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儿起初以为鳌拜要求见您,是想向您求情。 ”玄烨坦率地说,“可后来意识到,鳌拜只怕孙儿更了解皇祖母,所以他不会向您求情,因为您绝不会心软。”</p>

    “你来告诉我,是希望我能去见他?”玉儿问道,“皇认为他要对我说什么?”</p>

    玄烨摇头:“孙儿猜不到。”</p>

    玉儿问:“那皇知道些什么?”</p>

    玄烨抿了抿唇,目光露出几分胆怯,垂眸道:“曾有传言,多尔衮是死在您的手,而为您杀多尔衮的人,正是鳌拜。”</p>

    “索尼告诉你的?”玉儿问。</p>

    “……是。”玄烨低下了头。</p>

    “那老东西,死了还给我添麻烦。”玉儿似嗔非嗔,似笑非笑,挥手道,“玄烨,回去吧,皇祖母乏了。”</p>

    玄烨与苏麻喇对视一眼,领会嬷嬷的意思,与她一同退下。</p>

    “鳌拜……”玉儿独处后,长叹一声,“你想说什么?”</p>

    是日夜里,皇帝翻了翊坤宫的牌子,久违地亲临西六宫,然而帝妃一相见,灵昭便为了遏必隆,向皇帝叩首请罪。</p>

    “罢了,你终究是他的女儿,这一跪,朕不怪你。”玄烨道,“但你也早已是朕的皇妃,要明白身份的轻重,这件事和你没关系。”</p>

    灵昭含泪道:“皇没有牵连臣妾,臣妾已感激不尽,臣妾请罪,并非想要皇为难,是真心的愧疚和忏悔,这么多年,臣妾没能好好规劝阿玛,不能让他早日醒悟。”</p>

    玄烨道:“可朕不想再提这些事,你起来。朕来这里,是放松休息,不是来和你议论朝政,灵昭,你不能像个普通的女子那样。”</p>

    “普通的……女子?”灵昭茫然地看着皇帝,她不明白玄烨的意思。</p>

    “你身的包袱太重了,何必如此。”玄烨道,“朕只想到自己的女人身边,踏踏实实睡一觉。”</p>

    灵昭起身,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僵硬地转了一个圈,走到桌边,手忙脚乱地要为皇帝倒茶。</p>

    玄烨无奈,起身来到她身后,从后腰抱住了灵昭。</p>

    灵昭浑身紧绷,而玄烨则道:“别害怕,一切有朕在。”</p>

    “皇……”灵昭哽咽,“对不起。”</p>

    “不要再让慧嫔当面嗤笑你。”玄烨道,“你狠狠责罚她教训她,朕绝不会怪你,朕不能时刻保护你,可也绝不容许旁人欺负你。灵昭,你要记得,在钦安殿是朕选了你。”</p>

    灵昭委屈极了,转过身伏在皇帝胸前,哭得很伤心。</p>

    玄烨的心情很复杂,但他早学会了,该如何应对这一切,他不会压抑灵昭的感情,可他也有选择不接受的权力。</p>

    “冬云。”玄烨朗声唤人,“打热水来。”</p>

    这一夜,灵昭得到了温柔的呵护,虽然舒舒那句“闭眼睛都一样”颇有些放肆,也挨了骂,可玄烨深知,事实是如此。</p>

    灭了灯,闭眼,不过是抱在怀里的一副身体,他年轻,血气方刚,怎么都行。</p>

    玄烨早已不觉得自己悲哀,更可怜的,明明是这些无辜的女人们。</p>

    炎炎夏夜,皇帝的身体像火炉般滚烫,灵昭半夜里热醒,起身取过帕子,想要擦拭皇帝脖子里的汗水。</p>

    可她的手才碰到玄烨的锁骨,皇帝猛然惊醒,抓着灵昭的手,眼眸犀利地瞪着她。</p>

    吓得灵昭语无伦次:“臣妾、臣妾是想为您擦汗。”</p>

    玄烨的确燥热,且困倦,确认自己没有危险,松了手说:“为朕打打扇子吧,缸里的冰,是不是都化了?”</p>

    “皇睡吧,一会儿天亮了。”灵昭定下心来,拿着团扇轻摇,“多睡一会儿也好。”</p>

    玄烨嗯了一声,闭眼,身微风徐徐,不急不缓地将燥热驱散,惬意的凉爽,让他很快又进入了梦乡。</p>

    一缕月光,轻盈地从窗棂洒落,借着月色,灵昭能看清玄烨脸的轮廓,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又躺在了自己的身边。</p>

    那日皇后有身孕的消息传来,冬云她们都失落极了,一个个赶着为她难过。</p>

    可是灵昭那时候明白,她能继续留在宫里,继续保有体面已是不易,还奢求什么恩宠,奢求什么皇嗣。</p>

    灵昭小心翼翼地躺下,继续为皇帝扇风,一手则按在自己的小腹。</p>

    不论如何,玄烨来了,她还有希望。</p>

    那之后,皇帝一连数日都在翊坤宫过夜,虽非夜夜云雨,灵昭也受宠若惊。</p>

    她很努力让自己做一个“普通的女子”,玄烨能感受到她的心意,自是温和相待。</p>

    隆重的恩宠,为翊坤宫挣回颜面,也是给了朝臣们一个讯号,对待遏必隆,不必口诛笔伐,皇帝自有安排。</p>

    六月末,即便鳌拜拒不认罪,朝廷也给了他审判,三十条大罪,条条当诛,但鳌拜随太宗、先帝,开国定江山,同样功不可没。</p>

    朝廷念其功勋,免其死罪,判终身禁锢。</p>

    遏必隆被夺太师,削一等公,于家闭门思过,如此也算有了定论,朝臣们揣摩皇帝的用意,不至于对遏必隆穷追猛打。</p>

    而鳌拜一案,弄得朝臣人心惶惶,这件事能早一天翻过去,对所有人都有好处。</p>

    夏末一场暴雨,驱散了几分暑气,鳌拜带给康熙一朝的阴影,亦随风雨而去。</p>

    但玄烨深知,国家尚未安定,江山亦未昌盛,那彩云之南,还有一头猛虎,正虎视眈眈。</p>

    这日夜里,关押鳌拜的大牢,换了一拨侍卫看守,鳌拜警惕地察觉到异常,满心以为,是他的人要来劫狱。</p>

    可是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太皇太后。</p>

    玉儿所见到的人,脚锁着千斤重的铁锁,手腕也绑着铁链,他稍稍一动,便是铁链的声响。</p>

    “他们这么绑着你?”玉儿说,“当你还是三十年前的鳌拜吗?”</p>

    鳌拜呵呵一笑:“太皇太后恕老臣无礼,实在不能向您磕头了。”</p>

    玉儿说:“偏偏,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体面,也是你自己挣下的,我始终不愿看见大清的忠臣,在满天谩骂身首异处。”</p>

    鳌拜声音沙哑:“太皇太后的恩德,老臣……无话可说。”</p>

    玉儿道:“我一直不明白,你究竟有什么不满,要这样逼迫玄烨?算他额娘因为反清复明的逆贼而死,我也一直劝他,不能把罪过强加在你的身。可你不知收敛,变本加厉,逼得我那孙儿,不杀你不成活。”</p>

    可鳌拜嘶哑地问:“太皇太后,我瓜尔佳氏的女子,为何进不得宫?是不是从多尔衮死的那天起,您不再信任我?”</p>

    “没错,我不信任你。”玉儿毫不犹豫地回答,“错错在,你念书少,你往千年数一数,君与臣,究竟是怎样的关系。”</p>

    狱静下了,彼此都不再开口,玉儿缓缓将这里扫视一番,这大牢想象的干净宽敞,据说一日三餐都有肉吃,因为鳌拜块头大,怕喂不饱他。</p>

    玄烨没有羞辱鳌拜,也没有折磨他,只是他余下的生命,都必须被锁在这铁牢里。</p>

    “成王败寇……”鳌拜开口道,“当我发现,分散出去的势力收不回来,发现整个京城都已经在皇帝的控制下,我想放弃了。那一天,老臣当真是进宫谢恩,可惜……”</p>

    “一切都晚了。”玉儿道,“你残害忠良,肆意虐杀对你不敬之人,圈地扰民,贪污受贿,朝臣们为你罗列的三十条罪状里,可没有什么遗弃御赐之物这类莫须有的荒唐罪名。你以为,你想和皇帝讲和,从此退出朝堂,玄烨会答应你吗?”</p>

    鳌拜看着玉儿,干涩地咽了咽唾沫。</p>

    玉儿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什么不懂,我只能教会我的孙子,但凡把人踩在脚底下,永远别让他们站起来。”</p>

    鳌拜说:“您的狠心,臣早已领教,多尔衮从马跌落时,臣曾恍惚,会不会有一天,老臣也是这个下场。”</p>

    冷不丁提起多尔衮,算玉儿心有所准备,她的心还是抽搐起来。</p>

    鳌拜说:“太皇太后,倘若臣说,当年多尔衮是故意遭臣伏击,您信不信?”</p>

    玉儿脑袋,嗡嗡作响。</p>

    鳌拜说:“老臣请您来相见,是想告诉您,多尔衮不是死在老臣的手里,他是自己将人头,献给了您。”</p>

    玉儿早猜到了这个答案,今晚来见鳌拜,本是想证明她猜错了,可惜……</p>

    “太皇太后!”铁链硁硁作响,鳌拜的吼声回荡在牢房里。</p>

    看着玉儿的身影渐渐远去,求生的欲望到底还未消灭,鳌拜哀求着:“太皇太后,您忘了吗,在赫图阿拉,老臣救了您……太皇太后,你忘了吗?太皇太后,放老臣出去,求您了,鳌拜求您了!”</p>

    玉儿一步步远离这里,眼泪亦从面颊滑落。</p>

    忘了的人,分明是鳌拜,他之所以会在赫图阿拉救了自己,是因为皇太极早派他,在暗保护自己,算鳌拜不救她,多尔衮也很快会出现。</p>

    多尔衮他……一直都在她的身边。</p>

    傍晚停歇的暴雨,再次席卷而来,坤宁宫,玄烨从内殿走出来,紧张地看着漫天大雨。</p>

    “皇?”舒舒从身后跟来,柔声道,“皇祖母一定会平安归来。”</p>

    玄烨说:“朕等不及了,朕要去接皇祖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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