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月疑惑道:“南音?”笑月道:“你可别小看南音,只要有一点蛛丝马迹,他就能齐齐整整地给你揪出来。”笑月话语一顿,“这两日上玉宫还乱着,先不急。阿月,我要你查的事,你可看出眉目来了?”池月沉吟道:“幽离记中关于闻人秋尚的记载不过寥寥几句,但却有些可疑。”

    笑月道:“怎么可疑?”池月道:“幽离记中载,‘闻人秋尚,原为灵水冥后大护法,后转为兰星公主护法,兰星公主不足周岁夭折,闻人秋尚以失职之罪被削护法之职,从此失踪。’”绿眉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一切都合情合理。虽然削去护法之职,不是重刑,但对于护法来说,这简直无异于赐了死刑。”

    池月道:“怪就怪在,如果灵水冥后不信任闻人秋尚的话,就不会遣他去看护自己的女儿了,可既然闻人秋尚确实失了职,为何不当面处死他?又为何他没有当面以死谢罪?陪葬兰星公主?总之,我就是觉得有些不对劲。还有,写这幽离记之人,似乎对灵水冥后十分尊崇,但却对悬天冥帝只字不载,不是说悬天冥帝与灵水冥后感情甚笃吗?我也曾听闻,两人曾对冥界贡献十分之大,这著书之人缘何如此……避讳呢?”

    绿眉道:“会不会是你想得太多了,闻人秋尚未必没有以死谢罪,可能去了其他地方谢罪而已。还有这著书之人没有记载悬天冥帝之事,也有可能是因为其他的原因,未必就是避讳。”

    池月摇头,“还是很怪异,我感觉著书之人明明对这一时段的事情颇为了解,却偏偏诸事皆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反而其他时期的人与事记载地颇为详细,甚至带了诙谐的意味。唯有对灵水冥后,似带了敬意……”池月晃了晃脑袋,“或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不久,便自上玉宫传来消息,远郡王浮剑与他的三个公子一个也没被上玉宫的兵卫抓到,妖后庭君山一怒之下下令诛杀了远郡王王府上下官奴。领头之人便为容王庭君仙,据说,庭君仙当时亲执利刃,斩人无数,简直杀红了眼。令妖界众人大感庆幸的是,妖后与王太子并没有要追究相关同党的意向,否则又该是一场腥风血雨了。

    而妖王白骨自退宴之后,便一病不起,妖后也因大动肝气,卧病在床。一时上玉宫的政务悉数落到了白空肩上,然而白空并没有留在上玉宫听政,反而稍作安顿便回来了明月宫。且一回明月宫,也不着急见那些求见的官员,反而先来了满月轩。

    “今日之事,我甚是报歉!”白空向闻人简一揖,“还望南帝多留几日,容我再备宴赔罪。”闻人简回礼一笑,“赔罪谈不上,左右我南界无甚大事,就再叨扰王太子几日了。”“南帝客气!”白空话语一顿,“其实……在下想向南帝暂借一人。”闻人简挑眉看向白空,“不知王太子此话何意?想借,又是何人?”

    白空道:“在下书阁之中不乏古籍,上古者有之,太古者有之,原籍者有之,抄本者有之,而我前两日给池月护法所阅之太古古籍……乃是原籍。”闻言,闻人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白空微微一笑,“没错,明月宫雪公主所藏幽离记确非太古之原籍,而我给池月护法的那一本却是。便是在下,也未必认得全那一本古籍之字,可池月护法却丝毫没有阻碍地读完了,南帝手下果然人才济济。”

    走到门口的笑月与池月恰恰听到了两人之言,笑月不禁诧异地看向了池月。池月一皱眉,古籍之字?她当时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一看就入迷了,是什么字倒真没在意,反正认识就是了。如今细细想来,似乎确与如今的字有所不同。白空走了出来,向池月微微一笑,“池月护法这便随我回星辰阁,委屈几日吧。”见此,便知道闻人简已经同意了,池月看了一眼笑月向白空一礼,“王太子言重了。”

    眼见池月跟着白空离开了,笑月进屋看向脸色有些冷的闻人简,行了一礼,“鬼帝!”闻人简看向笑月,“这事儿,你不知?”笑月垂眸,“属下当时确实未曾注意,以为池月能懂的,属下必然也懂,当时池月看地十分专心,属下也不敢轻易打扰。不过请鬼帝放心,我相信池月不会乱说什么的。况且,池月方到兰泽宫不久,对兰泽宫之事也不甚了解。”闻人简不耐地一挥手,“下去吧。”

    笑月一礼而退,退到门口之时,不禁看了一眼闻人简的神色,嘴唇一抿,转身离开了。

    “池月护法是如何识得那幽离记中的古字?”离开满月轩未多久,白空便开门见山地问道。这……叫池月如何回答啊?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但确实又满篇地认识。算了,编一个谎言,说不得还要编更多的谎言来圆之前的谎言,反正,这应该也算不得什么事。池月看着前方无尽的长廊,答道:“若小人说生而能识,王太子会相信吗?”

    白空偏头看向池月,轻笑出声,“为何不信?世间之事,本是无奇不有。”池月向白空偏头一颔首,“不管王太子信与不信,小人所言皆是事实,那古籍之字,小人确是第一次见到。”白空无奈一叹,“我倒觉得,是池月护法不太相信我的话,我明明说了相信,你为何还要一再地解释?”池月一笑向白空一揖,“是小人心思狭隘了。”

    白空转回目光,“我看池月护法率真可爱,不知到兰泽宫已有多久?我记得百年前南帝来参宴时,尚未见过池月护法。”见池月默然,白空道:“怎么,难道这也事关兰泽宫的秘密,说不得?”池月摇头一笑,“自然不是,小人只是尚未算清而已,嗯……若加上路上的行程,约莫快两月了吧。”池月转而又摇摇头,“或是……一月半?”白空定定地看着池月,忍不住笑出了声,“池月护法真是有趣地紧。”

    两人一路说笑着来到了星辰阁,白空让池月去东边的席位稍等,然后自往楼上去了。池月来到窗边的一张小案前跪坐下,天色已经昏暗,遥见竹帘之后有遥遥的火光闪烁,想来是明月宫的侍卫在巡逻。

    池月将竹帘卷起,只见窗外影影绰绰,半弯白月已经挂上了天边。在兰泽宫之时,她似乎从来没有心境欣赏这样的宁夜。在惜雪园的时候,倒时常会搬张椅子往院中一坐,然后品着小酒,吃着小点,赏月之余与阿若、青青她们聊着闲天,如今想来,倒真是惬意地不行。

    耳闻脚步声近,池月转头看去,就见白空抱着一大沓书籍走来,池月连忙起身,想要过去帮忙。白空却摇了摇头,然后来到池月的案前小心地将几乎齐眉地书籍放在了案旁,随即又自不远处的矮柜里取出文房用品一一摆到了小案上。

    白空直起身拍了拍手,转而向池月温柔可亲地道:“那就麻烦池月护法帮在下将这些书籍都重新用今文抄录一遍吧。”“……”池月登时傻了眼,会不会太看得起她?这么多,只怕抄到明年也抄不完吧。到时,他不会向闻人简说一直留自己到抄完为止吧?

    “怎么?”白空暗暗好笑地道:“池月护法不愿?”池月连忙摇头,“小人并非此意,只是……小人可能抄写地会很慢……”白空道:“无妨,此处一应用具俱全,池月护法还缺什么,尽管向阁中的书童明言便是了。”池月的眼睛睁地更大了,他……他他误解自己的意思了,等等……这是让自己坐卧起歇都在这星辰阁,不放自己回满月轩了?

    白空已经盘腿坐到了对面的一张罗汉床上,然后拣起小案上的书本认真地看了起来。池月仰天暗暗一叹,认命地来到案前坐下,看着案上的笔墨纸砚,理了理思绪,嗯,应该先磨墨。听着磨墨的声音,白空放下书本好奇地看向了使着劲的池月,“池月护法,你在做什么?”

    池月顿住手中的动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呃……不是明知故问吗?池月嘴唇一弯,“回王太子的话,小人在磨墨。”白空好笑地道:“怎么,有灵力不使,还得自己这般使劲?”用灵力?池月恍然大悟,是了,都可以用灵力来打扫,为何不可用灵力来磨墨?只怪她在惜雪园呆了那么久,大家一来因为避忌着她,二来也是锻炼的意思,所以从来磨墨都是用手劲。

    可是……池月愁眉地看向白空,“可小人……没有灵力。”这次轮到白空睁大了眼睛,“你……没有灵力?”见白空满脸的不相信,池月点了点头,“是真的,小人若有灵力,还用得着这么费劲吗?王太子一定是在好奇,没有灵力的小人何以能当上兰泽宫的护法吧?”

    报歉,这里是要编个谎话了,池月眨了眨眼睛,接着道:“因为我大哥立了功,得到南帝的赏识,顺带着将我也给提到了兰泽宫。其实兰泽宫护法一大把,多小人一个不多,少小人一个不少,小人吃地不多,也不难养。南帝见小人还算伶俐,便收留了。”

    不待白空说话,池月又道:“小人的大哥非是亲生大哥,乃小人义兄,不知王太子有无印象,就是今日坐在小人身后的那个,他名空觉,其实他本也是妖界之人。对了,既然说到大哥,小人便有个不情之请。”白空明明想问什么,被池月这一转弯,只得道:“我能帮得上的,定然相帮,还请直言。”

    池月起身来到白空面前跪下,“小人大哥的亲妹,也就是小人的义姐,当年是上玉宫的侍女,名春庭,来到上玉宫后不久却无故病亡。小人的大哥本已放下此事,谁知此次来到千留不久,便不时梦到泣声诉冤的义姐,好不凄惨。小人大哥本已向南帝请示,想向当年上玉宫之人重问义姐之事,但小人想着大哥到底已是冥界之人,不好再随意干涉上玉宫之事。不知王太子能否看在南帝与小人不辞辛劳的面上替义姐查清当年之事,以息她不安之魂。”

    白空看着终于停下说话的池月,心中暗想,果然是个伶俐的。白空默了默,开口道:“此乃小事,我明日便遣人送道手令给你大哥,凭此手令,上玉宫一般的奴才必定知无不言,若到时还有为难之处,尽管来找我。”池月伏首喜声道:“多谢王太子大恩,此恩此情,小人与大哥必定他日图报。”不待白空开口,池月又爬起了身子,“为报王太子大恩,必得先做好眼前之事,小人开始抄录了。”

    说完,池月来到案前跪坐下,刚想磨墨,就见白空已经来到近前,然后两指运起一团小小的白光氲到了砚台之上。不一会儿,白光消失,池月看着砚台里的黑汁,想来是磨好了的。

    池月刚想道谢,就听白空抢声道:“池月,以后有些事,你若不想答的,尽可不答,实在不用在我面前随便搪塞个借口。”说完,白空便返身回了罗汉床。池月微微抬眼看了一眼垂眼看书的白空,心中暗想,你可是妖界的王太子,还是个那般厉害的王太子,自己能爱搭不理的吗?池月撇撇嘴低头摊开空本,又拣了一本古籍摊好,开始一笔一笔认真地抄录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抄得认真的池月忽听白空道:“我叫你阿月可以吗?”池月抬头看向放下了书本的白空,应声道:“自然可以的。”白空往后一靠,颇有些惆怅地道:“你有没有过孤身一人存在这世间的感觉?”池月颔首,“有的,我想每个人都或多或少都有过吧。不是有人说,孤单而来,再孤单而去吗?谁也避不开的。”

    白空轻轻一笑,“听你这话,我倒觉得自己那些事没什么了。”池月没再说话,好吧,她不需要回答什么,安心地做个听众就行了。果然,只听白空一叹道:“幼时一直浑浑噩噩,只知玩耍,也不知其他。待大些了,被爹娘逼着修习灵力,可我却总觉得这真很烦,很烦,他们一放松,我便想着法子地逃开。”

    “等到……我有目标了,就一直很拼命,很拼命,会用尽浑身的气力,想要尽早实现。可……达到了,一停下来,却又觉得似乎未曾实现的时候却更好。”白空转头看向池月,“阿月,你说,我今后该如何办呢?”池月答道:“其实这很简单呐,你再为自己定一个目标,待实现了,就再定一个。”白空道:“譬如……”

    池月想了想,“譬如你的灵阶已经达到斩云境,完全可以再尽一尽力,更上一层楼。又譬如,你幼时想要做什么事,最后却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去实现的,也可以趁着如今有能力再去做一做;再譬如,人总会有喜好之事的吧。”白空看了一眼池月,怅然地道:“也未必所有的事,都能够随心所欲。”白空转而起身道:“时辰不早,歇了吧,有什么事,就吩咐外边的帘山。”说完,白空便离开了。

    池月转头看向白空的背影,堂堂妖界王太子同她一个小小的冥界护法聊心里话,会不会太奇怪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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