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殇夫人眯了眯眸子,潋滟的流光都凝结了,注视着他:“那就是说,你承认了那些火药是你事先埋下的,但是,点燃那些火药的,却不是你对吧?”</p>

    他打的那一个比方并没有多难理解。 </p>

    萧临渊颔首:“的确是如此。”</p>

    他承认得十分的坦荡,一点都不加以隐瞒:“既然和夫人结盟了,便不打算隐瞒夫人,在北漠使臣团抵挡长安城之前,我的确是不愿意看到北漠和大齐联姻成功的,因为这对我来说,真不是一个好事。”</p>

    “的确,北漠和大齐联姻,十三月有了大齐这个靠山,你想要顺利登上帝位便显得格外困难了!”</p>

    这是她对他的心思的理解。</p>

    萧临渊并没有否认:“这只是我不想北漠和大齐联姻的一个很小的原因。”</p>

    还有更大的原因?</p>

    流殇夫人想了想,难不成顺利得到天下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只是他的野心 里面的一个小部分?</p>

    更大的原因是什么?</p>

    她忽然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一点,萧临渊不仅想要大齐的天下,他还想要,灭掉北漠!</p>

    这认知让流殇夫人心中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个男人果真雄心伟略,得到大齐还只是他的一个小目标,北漠也在他的狼子野心之内,那么,他是不是想要把这整个大陆,都收归自己的座下?</p>

    明明看穿了他的心思,但是她却不动声色。</p>

    含笑说:“真好玩,太子埋下的火药,就在昨天晚上,被人引爆了,我死了三十八名手下,其余所有人都受伤了,我和公主差点就葬身火海之中,太子,你不觉得这件事真的是很好玩吗?”</p>

    和萧临渊这个人一样好玩。</p>

    “是好玩!”</p>

    萧临渊眼角流出一抹笑容来,看起来温柔和煦,实质上已经阴戾,他端起酒杯来掩盖自己眼角眉梢流露出来的戾气,人的骨子里的暴戾,通常是不喜欢被别人看见的,因为,她会看穿你内心的焦躁和秘密。</p>

    他瞳孔收了收:“只是被人背叛的滋味,真不是那么好的。”</p>

    “背叛?”</p>

    流殇夫人稍显得有些诧异,不过马上就能品出这其中的味道来了,萧临渊若是真的没有让人引爆那些火药,那么,知道他在驿馆里埋下火药,而且还把火药引爆的人,一定是他身边极为信任的人。</p>

    被身边信任的人背叛,这感觉,的确不是很好的。</p>

    看见她露出了然的神色,萧临渊的目光慢慢地放远,远到看不清他眼里的距离,就像是落在了地平线的那一端,遥远,空洞,所有的思绪在一瞬之间被侵蚀掉,他整个人,进入了一种入定的状态。</p>

    见他这般,她也不说话,应当是有什么需要整理一下,不去打扰最好。</p>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得萧临渊似乎是轻轻地叹了一声道:“ 最可怕的是,我竟然不知道那个背叛了我的人是谁!”</p>

    知道有内奸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找不出来这个内奸是谁!</p>

    流殇夫人感同身受地笑了出来:“太子现在的焦虑,和我一样。”</p>

    “夫人的身边也有内奸?”</p>

    “这个问题是我应该问太子的,太子不知道我的身边有内奸?”</p>

    两个都心思深沉的男女对视着,眼里的情绪波动都逃不开彼此的眼睛,但是两个人,都能够把彼此的情绪控制得稳稳当当,最后,谁都没得到谁想要的答案!</p>

    他把眼睛别开来,坦荡荡地说:“我不曾在夫人的身边放过人!”</p>

    这个,她是该信呢还是不信?</p>

    流殇夫人来的路上便想过,若是真的和她猜想的那样,火药是萧临渊事先让人埋下的,但是后来萧临渊不想杀他们了,改变主意却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有人利用了他,直接毁了整个驿馆,想要杀死使臣团。</p>

    那么,安插在她身边的那个内奸,便不会是萧临渊的人了。</p>

    因为那个内奸,在昨天晚上,也曾帮助引爆火药。</p>

    不是萧临渊的人,那么,会是谁的人?</p>

    她眸子清澈明亮,这样纯真无害地看着一个人的时候,通常是最难琢磨她内心此刻的想法的。</p>

    定定地看了他半响,流殇夫人点点头:“我信太子爷!”</p>

    这一句相信,可不简单。</p>

    闻听她的话,萧临渊忽然便笑了,好看到极致的男人笑起来的时候,那神采几乎要飞扬起来,冲入云霄之中,生出无限的让人动心的馨香,闻之即醉。</p>

    只可惜,她已经醉过一回,醉生梦死之后留下了后遗症,便再也不敢再醉了。</p>

    “夫人这话,竟然让我好生感动!”</p>

    他笑着看着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细长的眸子里盈满了笑意,华光潋滟,看着她,深深浅浅的,把她包围在了其中。</p>

    又是慢慢地意味深长地补上一句:“我已经好久不知道感动是一种什么感觉了,那感觉就像是,心都不会动了的感觉!”</p>

    是的,心不会动的感觉。</p>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有时候,却又觉得自己还活着。</p>

    她转头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天色开始慢慢地变亮,她站起身来,拿过一架上的披风披上,和他告别:“既然事情已经理清了,那我便先行回去了,太子身边的奸细,太子就要多费心清除掉了。”</p>

    风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吹得有些乱了,她伸手撩了一下,又是自嘲地笑着说:“我也要回去,好好地想办法清理一下我身边的内奸了。”</p>

    各有各的忙。</p>

    萧临渊没有留她,看着她的背影在风雪之中耸动,然后消失在庭院尽头的门口。</p>

    院子里的梅花已经开了,稀稀疏疏的,却是极致的美,白色的雪落在梅花嫩红的尖尖上,这番精致,当真是撩人。</p>

    记忆中,那个人在的时候,总喜欢在每年梅花初开的时候,雪花落在梅花蕊尖上,她便捧着空酒坛子,冒着雪去采下梅花蕊上那白雪,在酒坛子里面聚集起来,然后就用这梅花尖上的雪水来泡茶。</p>

    她说,这样泡出来的茶,是最为好喝的。</p>

    清香,甘冽,回味无穷。</p>

    男人坐在那里出神了许久,一杯接着一杯喝着酒,也不知道喝了多久,忽然觉得这酒着实已经有些乏味了,便起身来去寻找酒坛子,不肯让下人帮忙,自己刷洗干净一个灰黑色的酒坛子,然后冒着雪,去了庭院里,站在一棵棵梅树下,小心翼翼地把一朵朵梅花蕊上面干净的雪花拨入酒坛子之中。</p>

    冷风呼啸而来,他觉得浑身冰冷,但是内心是快乐的。</p>

    因为他似乎闻见了那些被他从梅花蕊上推入坛子之中的雪花,散发着梅花独有的芳香。</p>

    终于能够明白为什么她这么执着地喜欢用梅花蕊上的雪花泡茶,因为是真的,人间美味。</p>

    而他执着的,不是那杯茶。</p>

    恍恍惚惚觉得,自己伸出去的手触碰到梅花蕊,雪花落入酒坛子的那瞬间,他几乎触碰到了那个女子的灵魂,和他交融在一起,那样服帖那样舒坦,把他带入了那个属于她的世界,他在里面,流连不肯返。</p>

    宋闲风送走流殇夫人后,回来便看见这番情景。</p>

    身子英挺的男人一身飘逸的白衣,抱着一个简陋的灰黑色酒坛子,冒着越下越大的雪在梅花树下穿梭,发上肩上都落了雪,他却浑然不知,似乎感觉不到冰冷,专注而肃穆地把梅花蕊上的那一抹白色拨入酒坛子之中。</p>

    两个婢女站在庭院的里看着,满脸愁容,却无可奈何。</p>

    因为萧临渊根本就不让她们靠近,也不让她们帮忙。</p>

    见着宋闲风来了,两个婢女这才如释重负,得到宋闲风的指示,躬身退了下去。</p>

    婢女走后,宋闲风并没有上前去帮萧临渊,在那两个婢女站立的地方,他自己站定了来,就那样安静地守在那里,看着他忘我地采集着这清晨梅花尖尖上的落雪。</p>

    他心里明白,萧临渊这是想念那一杯茶了。</p>

    或者是,他想念的是那个采集梅花尖上白雪给他泡茶的那个人。</p>

    自那个人走后,从前从来不知道她怎么酿酒怎么泡茶的人,开始用很多的事情去琢磨,酿出来的酒,和她酿出来的味道越来越相似,几乎可以以假乱真。</p>

    泡出来的茶,香味和入口的味道也和她泡出来的越来越相似。</p>

    酒可以酿出来,茶可以泡出来。</p>

    宋闲风不知道萧临渊有没有觉得越发悲凉,就算他可以酿出来和她一样的酒,泡出来和她一样的茶,但是,却找不回一样的她了。</p>

    时光最残忍,带走了时间,带走了她。</p>

    却独独留下了他!</p>

    被抛弃的那个人,才是最痛苦的。</p>

    宋闲风说不出此刻心中到底是什么滋味,只能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萧临渊乐在其中,他似乎已经很少有这样的快乐了,也不知道怎么的,今天突然想起来采集这雪花。</p>

    世事变迁,人心难测。</p>

    流殇夫人刚回到摘星别馆,就看见百里云裳神清气爽地坐在她屋子的前厅里,旁边的古玲珑却显得有些的无精打采,她才睡下应该不到两个时辰,这么早醒来,应该不是她的本意。</p>

    看看百里云裳,流殇夫人自是明白了。</p>

    古玲珑应当是被百里云裳给拽了起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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