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那是什么?”

    庄周眼尖,一眼就瞥见了药田里只滋出了个头,叶子却发黄无精打采的七星草幼苗。

    扁鹊顺着庄周眼睛的方向看去,心下了然,

    “七星草,我想把它种出来,可惜都失败了。”

    庄周眯了眯眼睛,

    “七星草,那不是很稀有的一种药材吗,你哪来的种子?”

    扁鹊声音淡淡地,一带而过,

    “以前去过黑曜国,顺路带了些种子回来。”

    庄周疑惑,

    “七星草,我很少听过有方子要用到它,你培育它做什么。”

    扁鹊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他的瞳孔瞬间放大,脸上都带了些欣喜,

    “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

    “救你的方法。”

    扁鹊格外认真,碧绿的眸子里微波荡漾,像极了澄澈见底的湖水。

    庄周轻笑,没有再说什么。

    “只可惜,七星草还没有培育出来,你要多等等了。”

    扁鹊左手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夜风很凉,庄周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扁鹊立刻回神,握上了庄周冰凉的手,

    “很冷?”

    庄周轻轻摇了摇头,话题却被他转移,

    “你知道为什么你种的七星草活不了吗。”

    扁鹊望着庄周,摇摇头。

    “你可知黄棘这种药草?”

    扁鹊不加思索,点了点头。

    庄周微笑,

    “黄棘与七星草长得十分相似,唯一的区别就是七星草的茎细长光滑,而黄棘的茎部长有细刺,粗糙扎手,我说的对吗,神医大人?”

    扁鹊不知庄周要说什么,只能点头。

    “那你可知黄棘与七星草相依而生?”

    庄周偏头看着若有所思的扁鹊,继续说道,

    “也许是黑曜国的土壤特殊,土壤里恰好有两种比较特别的物质,一种是七星草必不可少的营养,然而对黄棘来说却如同毒药,另一种则是对黄棘来说必不可少,对七星草来说却是致命的存在,二者相依而生,各取所需,谁离开谁都不行。”

    扁鹊猛地抬头,醍醐灌顶一般。

    “黄棘与七星草,可不能分开哦……”

    庄周笑吟吟地望着开了窍的扁鹊,觉得心头十分轻快。

    扁鹊有些心急,不顾庄周的抗议,火急火燎地把庄周送回屋子,就跑回自己屋里,潜心研究去了。

    庄周坐在床上,颇为无奈地望着墙壁。

    今天,是他的最后一天了。

    翌日清早。

    扁鹊把一碗清粥搁在了庄周屋里的桌子上就匆匆忙忙下山去了。

    庄周今天格外精神,脸色也红润了起来。

    他步子极缓地朝桌子走去,端起粥碗,轻轻吹着热气,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嗯,很好喝。

    一碗见底,庄周露出一个舒心的微笑。有些蹒跚地朝院子里走去。

    不得不说,扁鹊还是有些品味的。

    小院里的摆设看着都极为舒心。

    庄周摸了摸怀里那把从扁鹊那偷偷拿来的小匕首,冰凉的刀刃让他无端地生出了一股寒意。

    “这要是刺进胸口,会好疼的吧。”

    “越人,我一直都很相信你的。”

    “只是,我没有时间了。”

    “这是我要付出的代价啊。”

    庄周看着自己已经变得透明隐约只能看见轮廓的左手,苦笑,似乎在祈求,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想看他最后一眼。”

    阳光炽热,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庄周靠坐在院子里的一棵粗大的树干上,抬手擦拭着额头的薄汗。

    金色的眸子带着疲惫。

    太阳渐渐地从东方移到西方。

    扁鹊还没有回来。

    庄周嘴角勾起一抹笑,语气满是落寞,

    “真残忍啊,连我最后的一个小愿望都满足不了吗。”

    庄周艰难地抬头望了望天,橙色的光晕弥漫整个天际,有几缕光芒刺破云层,直直照射了下来,梦幻又美丽。

    庄周一脸平静,右手摸索到匕首,拿到眼前来仔细观察着。

    刀身映着他清秀的面庞。

    他将刀尖抵在自己心口,手在微微颤抖。

    眼睛望向大门处,门口依然毫无动静。

    他等了一天的人,迟迟未出现。

    庄周闭上双眼,咬牙,手上猛地用力,锋利的刀尖刺破纤薄的皮肤,滚烫的鲜血如开闸的洪水般汩汩流出。

    殷红的血在草地上开出了一朵朵妖艳的花。

    颜色鲜明得刺眼。

    庄周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降低。

    “越人,原来用匕首刺进心口一点都不疼。”

    庄周嘴角带着笑,喃喃出口。

    呼吸越来越艰难,最后,连靠坐在树干上都做不到了。身体,缓缓滑了下去。

    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只听得“嘭”地一声,庄周倒地,湖绿色的短发遮盖住他的眉眼。

    粘稠的血液浸入身下的土地。

    扁鹊风尘仆仆地推开大门之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抹湖绿随风而逝。

    扁鹊手中的黄棘种子应声落地。

    他一个箭步冲到古树下面,将安安静静侧躺在地上的庄周圈在怀里,还带着笑意,

    “子休,别睡了,现在天还早。”

    “你看,衣服都脏了,我还得给你洗衣服。”

    “晚上想吃什么?”

    久久得不到回应,扁鹊伪装起来的笑意终于坍塌,他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用沾满泥土的手轻抚着庄周白净的脸颊,

    “庄周,你不是说不到最后一刻不放弃吗,你不是说你相信我吗!”

    扁鹊双手放在庄周的肩膀上,把庄周的身子撑起来,庄周的双手却颓然垂到地上。

    大量的血涌出来,瘦削的身躯几乎冰凉。

    “你这个背信弃义的人!”

    扁鹊怒吼出声。

    庄周勉强抬起了眼皮,

    “越……人……”

    扁鹊听见声音,忙抬头,紧紧圈住庄周,声音颤抖,

    “你别吓我,快回来。”

    庄周因气息不畅,声音断断续续,

    “贤者……既不厌恶生存……也不……畏惧死亡,越人,不要怪我。”

    扁鹊急切地答道,

    “别说话,我这就救你。”

    “人……生而有涯,而梦,没有边际。”

    扁鹊托住庄周的头,对上他的眸子,声调突然高亢,

    “庄子休,你若是死了,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庄周双眸逐渐变得涣散,

    “只要……你……能永远……记着……我。”

    “我…心……悦……你。”

    扁鹊感觉心脏骤然猛缩,他突然掐住庄周的下巴,强迫庄周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庄周金色的眸子已经阖上,右手无力地坠到了地上。

    扁鹊双目变得赤红,整颗心绞得慌,手紧紧掐住庄周的下巴,手颤抖着,掐得庄周的头整个都偏了过去,

    “庄周,你最好祈祷你没有下辈子,下下辈子,不然,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寂静的小院里,一身黑袍的青年,面目柔和,怀中紧紧搂着满身是血的少年,如一座雕像般。

    风中传来轻言细语。

    “呐,子休,你知道我第一眼看见你我有多嫌弃你吗。”

    “小小的人儿怎么有那么多血可以流。”

    “我开始的时候真是招架不来你。”

    风中传来一声轻笑。

    “不知不觉的,我才发现我居然离不开你了,一天一天的满脑子全是你。”

    “今天我去了一趟黑曜国,外边的时间和无涯山的不一样,所以我傍晚就赶回来了。”

    “我找来了黄棘的种子哦,死而复生的药很快就能做好哦……”

    扁鹊故作轻松,

    “那边黑不黑?”

    “别怕……”

    声音忽然哽咽,

    “你很快就能睁开眼睛了。”

    “我很喜欢……你的眼睛。”

    “真是残忍啊庄子休,你一撒手什么都不用管了,我还得给你置办后事。”

    “活着的人才最痛苦。”

    “你倒好,跑到一边享清福去了,我还得忍受着无尽岁月的煎熬。”

    “我剩下的只有这褪色的回忆了。”

    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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