殇夫人给伸手拦住了,他把剩下的话给收了回去,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了。</p>

    茶杯里那金黄色的茶液被她摇晃着,浮荡在上面的碎叶看起来如同浮萍飘荡,她低垂下眉目来,看着自己手上的茶杯,轻声呢喃:“这一次,我要让他们尝尝骨肉厮杀的感觉,保证让他们,毕生难忘!”</p>

    长夜里风从窗户里猛然灌进来,背对着窗户而站的长凌忽然觉得浑身一阵冰冷。</p>

    身体生生地颤抖了一下。</p>

    低眉看流殇夫人,她已经眉目如常,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品着茶,虽然今天晚上才经历过一场刺杀,但是现在看起来,她的心情似乎很不错。</p>

    而这场刺杀,便成了她的一个机会。</p>

    一个挑动十三月的机会。</p>

    有些时候,遇上的坏事,总不见得真的是坏事,至少,只要她愿意,那些人加诸在她身上的灾难,她都能以他们最害怕的方式,还给他们!</p>

    武定帝,最难以割舍的,除了江山,想来,便是十三月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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