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翼达送走了靖海侯,还未回屋里便有两个军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告知又有人突然暴毙街头,莫名其妙地化作了一滩绿水。张翼达闻此大为震惊,立刻跨上马和他们一同出去查看。

    在两名军人的指引下,三人一行穿过定国门来到了靖海城侧街的杨柳巷。只见巷子里围满了人,见到官府的人便都很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近得前去,张翼达只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之味,似食物腐烂的味道却多了几分血腥之气。绿水将地面的石板浸湿了一大片,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任谁都无法想象一具尸体竟然会在一瞬间化作一滩绿水。更令人惊奇的是,在这滩绿水的旁边还有一具怪鸟的尸体。那怪鸟样貌奇特,长长的喙和扁小的脑袋完全不协调,银灰色的羽毛则令它看起来显得没一点生气;两个翅膀一直延伸到尾羽,覆盖着瘦小的身体;修长的双腿如血般鲜红,钩状的爪子锋利如刀。

    张翼达看着周遭的情况也是一头雾水,完全无法搞明白眼前发生的事情。纵使他见多识广,不要说这尸骸化水这般离奇事件,就是眼前这怪鸟也让人揣测不透。难道真如靖海侯所说是妖魔?张翼达的脑子中似乎找不出比这更合理的答案。

    虽说自己从来没有见过所谓妖魔是什么样子,对家父的故事也是将信将疑。毕竟作为一名军人,杀人流血这种事情是最平常不过的。民间自然有鬼怪灵魂的传说,可是自己的双手在战场上便沾染过无数的鲜血,那些厉鬼复仇的事情不是也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吗?张翼达经常这样想,其实这些传说和荒诞不经的传说大概都是源于人们心里的恐惧。可是眼前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加上靖海侯之前和自己说的事情又怎么解释呢?妖魔!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呢?

    张翼达转身对身边一个围观的人问道:“请问这位仁兄,你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吗?”

    这个男子看起来有些柔弱,头戴方巾,一身粗布衣服,像是个读书人。对着张翼达拱手说道:“想必您是这里的长官吧?”

    “正是。我想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此事说来蹊跷。小人当时正在路边的茶铺喝茶。后来有一位穿着锦服的人从这间酒楼里出来,脚步踉跄,一看就知道喝了不少酒。按说这种有钱人都会有仆人陪着,但他却是一个人,嘴里还嘟嘟囔囔着不知说着什么。看得出来,他大概是有些失意。其实这种人大家不会过于在意的,谁料他只出得门口几步就突然栽倒在了地上,一副痛苦的样子。店里的伙计见状便上前去搀扶,可是那男子翻身一拳便将其打倒在地,嘴巴和鼻子流了不少血。”

    “看起来倒像是酒后失态。”

    “谁说不是呢。店里的伙计倒在地上血流不止,那男子看起来却越发痛苦起来,一边哀嚎一边开始撕扯自己身上的衣服。别人见状都不敢靠近他,觉得这人说是一般的酒后失态的确有些过了。我那时在想,他是不是中风一类,突然神志不清呢。”

    “这种可能也是有的。”

    “可是,正当大家都在疑惑不解时,最离奇的事情发生了。其实说起来也算是个好天气呢……”说着,男子抬头看了看天空。湛蓝如洗的天空飘着几朵淡淡的云彩,天边啼叫的飞鸟和路边吐芽的杨柳都洋溢着春的气息。

    顺着男子的目光,张翼达也瞥了一眼,的确是难得的好天气。

    “不料”,那男子接着说道。“突然从空中飞下来一只怪鸟,咻的一下便钻进了这人的身体里,我想在场的人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只觉得一瞬间那人便凭空消失了,眨眼间化作了一滩绿水,连尸骸和衣服都没留下。接着,一道黑烟从地上飘起,那怪鸟如箭一般冲上天空,众人只看得是目瞪口呆。”

    “可是,这地上的怪鸟..”张翼达回头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那男子也回头看了看,接着说道:“这怪鸟虽说飞走了,可不知是什么原因却从空中重重地摔了下来,登时就毙命了。大家都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围上来看时,却没人能说出这怪鸟的来历。”

    “原来如此,真是多谢你了。”张翼达说着向他拱拱手便是谢意。

    “不客气。”男子也向他拱了拱手。

    张翼达转身对两名随行的军人说了些什么,两个人便骑上马离开了。面对眼前的情景,张翼达向周围的群众挥了挥手,说道:“大家静一静,听我说。”本来喧嚣的人群听到张翼达这么一说便渐渐安静了下来,都转头向他望去。

    “我知道今天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不过你们尽可放心,官府一定会将事情的原因调查清楚的。也希望你们不要相信市井流言,我向大家保证,三天,三天之内必将给大家一个答复。”张翼达声音洪亮,自有一份威严和说服力。

    听完这番话,虽然没有完全打消居民的疑虑,但是总算可以稍微安心一点。围在杨柳巷中的人群就这样喧嚣着、渐渐地散去了。没过多久来了一队官兵,领头的是报信的那两个军人。张翼达将死鸟装进了预先准备好的木箱子中,又命令手下的人采集了一些尸体留下来的绿水当做样本,以便作为调查之用。将现场打扫干净之后,这才领着手下的官兵回府。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才一会儿的功夫,靖海城上上下下似乎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张翼达一行人走在街上,周边的人都怀着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们。这一道道的目光便好像一根根的针刺在身上,叫人感受到一阵阵的不安。

    “是妖魔吧?”

    “别乱说,怎么会是妖魔呢?”

    “那会是什么呢?我听说连尸体都化成水了呢,还有怪鸟。”

    “会不会和传说的一样..”

    “闭嘴,不要乱说话,小心被官差听见把你抓了去。”

    人群中不时传来的只言片语让张翼达心中感到一阵唏嘘,是啊,不是妖魔究竟会是什么呢?他心里明白,这件事和靖海侯说过的那件怪鸟事件都过于蹊跷,实在无法用常理解释清楚。也许是我阅历不够丰富也说不定,毕竟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没见过的事物不胜繁数,自己是井底之蛙,不见得别人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张翼达想到这里感到稍微安心,虽然一直觉得天子可以有三世的阳寿这件事情有些神话色彩,但是他既未见过仙也未见过妖魔鬼怪一类,所以从来不会执着于这种事情。既然为天子,承天之命,寿命长一点大概也是说得过去的。究竟一世有多久呢?张翼达骑在马上,心里却胡思乱想起来。七十年?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那这样算起来应该是二百一十年,的确很长。对了,据说梁国人擅长巫术,常有鬼怪灵魂一类的通灵法术..

    就连张翼达自己都不知道这一路上自己到底想了些什么,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一行人已经到了总兵府。张翼达令手下将两件东西都放在了下院的空屋子里,因为实在无法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是否有什么不好的影响,所以下令不允许任何人接近。

    回到朝堂之上,张翼达一边喝茶水一边皱紧了眉头,面露难色。说好要在三天之内查清事情的真相,可是从何查起呢?大概靖海侯那里也是一头雾水吧,不知书院那帮天官、史官和学士们会不会对此有些眉目呢?张翼达皱了皱眉头,失望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多半是只识书本不谙世事的人,或许还不如自己见多识广,大概是无法指望他们了。既然靖海侯对此也知之甚少,那么只有去问问大司礼了,也许他会知道。

    喝完了茶水,张翼达整了整衣衫,和管家打了个招呼便骑上马直奔靖海侯府上。

    靖海侯从总兵府出来并没有直接回府上,心情本来就比较低落,再加上子麟的事情弄得他更加心烦意乱。

    靖海城的三月就要结束了,天子祈福醮天的日子也马上就要到了,眼下正值最忙碌的日子,每每想起在御书房的事情便让他心里隐隐作痛。车窗外传来街上行人和生意人的呼喊和叫卖声,繁华的街市被两边大大小小的建筑和商铺簇拥着,略显残破的青石板似乎仍旧保留着前朝的记忆。

    靖海侯听着车毂的吱吱声,自言自语道:“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没人知道这繁华还能持续多久,看不见的危机正在黑暗中慢慢地滋生着,一场大的风波也许就会爆发。起码在靖海侯的心里隐隐然有着一些担忧,而现在却什么都做不了。他掀开帷帘,让车夫驾车出了南门。

    靖海城的南门正对着平江,虽然被荒芜的田地所阻挡,但是仍然可以感受到远处的水汽,感受到江水用力拍打堤坝发出的阵阵怒吼。融化的雪水渗入萧索的农田,似乎预示着一个好的开端。略显湿润的土地留下了一排浅浅的脚印,远离了市井的喧嚣和朝堂的案牍劳形之苦,春日的阳光好似一股清泉,沁人心脾。

    当年平江一战,陈良甫只帅三千人马夜袭平江安定港,火烧连营大破敌军。大军得以顺利渡过平江,以摧枯拉朽之势夺了安定城。康乐即位,天子赐陈良甫靖海一等侯加封定国大将军,拜定国公,并改安定城为靖海城作为其封地。靖海州无需向朝廷缴纳税款,可自行安排军队守御,除天子外,靖海侯可不凭手谕直接调遣军队。外人都说:燕国三十一州,燕都外,自有一国。虽然被削去了刚刚才加封的国公称号,但是陈庭芳依旧是定国大将军,只是暂时不便参与到朝廷的日常事务中去。

    靖海侯望着眼前萌动的春色不禁想起了许多往事,安定港早已化为灰烬,取而代之的是靖海港,那远方隐约划过的船影泛起一阵阵的波光。日已西斜,带着些微的寒意,靖海侯上了马车。回到府上的时候,街上的行人早已散去大半。

    靖海侯刚下车便见管家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对靖海侯说了些什么。听罢,靖海侯不禁皱了皱眉头。进了客厅早见张翼达来回踱步的身影,心里明白一定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张翼达见靖海侯回来,顾不上行礼,劈头盖脸便是一句:“你可回来了。”

    “什么事情,翼达慢慢说。”靖海侯一边招呼他坐下,一边叫管家去准备饭菜。

    “等了你快一个下午了,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真是急死我了。”

    “我到郊外散了散心,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张翼达坐下来喝了口茶水,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靖海侯听罢皱起了眉头,说道:“的确如此,或许大司礼知道。可是前天我去过他的府上,大司礼在回去的路上染上了不知名的怪病,现下正卧床不起。这样吧,明天一早你我一起去燕都府上去问问他,顺便探望一下他。”

    “大司礼病了?”

    “是啊,也不知是什么病。大夫也看不出来,我见他的时候已经无法起床了。”

    “这么严重?”

    “谁说不是呢,才过了一天便病得这么厉害。听完你说的事,我倒觉得有些蹊跷。”

    “是有些蹊跷,可能还会有什么联系。”

    “翼达,在这陪我和婉君吃完晚饭再走吧,等明天一早再去燕都。”说着靖海侯起身把管家招呼了过来吩咐了一下,转身对张翼达说道:“到后面去吧,婉君身体不好,我们到后面的厢房去吃晚饭。”

    “夫人的身体还不好吗?对了,你不是说天子不让你去燕都了吗?”

    “她这两年一直卧病在床,没个好转的迹象。要不是因为我,她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只是一年中难得偶尔到外面走动走动,大夫说现在这种情况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靠药物维持的话暂时还不至于有什么危险,只不过身子一直很虚弱,真是受了不少苦。”说着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天子的确是赌气说不让我去燕都了,可是即便去了又能怎么样呢,放心好了。”

    张翼达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好叹了口气,和靖海侯出了屋子,转过回廊来到了内院。

    厢房的屋子不算很大,原本也是接待宾客的客房,但是这几年却很少用。华灯初上,在灯火的映衬下只见李婉君身着一件米色的淡雅襦裙,削瘦的脸颊缺少血色,苍白而无力。除了侍候的下人垂立两侧,桌子边上还站着两个小孩子。一男一女,男孩子看起来稍大一些,女孩子则显得楚楚动人。

    张翼达先是轻轻叹气,看到这两个孩子表情则变成了惊讶。转头看着靖海侯,说道:“这两个孩子是?”

    “先进屋吧,慢慢说。”

    见到张翼达,李婉君赶忙起来勉强行了一礼说道:“张大人。”

    张翼达赶忙拱手还了一礼说道:“夫人多礼了,您身体不好,还是不要把这些繁文缛节放在心上。”

    这时靖海侯俯下身对两个孩子说道:“文举、文若,这是张大人,靖海总兵。你们这几天在这里还习惯吗?”

    两个孩子对张翼达行了一礼,文举转过头对靖海侯点了点头说道:“嗯。妹妹的身体好多了。”

    “那就好,来,坐下吃饭吧。”看着两个孩子的脸色红润了起来,已不像几天前那般黄蜡蜡的,靖海侯嘴角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转头对张翼达说道:“坐吧,没有外人,不用太拘束。”

    张翼达看着这两个孩子,男孩子大概**岁的样子,生的眉清目秀,从举止来看就知道是个懂礼数的人,应该是官宦人家出身。女孩子大概五六岁的样子,虽然脸上仍然带着病容,但是却看得出天生丽质,生的楚楚动人。就这样端详了半天,竟忘记了吃饭。

    看着他一脸疑惑的表情,靖海侯说道:“他们是我在燕都碰见的孤儿,小小年纪便没了父母,不得不在外面流浪乞讨。我看着他们可怜便带回了府上。”

    “孤儿?”

    “他们的父亲叫文藏,冀州桐县县长,得罪了当地的豪绅,被他们买通了州长陷害死了。和母亲到燕都投奔一个叫穆清华的亲戚,谁知道亲戚没找到却也过世了。翼达可认识这个叫文藏的人?”

    “不认识,你知道我这些年一直在军营中,认识的多半是武官。”

    “我听大司礼说,文藏的祖父却是秦国人。当年还曾帮助燕国击退了秦国的入侵,文氏一族可是秦国当年的贵族呢。”

    “这我就不明白了,既然是秦国贵族,为什么会反过来帮助我们呢?”

    “具体的原因就连大司礼也不清楚,只是说文氏那时候已经衰落,没什么权势了吧。毕竟事情过去了那么久,又是秦国的事情,咱们很难知道具体的原因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这几天他俩都是和婉君住在内院。先在这待着吧,等找着了那个亲戚再说吧。”

    “还没找到吗?”

    “没有,我早就吩咐过家人到燕都去打听了,一直都没有消息。”

    “没想到小小年纪竟然会遭此横祸。”张翼达说着轻轻摇了摇头,显是对这对兄妹充满了同情。

    吃过晚饭,几个人叙了会话已是月上树梢,从门外偶尔传来几声小虫的鸣叫。启明星高悬于天际,万家灯火将靖海城的夜点缀的色彩斑斓。原本冷清的街道又一次恢复了生机,例行的夜市开始了。一阵阵的喧嚣打破了原本安静的夜,整个燕国唯一的夜市已经显示出靖海的繁华非同一般。

    辞别靖海侯,张翼达看着眼前这熟悉的景象和喧嚣少了几分喜悦而平添了两分担忧。

    刚刚踏进总兵府,一个士兵便走了过来说道:“禀报总兵,府里来了一个怪人,说是梁国人,想要见你。已经在客厅等了好一阵子了。”

    “梁国人?什么事情?”张翼达感到有些疑惑。

    “好像是为怪鸟的事情,具体的他没多讲,小人也就不知道了。”

    “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去见见他。对了,告诉你们队长,让他这些天多安排些人执勤守夜,有什么事情第一时间通知我。”说罢,整了整衣服,大踏步向客厅走去。

    张翼达走进客厅便看见一个人坐在桌子边饮茶,看起来年纪不大,生得仪表堂堂。那人见张翼达进来,放下茶杯起身行礼道:“想必您便是总兵大人了。”

    “正是。”张翼达还礼,接着说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如何称呼,夤夜到访所为何事?”

    “冒昧来访还请总兵大人见谅。区区贱名何足挂齿,鄙人延华,表字少举,梁国人。”延少举说话声音平稳,甚是客气却不卑不亢。

    “想必总兵大人也从军官那里听说了,在下冒昧来访只是为了怪鸟一事。有不当之处还望海涵。”

    眼前这个年轻人大概只有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行为举止优雅,风度翩翩,谈吐不凡,想必是大有来头之人。更何况是梁国人,张翼达更是不敢怠慢,却加深了心中的疑惑。招招手示意他坐下,说道:“在下有事外出,让阁下久等了,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哪里的话,府上的人很是周到,倒是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不知阁下所说怪鸟一事是什么意思?”

    “您实在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少举就好。我原本从梁国赶过来想要看看燕国祭典的热闹,今天在街上的时候碰巧瞧见怪鸟的事。我对于妖魔一道甚是有兴趣,便赶过来想要亲自瞧个究竟。”

    “哦?阁下说的可是实情?我活了四十多年却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所谓的妖邪之物,没想到你年纪轻轻便熟悉这些实情。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听闻梁国崇尚巫术,最善妖邪之术,可惜无缘一见,更不知是真是假?”

    “那些只不过是外人的谣言罢了,不过梁国人的确有些人会通灵驱魔之术,而并非是妖邪之术,更谈不上崇尚。”

    “言语冒犯,还请多多担待。”

    “不知者不怪嘛,总兵不必自责。梁国地处偏远,加上气候寒冷,外国人来的不多。见过梁国人驱魔的人想必到了本地便以讹传讹,最终便将其妖化了。梁国的最北端靠近北冥,所以时而便会有妖魔作怪,渐渐的也就形成了以驱魔为职业的人。”

    “原来如此,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那么这么说来,你便是以这个为生的吗?”

    “在下一家三代都是驱魔师,不过现在已经不是普通的职业了,为朝廷服务。”

    “为朝廷服务?”张翼达越听越觉得奇怪。

    “是的,驱魔师现在在梁国分两种。一种是自由职业的,另一种则是为国家军队服务,特别一点的士兵罢了。”

    “这么说来你是梁国的军人喽?”

    也许是看出了张翼达的心思,延少举笑着说道:“您不用紧张,我不是什么间谍,也不会刺探军情。再者说,驱魔师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我这次出来仅仅是为了散心,听说燕国祈福醮天的祭典是七国之中最大,最隆重的,于是便想过来瞧瞧热闹。”

    原本每次祈福醮天的祭典都会有许多外国人过来,梁国、秦国和燕国接壤自不必说,甚至远在东方之极的蔡国都会有人远渡重洋过来凑热闹。这么一想,张翼达的戒心稍微少了一点,说道:“可是阁下既然是军人,能够随便出来的吗?”

    “我说了,我们这类人比较特殊,所以行动相对比较自由。”

    张翼达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不知阁下对怪鸟一事有什么看法,既然你了解此道,我想一定能看出什么端倪吧?”

    “这个嘛,不好说。我的经验还不足,很难说能看得出来什么端倪。不过,要是能检查一下怪鸟,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延少举每句话说的都很平淡,脸上也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容。

    “可是今天天色已晚,如果阁下不嫌弃便在这里住上一晚,明天再检查如何?”

    延少举摆摆手说道:“不用了,晚上看反而更好。你不知道,在梁国做驱魔的事都是在夜晚。妖魔一类和普通的动物不同,他们不喜欢太阳光,所以总是在夜晚行动。当然,也有的会在白天出现,不过那是极少的。今天这只怪鸟竟然在白天现身,我猜测一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所以我才会有这么大的兴趣。为一己之私深夜到访,搅扰了总兵大人休息,实在不好意思。”说着躬身行了一礼,以表示歉意。

    “不碍事的,我也正为这件事情没有头绪而苦恼呢,那请你跟我到这边来吧。”张翼达虽然对眼前这个自称是梁国的驱魔师年轻人不信任,更加怀疑他来此的目的,但是既然对眼下这件怪事可以提供些头绪倒也值得一试,自然也就答应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客厅,转过后面的一道门,顺着回廊便转进了下院。那院子不大,只有两三间房子,原本平时就很少有人来,又在比较偏僻的地方,所以显得有些破败。地上稀稀落落地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木料、箱子和残破的工具。由于将怪鸟的尸体放在这里,所以今天特意安排了两个士兵在门口把守。

    见到靖海总兵带着一个陌生人亲自前来,两个士兵也没盘查询问,便放了进去了。借着月光和不算明亮的烛火,士兵打开了放置怪鸟的屋子。屋子里漆黑一片,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箱子的轮廓。士兵点起火折,慢慢地打开了盖子,一股腥臭之味扑面而来,四个人下意识地掩住了口鼻,向后退了一步。

    张翼达和延少举举起火折走近前去,只见箱子中死去的怪鸟张大了嘴巴,两只凸起的眼睛殷红吓人。延少举接过火折慢慢俯下身去,细细观察着。从鸟喙到尾羽,再到锋利如刀的爪子,少举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就这样观察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延少举起身长长地舒了口气。

    “怎么样?”已经退在门外站了半天的张翼达开口问道。

    “怎么说呢,很普通的一类妖魔。这种噬尸鸟在梁国也常见到,数量不多,危害也不太大。重要的是,噬尸鸟只在夜晚行动,我几乎没见过在白天出现的例子。”延少举皱了皱眉,接着说道:“我想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们才会冒险在白天袭击人。”

    “特别的原因?”

    “是啊,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一般而言,我们很少能见到妖魔,不仅仅是数量少,而且他们多在夜晚行动。就拿这噬尸鸟来说,本名叫做关夜,体型不大,专门吃生物残留下的尸体,所以也叫噬尸鸟。一般而言不会对其他生物和人发动攻击,但是这次不同,那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严重吗?”

    “不好说,我能想到的解释有很多种,希望不会是最坏的那种。在那之前我想我会四处调查一下才能下结论,希望总兵大人能够稍微给我点协助。”

    “协助?”张翼达听到这里不禁又有点起了戒心,如果他要要求进入什么特殊的地方,说不定会有什么阴谋。难道这次的事件是他们一手策划的?想到这里,张翼达握了下拳头,用一种不太自然的眼神看着他。

    “总兵大人大可放心,我早就说过,我是来看热闹的,不是间谍,更不是刺客。其实在下只想让总兵大人帮忙找一个人,仅此而已。”

    “哦?什么人?”

    “穆清华。”

    “穆清华?”张翼达显得有些惊讶,他记得这个名字靖海侯晚饭的时候提起过,好像是那两个孤儿的什么亲戚。

    “总兵大人也认识他吗?”

    “不认识。阁下可知道此人住在什么地方?”张翼达心里觉得事情越来越蹊跷,感到有些惴惴不安。

    “前些年他一直都住在燕都,听他讲,去年搬到了靖海州的曲什么地方。哦,对了,是曲化县。我和他也有半年多没见过面了,说起来他也算是个怪人呢。他是做药材生意的,却是一边采,一边卖。每年有两次往返燕梁两国。每次我都会从他那里买一些特殊的药材,我们就是那样认识的。”

    “那好吧,我会派人去找的。不过听起来不太好找,要多派些人手才行。找到了要怎么通知你?”

    “我直到祭典完成都会住在燕都城里的沧澜客栈,如有变故,走的时候会过来通知总兵大人的。”

    “那好,我找到穆清华这个人会叫手下人第一时间去通知你的。”

    “那就多谢了,不过,那之前我还想确认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张翼达问道。

    “等会总兵大人就会知道了,不过我想先麻烦两位军官先把这个箱子抬到院子中去。”

    张翼达向两个人点头示意了一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将箱子搬到了院子的正中央。

    月上中天,皎洁的月光洒在院子里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清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面对眼前这个奇怪的年轻人,张翼达心里不禁颤了一下。

    只见延少举从别在腰间的一个小口袋中拿出了一些奇怪的粉末状东西,将其慢慢地撒到了怪鸟的身体上,只一瞬间便感觉到怪鸟散发的腥臭之味大减。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不可思议。接着延少举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拔开瓶塞的那一刻,三个人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气,像桂花香却又似掺杂着茉莉的香味。延少举轻轻地向怪鸟的身体滴了一滴,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延少举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奇怪的话,双目紧闭,左手向上伸展指着天空,右手则遮住了右半边脸。不一会儿的功夫,透过他的手掌可以看到延少举的右半边脸闪烁着点点荧光,一只似蛇般的怪物慢慢地从他的手掌里爬了出来。延少举将那似蛇般的怪物放到了木箱之中,待那“怪物”完全钻进了怪鸟的身体里,他拔出腰间的宝剑,从上至下凭空砍了一剑,只听见一身刺耳的裂帛声,空间便似被割裂了一般,出现了一条闪光的裂缝。

    延少举脸色凝重,对着裂缝看了看,像是在寻找什么。张翼达三人早已经被他这些怪异的举动惊呆了,这时都带着满脸的惊讶凑了过去,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这一看不要紧,三个人更加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

    裂缝后面宛如是另一个世界,赤色的土地荒芜至极,到处都是被大风扬起的沙土,阴郁的天空下没有一丝活力。透过漫天的沙土隐约可以看到一队一队的行人缓慢移动着。延少举将手伸了进去,一个身影迅速被拉了过来,探出来半个身子。那个人面无表情,死气沉沉,完全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延少举伸出手抵在他的额头上,问道:“被关夜袭击之前你可曾见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或是碰到过什么奇怪的事情?”

    只见那人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似乎感到一阵强烈的痛苦,剧烈地扭动着身体,手脚却无法挣扎,脸上也见不到一丝表情。延少举点了点头,将手撤了回来,那人嗖的一下子便消失在了裂缝中。那附在怪鸟身上的怪物重新爬上了延少举的手臂,钻进了他的左眼睛里。那条空间裂缝也慢慢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延少举长长舒了口气,转过头说道:“有点眉目了,情况似乎不太乐观。但是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我还需要更多的调查才行。”

    张翼达三人此时此刻还没回过神了,这样的景象实在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和认知范畴。延少举的话经过了他们的耳朵却没印入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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