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一边张大耳醉醺醺地蹒跚在雪地中,王珩一只手拎着全身红毛的兔子,另一只手吃力地推住、拉住张大耳,免得他师父跌倒在雪地中。

    张大耳家在二里开外的郭村。郭村乃淳安县下辖的一处小山村,三面环山,一面背河。这数九寒天,河面冰冻三尺、冰凛冽;山上雪盖十寸、银装素裹。远近皆是一片纯白山。

    路上二人借着已上中天的月光,照着银白的周围倒也敞亮,扶持晃荡着终于到了郭村的草庵住处之中。

    张大耳的住处从外头看是破破的一处草庵,其里却也是砖泥夯砌而成。屋子是张大耳的义兄张公瑾留予他的。张大耳幼年丧父,自与母亲相依为命多年。母亲为供张大耳念私塾、博功名,操劳成疾,久病不起,在张大耳十岁那年,于重病中惶然离世。念了三年私塾的张大耳并没有习得什么正经的书墨本领,字虽也认得百八十,却也不喜做个提笔耕读、寒窗苦学的人。家中没有亲戚,家里值钱的物件全被典当来给母亲治病了,连父亲生前打拼一生留下的一亩薄田山林和一处破屋子也被做了契换成了治病的钱。无家可归的张大耳落魄街头靠人接济为生,夏日就在草地里将就过夜,冬夜天寒只能宿在村东的土地庙里,四处漏风的庙宇抵不了严寒、遮不住大雪、挡不了年幼张大耳的寂寞与苦涩。

    幸而张大耳有一善心的义兄,义兄名张字公瑾,是个先生,在瀛山书院教四书五经。张公瑾的父亲常年走南闯北,是个经商的奇才,只不过起身不足、资金有限,半生经营也只攒得数十亩的薄田,不过放在淳安县,却也足算个乡绅。张公瑾他父亲本意想让大儿子跟他从商,继承自己的衣钵,奈何大儿子沉迷湖光山,而立之年仍在大江南北走荡,每个正经生计。他二儿子倒是个经商的料,没奈何早年间随村里行商走动时,在山间折了腿,请了最好的郎中,推拿针灸,内服外贴,折腾了几年也没能治好他二儿子这腿,如今依旧赋闲在家,吃喝用度全靠父亲积攒下的家当,权等着坐吃山空,也没个法子。他最小的儿子,生性寡淡,不爱说话,闷头只爱看些圣贤之书,早年过了乡试,却在会试落了榜,自此看淡功名,在县内瀛山书院教书。父亲去世前把家财尽数分了三个儿子,另外又卖了在杭州府内的薄田,换得的钱财在淳安县购置了三处地产山林。张公瑾的大哥常年漂泊在外,游迹山川又需要用度,自把父亲留下的钱财花了个精光,还卖去了留下的房产山林,反正他自诩大丈夫四处为家,小小的淳安如何能容得下他的胸怀?张公瑾的二哥在父亲死后倒也经营起了些营生,在县内开了一家书画古玩店,做些小生意倒也不至于像以往落得败完家业的地步。而他张公瑾,虽淡薄性子,却是个乐善好施的人,不仅在瀛山书院美名誉满,在他老家郭村,更是受尽尊敬。张公瑾在父亲去世后,便将其留给自己的钱财尽数散给了村里的穷人,因为自己在书院吃喝完全自足,用度也一直清简,过着淡泊、淡然、无名无利的逍遥日子,父亲留在淳安县内的房产和山林,也被他悉数捐赠。

    他自然没忘记张大耳。张大耳幼年时习书认字的地方,便是他张公瑾授课讲学的瀛山书院。淳安有俗,义父只能为树而不能为人。张公瑾见张大耳困苦,既是同姓又是同乡,自己又长他双十年纪,便收了他做自己的义弟。早年张大耳母子孤苦伶仃时公瑾便时常接济他娘俩,张大耳母亲去世后,听闻已将唯一住处卖掉的消息,张公瑾便匆忙辞了几天的讲书,下山来亲自为张大耳置办了一处地产,又请了村里的工匠,连忙活三日终于让他张大耳又有了个温馨的小住处。只不过那时的张大耳识字、书写皆天赋不足,加之他自己也对四书五经、圣贤之道兴味索然,便也不再强迫张大耳念学,他母亲死后便放他离了瀛山书院。并许了些他钱贯,予他介绍了杭州府一家闻名遐迩的酒肆掌勺认识,本只想让他张大耳粗略学些手艺,不曾想那掌勺见张大耳颇通做菜之道,便加以悉心栽培、仔细点拨,以自己毕生技艺倾囊相授。几年之后,张大耳习得一生绝妙厨艺归来,名贯淳安,不过却是吃得愈加壮硕了。一生扶持、屡次相助,现如今他张大耳用自己高超的厨艺不仅足以养活自己,更是攒下了一些积蓄,每次准备报答这位义兄,却也每次都被其断然拒绝,他心中早已将张公瑾视作了自己再生的父亲。

    此间更有种种,此处言语罗唣,且按下不表。咱且说道张大耳将茅草、枯柴里外三层包着张公瑾予他的那处住宅,以抵淳安数九之冰寒地冻。

    张大耳倚着柴门上那裹着的茅草,只觉肚中咕咕在叫,晚间一直想着那蜂蜜烤兔吃得不足饱,此时到家,感到肚中饥饿,又甚是立马烤了那王珩手中的兔子。

    “臭……臭小子,开门啊,等什么呢?”张大耳把麻布棉袄咧开,让王珩从中取出钥匙来开门。

    “那您抓着这兔子,我来开门。”王珩把兔子耳朵递到师父手中。

    兔子似是感到了张大耳呼着酒气的嘴中冒出的杀意,瑟瑟发抖起来。

    王珩推开门,点上灯烛。用脚踢上门之后,搀着他师父缓缓步入房内。

    “去……去厨房!还不睡……睡觉呢,咱烤这兔子!你这臭小子怕不是也馋得很了!哈哈。”张大耳酒气熏天地扯着王珩的袖子,冲他大笑道。

    王珩也不作声,一只手提着灯烛,一只手竭力抵住他肥硕的师父,艰难地往后厨挪去。

    “臭、臭小子,你、你生火,我来杀兔子。你说蜂蜜烤兔肉,这么吃好,还是咱爆炒兔肉好?”张大耳提起兔子,两只牛眼瞪着蜷缩成一团的红兔,问他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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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间吃了爆炒驴肉、爆炒猪肝,今夜不想再吃爆炒的了,师父,做成蜂蜜的!嘿嘿。”王珩放好灯烛后,屁颠屁颠跑到灶头后,摸索着准备生火。

    张大耳摇摇晃晃地走到厨台边,惋惜地看着红兔,右手抄起一把磨得阴森发光的菜刀,准备给那兔子开肠破肚!

    正要下刀之时,突然门外传来一声暴喝:“慢着!”

    张大耳吓得一惊,险些把菜刀砸在自己脚背上。

    王珩之前没锁门,此刻前门走进一个游道士模样的中年男子,身穿通体黑布白边道袍,手持松木虎毛拂尘,脚踏尖顶青云纹黑靴,腰系云雷纹桃木宝剑,好一副神仙道骨!

    “壮士你且看看这兔子的眼睛再下刀不迟!”游道士轻一拂拂尘,指了指张大耳手中的红兔。

    王珩也被吓得不轻,此时已经从灶台后走了出来,好奇地打望着眼前这位游道士。别说郭村没有,在淳安都很少见到这样子穿戴的人呢!

    张大耳闻言望向手中被抓起的红兔。

    居然在落泪!兔子哭还是他破天荒第一次听闻、第一次眼见。

    再细细一看,这兔子的眼瞳不像是日常所见的红兔眼,却是像人一样的眸子!乌黑的瞳孔,白净的眼白,连眼睫毛都……似曾相识吗?

    张大耳晃了晃重重的脑袋,似乎听到了脑袋里的装的酒声。还是晕头晃脑的。

    像谁呢?像个女人,自己什么时候看过女人的眼睛呢?是今天嘛?是……是新娘子啊!

    “这眼睛……像新娘子的!”王珩大声叫出来。

    “壮士可也认出?”道士看着张大耳,问道。

    “这是怎么……怎么回事?”张大耳脑子已经转地糊里糊涂的,脑袋里的酒好像摇成了浆糊一样。

    “说来话长,二位且与我一并前往郭百全家中看个究竟!”游道士从张大耳手里抱过仍在瑟瑟发抖的红兔,冲门外走去。

    天已子时,大雪已停。张大耳顾不上饥饿,大步跟了出去,只是脚步摇晃差点撞翻了前行的那游道士。好在王珩及时扶住二人。

    白兔成精,替换新娘。这八个字已经渐渐地在他脑子里清晰起来了。

    三人赶路,二里地很快走完。

    刚到郭百全家门口,就已经听到了内堂乱成了一锅粥,喊叫声、哭闹声、咒骂声层出不穷、不绝于耳。

    游道士一脚踹开锁着的大门,守门的仆人都不见了踪影。

    经过院子大步赶向内堂。

    阴影中,张大耳迷糊地看不真切,可是王珩却都看清楚了,分明躺着好几个人!

    “师父!!那……那儿有人,一动不动,好像、好像死了!”王珩声音战栗不已,不知是冷还是怕。

    “别管了,再晚,死的人就更多了!快!要来不及了!”游道士大力一挥拂尘,厉声说道。

    内堂门也锁着,道士刚要用同样的方式踹门,突然门内撞出一个人来,势大力沉的冲击力直接撞破了那门。吓得张大耳和王珩接连后退好几步方才稳住身形。

    游道士不惧反怒!

    纵身跳进堂屋,大声怒吼一声:“孽畜,汝命休已!”

    张大耳和王珩踌躇着不敢跟进去,只敢在门外瞧着堂屋内的动静。只见屋内横七竖八的躺着七八个人,有的胳膊折到了脑袋前面、有的脑袋转到了脖子后面、有的腿架到了脖子上面……七零八落,没有一个人的样子是正常的,他们都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躺在地上。

    地上没有看到新娘新郎。

    “呔!郭百全!项上首级借吾辈一用!”那游道士拔出云雷纹桃木剑,冲一人劈去。

    正是郭百全!

    这下他张大耳吓得酒全都醒啦。也纵身跳进去,想要从那道士手中救下郭百全,可人哪有刀快!桃木剑虽是木身,砍起人头却像是在切那蒲瓜,一刀一个。

    那郭百全竟也不躲,一颗人头就这样从脖子上咕噜噜地滚将下来,滚到了同时跳进来的王珩脚边。

    王珩吓惨了,一脚把那脑袋踢了开去。

    却也奇怪的是,斩掉的脑袋和脖子上都没有半点血迹。人头上郭百全的脸似是还在笑!一种计谋得逞的笑意!...看书的朋友,你可以搜搜“”,即可第一时间找到本站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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