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风在倒灌,黑暗中的行人在爬楼。

    十层下来的张野望着头顶的一条天路,眼神中的深邃仿佛已经看破了生死,淡忘了古今。

    “那啥……咱能先缓缓么……”

    无助的看了一眼身旁健步如飞的两人,他的语气在自己听来都显得那么可耻而乏力。

    鲜血上涌的面庞,以及说话都不稳的喘息。

    所有的外在症状都在向身边的队友传达这样一个信息——这个男人正面临着休克猝死的威胁。

    “你这体能不行啊。”

    身前的杨潇眯起了双眼,一边停下了脚步,一边用满载嘲讽与异样的眼神细细打量起了宛如废狗的他。

    这句话的潜台词已经随着表情的传递溢于言表:你说说你怎么那么没用?

    张野竖了竖中指,除了气喘吁吁以外,别无表示。

    这种对人格与尊严的伤害更大程度上来源于人与人之间的对比——反观一路走来背着长剑、面不红气不喘的李江帆,他这种走不了两步就得停下休息的废柴当真是自己看了都觉得难堪。

    得益于大楼电力的拉闸,18层的高楼,所有的行进过程只能在漫长的楼梯上虚耗而过。

    而相比于逐渐加速的体力消耗,这种来自旁人的眼光质疑无疑更能摧毁一个男人的心理防线。

    男人,决不能被人说不行。

    尤其是被一个风华正茂的妙龄少女,当着另一个男人的面说体能不行。

    看着长发妞那笑吟吟的目光,一股人生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屈辱感深深漫上了张野的心头。

    他心说我怎么了?

    不过是爬几层楼喘两口气而已,结果你这眼神怎么看怎么像是直接把我判定成了“三等残废”!对一个不常运动、忙于生计的小人物来说体能差一点不是很正常么?我要是跟那背剑师兄一样爬了十层没反应那才是真正的怪物好吧?

    “容我缓个几分钟。”略带心虚的看了两人一眼,一边喘气的张野一边扶着楼梯坐下了下来。

    长发妞看了他一眼,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像是好奇宝宝一样满带对异常生物的新鲜感。

    这种独特的嘲讽方式配合无邪单纯的面部表情往往总能收到奇效——无声胜有声,说的就是很多情况下一个表情一个眼神足以胜过千言万语。

    “他说的没错,”一直保持沉默的李江帆此事件突然开口,转而将凝重的目光锁定在了几步外的黑色长廊。

    “我的建议也是停下脚步,缓个几分钟再说。”

    坦白说这一刻的张野有些感动。

    什么叫真正的“团队首脑”?体察民情!这就是最好的领导风范!

    “啥都不说了。”他摇了摇头,故作姿态地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俺以后就跟着哥哥你混了,还望大哥不要嫌弃。”

    他抬头望天,表情大意是深深欣慰。

    然而事实总未如戏剧般夸张,在这句等来长发妞更深鄙夷的告白面前,李江帆的反应仅仅是瞪了他一眼,随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要当我是开玩笑。”

    李江帆回头,虽然表情不带愠怒,语气中却也无半点轻松的成分。

    氛围不对。

    这是张野回过神时,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

    这种细微的变化不仅仅体现在李江帆突然严肃的表情,也体现在周遭环境那股明显更迭的变化。

    恐怖片里每逢这种场景都会突然响起极具渲染力的诡异背景音乐,这种标志环境的信号往往如同武侠片里的杀气一样能让人瞬间汗毛倒竖。

    周遭这种环境在外人看来有没有变换背景音乐张野不知道,但这一刻的他汗毛根根倒竖,这一点他还能感觉得出来。

    苍白的月光洒进楼层间的黑色长廊,高空的冷风簌簌倒灌,像是呜咽,像是哀嚎。瞥了一眼停歇处的楼层好,自觉身在十楼的张野突然回想起了这地方几天前刚发生的人命惨案。

    “自己小心点,情况怕是有些特殊。”

    李江帆冷冷说道,右手已经在不经意间搭上了背后长剑的剑柄。

    这个动作在警备的同时无疑也是对身边队友的提醒,提醒他们:杀气已起,生死各顾。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一阵缓和下来的张野擦了擦额头上因为爬楼而沁出的细微汗珠,一阵茫然四顾之后,眼中仍旧不见半点异常。

    没有实质性的攻击从四方而来,这就表示对方的手段仍处于“威慑”和“警告”的阶段。

    往李江帆的身边凑了凑,这种时候的他表现得异常冷静。

    “待会儿动起手来,你能一个打几个?”

    戳了戳一旁神情戒备的李江帆,张野小声地问道。首先在语气方面,就已经把自己列在了“受保护对象”的行列。

    “得看对方来得是什么级别。”

    李江帆虽然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化形期妖物勉强一打二,厉害的可能要一对一。吞元境就得你们自求多福,我的修为实力,勉强也就能维持在单挑。”

    “够了。”张野比了个手势。

    “化形期你一打二,吞元境你一对一。剩下的杂兵我们杨大小姐可以一人收拾干净,有二位在,无忧也。”

    说完,他一脸自然地搭上了长发妞的肩膀,无比熟络地飞了个信任的眼色。

    “所以大家伙交给李师兄,小杂兵交给我,你干啥?”被他搂在身下的杨潇看了他一眼,面带微笑。

    “我给你们加油啊!”

    张野眨了眨眼睛,理所当然。

    “去死!”

    白了他一眼,一脚把他踹开的长发妞险些没把这不要脸的踹下楼梯。

    “分水岭。”

    看了两人一眼,李江帆的语气仍然是那样淡若冰霜。

    “什么?”掸了掸衣服上的鞋印,张野问。

    “十楼,这一层是分水岭。”李江帆回答,眼神没在他身上停留。

    “我能感觉到到这一层为止,环境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变化。说不上变化的具体内容,但整个人会由内而外的感觉一阵不对劲。”

    “老实说我也有这种体会。”张野点了点头,下意识地在对方的语态前收敛了自身。“个人建议是到此为止,剩下的楼层,请求指挥部增援协助。上面的八层楼并不建议硬闯,我倒不是质疑大佬你的实力,实在是担心杨小姐的安全。”

    说完,他看了一眼俏脸一红、满脸不自然的杨潇。

    “呸!”后者一脸嫌弃地看了看他,“你担心我干啥?”

    张野翻了翻白眼,果断地说出了真实想法。“我担心你死了你叔叔拿我陪葬——”

    “我不赞成。”李江帆摇了摇头。

    “走到这一步,退无可退。能给我们警醒,至少是说明了两点信息,第一对方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意图,并随时可能做出相应措施;第二我们的查找方向应该没错,上八层之中一定有秘密。

    “这时候止步不前,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不是好事。首先是增援的人力未必强于我,其次等待的时机中也不见得不会发生变故。别忘了我们此时的处境——身系孤舟,骑虎难下。本身已经处在大楼十层的中间位置,坐以待毙,只能是腹背受敌。”

    “你成,你牛。”张野点了点头,心说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啥。

    一方面人家的论断没有错误,身处十层,此时无论是往回走还是向上爬都难免腹背受敌。另一方面“增援的人力未必强于我”,这样的话又不得不让张野佩服到五体投地。

    他心说这得是何等牛掰才能口吐如此狂言而脸不红心不跳?

    能把这种装逼到极致的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大哥我相信你是真的强。

    “那走吧。”他指了指头顶,“现在起往上,咱们一路打通关。”

    “你们保护好自己,关键时刻,我可能难以一心三用。”说这话时的李江帆回望身后的杨潇,这让张野又感觉这句话是在跟长发妞一个人说。

    他心里狂吼怎么你们都觉得我不需要保护么?!

    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我足够强不需要保护,还是说兄弟我这条贱命真的不值钱??

    “没问题的。”点了点头,长发妞的目光肯定而又决绝。

    朝着无视自己的两人一顿白眼,张野索性甩开膀子大步上前。

    十楼。

    阴风浩荡,冷月高悬。

    所有的冷气流仿佛在一瞬倒灌,寒风的来源是长廊的尽头。

    那一刻,木制的门板被长风猛地推开,撞击在墙面上,一下子惊醒了黑夜中的人!

    分水岭。

    这一刻,张野是真的体会到了李江帆口中的比喻。

    一个婴儿大小的团状物体站在十楼楼道口的门内,腹下一双肉足,让人感觉到它是在站立。

    额头上,道道黑色的筋脉如鲜血涌动的血管般暴露狰显,青灰色的皮肤,以及黑色双眼中一点米粒大小的白色瞳仁。

    簌簌的劲风在怪物的身后翻滚浪扑,在它不带生色的注视下,给人的感觉就是鬼门关前,万夫莫开。

    张野动了动唇舌,目睹这一幕的瞬间半天没能吐出半个字。所有的恐惧凝聚在视线一点,除了心脏处的疯狂抽搐,只有发软的膝盖以及僵硬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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