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过后,整个大帐又彻底地寂静下来。 冒顿没有说话,用匕首一刀一刀地切着冒着热气和滴漏出油的羊肉,然后用刀尖一挑放进嘴里。张军也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冒顿,他对自己眼前的这位年轻的君主,只能说把握住五六成的心思。如果拿他和他的父亲相比,他的父亲没有这样奇诡多变、阴晴不定的脾气,若论凶暴,眼前这位,或许更为残忍,只是偶露峥嵘。既然把握不准,张军干脆也抱定不轻易开口的宗旨,等着冒顿说出点什么,再应对。</p>

    沉默了好一会,冒顿开口说话了:你知道,刘邦现在在干什么吗?</p>

    张军愣住了,这代谷与晋阳远离几百里,虽然有些探马的来回密报,但多是十几日一次,已有数日没收到密报。他忙回答:已有几日没得到密报,尚不清楚。</p>

    冒顿嘿嘿一笑道:他这几日正搂着三个美姬成天寻欢作乐,据说一晚上能折腾两三次,他的戚夫人已经暂时不能进他的后帏,张良张子房几次找他议事都被挡了回去。真是掉进了温柔乡了啊。你知道那三个美姬叫什么名字吗?</p>

    张军听了真是暗暗心惊,因为关于刘邦个人的活动内容,从未有任何密报提起过。而且,他也相信探马无法获得这些宫闱内的消息。但是,冒顿却知道得清清楚楚,作为整个匈奴帝国的军师,他是能够获得所有关于敌方一切的消息、邸报,但是他依然有不知道的,只有冒顿一个人所知道的东西。</p>

    张军干笑了两声:臣哪里知道这些。</p>

    冒顿缓缓道:这些消息或许比晋阳城的如何布防更重要。他让我清楚地知晓刘邦对我们的态度。他在轻视我们,所以才敢寻欢作乐,所以才敢不听张良的劝,所以才敢大言不惭地说要保护我。</p>

    张军听了也表示赞同地深深点了点头。</p>

    冒顿继续说着:那三个美姬叫月初氏、林夫人和冯美人,都是美艳柔佳啊。冒顿说着哈哈笑了起来。</p>

    “特别是那个月初氏。。。。。。”冒顿说着陷入了沉思,渐渐留下了两行热泪。</p>

    让坐在对面的张军都惊呆了,因为一向有着与自己年龄不相符合的淡定沉着的冒顿,很少喜怒易于言表,更未流过泪的冒顿,现在这是怎么了,为了一个从未听过的女人这般动情。</p>

    自己的情绪,只是张军多少有些手足无措,问军事、问治理、问天象,总之问天问地问人,张军完全可以对答如流,但是看着冒顿,这个自己看着长大却又离去十年的孩子,现在在自己面前无声的流泪,他真不知道如何劝慰。毕竟一个是王、一个是臣。</p>

    冒顿长久地陷在自己的情绪里不能自拔,他在追忆什么,也在思考什么。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什么特殊的表情,那两行热泪,他也不曾拭去。</p>

    大帐内的篝火一直在燃烧着,除了柴堆里噼噼叭叭的声音,再无动静。帐外的巡哨依然如故,马蹄声和佩刀碰击甲胄的声音此起彼伏。</p>

    沉默了许久,冒顿说话了:老夫子,你可知那月初氏是何人?现在的张军已经快要哑然失笑了,但是在冒顿面前,他不能但不是不敢。在这个年轻的君主面前,他只能用一种独特的恭敬表示出一切的接纳和承受。</p>

    冒顿自言自语着:我十岁被父王送到大月国当人质,在大月国干什么,老夫子你是知道的,宫里的马夫。有一次,一个女子带着一群卫士到马苑里要来骑马,我告诉她,马还在喂草,不能立刻骑奔,否则反刍就会倒毙。那个女子,拿起马鞭就开始狠狠地抽我,她的那群卫士更是如狼似虎般冲上来,将我打得片体鳞伤,只有一口气。三日之后,我醒过来,管马的牧官告诉我,那个女子就是大月国的公主,就是君主都得让她三分。也好,在草堆上躺了一个月,也就不用喂马放马了。一个月后,那个女子又来了,说要去骑马。她很惊异地看到我居然又能站立做事。于是,她叫我和她一起去骑马。她在前,我在后,两匹马,飞奔驰骋,把所有的卫士还有牧官都甩在了脑后。我从怀里掏出她抽我的马鞭,赶上前去,狠狠地抽她。说到这,冒顿一阵的纵声大笑,往事的喜悦浮现在脸上。</p>

    冒顿继续开心地道:抽完她之后,我看她脸上害怕恐惧的神色,真是开心极了。这个大月国的公主,第二天就能给我剜肠破肚,但我已是心愿已了,无所畏惧。我等了好几天,她的卫士也没来,也没任何人将我捆绑起来。又过了一个月,那个女子自己一个人来了。她把那把她抽我、我抽她的马鞭给了我。和我在草堆里滚了三天三夜,后来我能逃出来,也是公主所为。</p>

    张军平静地听着冒顿说着过去的往事。他也清楚了,大月国的公主就是现在的月初氏。</p>

    但是张军还是不能理解,冒顿夺得王位后,第一次领兵就灭了大月国。这又是何故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看冒顿。</p>

    冒顿迎着张军的目光,笑了笑说:老夫子,你觉得奇怪吧,就算大月国对我无恩,大月国的公主对我有情有义,我为什么还要灭了那大月国?</p>

    张军郑重地点了点头。</p>

    冒顿目视前方,淡定道:因为那大月国,以为我匈奴好欺负,要我匈奴的骏马可以给,要我父王的女人也可以给,但是要我匈奴一分的土地,那就只能对不起了。我父王可以输给大月国,但是我,绝无可能。灭了大月国后,我找过公主,可是早已无踪影。后来,才知她流落到晋阳做了一名姬妾。我让侍从送去马鞭。直至今日,她没有退还,我想她应该是原谅了我的行为,现在她还为了我盘旋与刘邦身边,扰乱心智,传达消息。莫顿说完,豆大的泪珠又从眼睛里颗颗滑落。</p>

    对于女人,张军实在是不懂得什么。他被匈奴掳至草原后,妻儿已完全音信皆无,生死从此无从知晓。他讨厌草原上膻味甚重的异族女人,所以再无婚娶。今晚,听了冒顿敞开心扉的一番言语,才懂了一些儿女情长之事。</p>

    张军轻轻念起自己故国的秦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p>

    冒顿想着心事,也听不懂张军在说什么,但是在那悠扬的念词中,他冲撞在心头无数中矛盾的心绪被抚平了许多,许多。</p>

    今晚的冒顿也只有在父兄一样的张军面前,才能无拘无束,让自己的内心像河川一样顺清流淌。即将到来的生死大战,也只有这一晚,就这一个晚上,让自己得到三个时辰的歇息。天亮之后,他的大军就要到达白登山一带,集结完毕,等待刘邦的到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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