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空上明朗的月色轻抚大地。然而几声疾呼打破了夜色里这片难得的平静,茂密得连头顶的星光都无法透入的森林里,传来了成群的人类凌乱和急促的脚步声。

    呼——呼——

    满是汗液的后背和衣服紧贴在一起,这种黏糊糊的感觉实在是难受极了。如果是平日的话,谁都会忍不住去河里清洗身体。

    可是对现在的她来说并没有这个余暇。

    耳边听到的呼喊声就像催命的符咒,迫使她拼命压榨着自己不堪重负的肺部,大口地呼吸着松弛早已因为缺氧而酸痛的腿部。想到被抓住的后果,寒意就像从头浇下的冰水,从脊柱一直传到了脑髓。

    被恐惧所束缚的大脑中枢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的余地,只是机械地传令双腿更快地跑动,以求能够快一秒摆脱后面比恶鬼更可怕的追兵。

    找到了——!!

    在这里————!

    随着听觉系统捕捉到这两声呼喊,突然睁大的眼瞳变得茫然一片,多余的思考活动被彻底地屏蔽掉,恐惧驱动着的四肢就像被猎人逼入绝境的野兽,爆发出拼命一搏的体力——

    然而正因为这样,才忽略了脚下的一截裸露出地表的粗大树根。

    呀——

    不自觉发出的惊呼在身体狠狠地摔到地上时,被全速奔跑带来的冲击导致的钻心疼痛所抑。

    人类在疼痛的时候,被激发的自卫机制会强制自己远离危险。然而,此刻因为伤痛而启动的本能却让无法起身的她离危险更近了。

    好不容易从眩晕中恢复清醒的她正想拼命拔起身体,然而刚抬起头的视野中却出现了一双草鞋。

    猝然变快的心跳让她忍不住抬起头,心怀侥幸地向鞋子的主人望去——

    …….!!

    视野在捕捉到对方的脸时,她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而毫无血色——剧烈的心跳突然好像在那一瞬间嘎然而止。

    她认识眼前的这个男人。

    由香理——

    雷鸣一样的吼声从男人的喉咙发出,近距离强烈的震感让她的耳朵差点失聪。

    配合着男人此刻凶神恶煞的嘴脸,她此刻就像一只在爪下颤颤发抖的兔子。

    居然从家里逃出来了!

    令人绝望的是,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亲生父亲。

    现在马上跟我回去!现在的话还来得及,在山主大人发怒前完成祭祀,这样的话村子才不会遭到灭顶之灾!

    犹如魔性一样的话语从耳腔灌入脑部,深深地刺入那片保护膜里被一直压抑至今的恐惧————

    不要—————

    刺耳的尖叫划破了夜空,匿藏在林间的夜雀惊吓地扑打着翅膀,从难以发觉的树梢上四散逃离——仿佛是被女儿突如其来如疯魔一样的拼死叫喊刺激到,男人茫然地露出了没有防备的姿态。

    完全失去理智的由香理就像一头做濒死一搏的野兽,毫不留情地暴起冲向自己的亲生父亲。

    原本高大壮实的身体如果失去了防备,在拼死的撞击下失去平衡倒地也是毫不奇怪的事。

    被回馈的反作用力同样撞倒的由香理正想忍住因为冲击带来的呕吐感起身逃跑,却因为降低的感知力而没有躲过从后面狠狠挥下的沉重木棒——

    从眼角逐渐蔓延出的一片血色慢慢地充满了视野,一股热流伴随着异样的刺鼻腥味划过苍白的脸颊。

    由香理知道,那是从她脑袋上缓缓流下的血液。

    随着一声沉重的倒地声,由香理的身后出现了另一个壮硕的青年。他喘着粗气放下木棒,然后把仍然处在震惊下的男人从地上拉起来。

    真是危险啊,村长。再差一点就要被她逃走了。

    握着火把照明的人们已经围住了这里,寂静的森林里因为人类的占据变得喧闹起来。

    是啊是啊,要不是因为阿木,说不定这回会变成一场祸及整个村子的灾难。

    围观的村民们多数都是壮年,相比之下立功的青年反而有些讪讪地不好意思起来。

    或许是因为终于抓住了从家中潜逃的少女,村民们苍白而渗出冷汗的脸庞也都充满了血色,刚才村中互相推脱责任的险恶气氛也变得轻松了些。

    总、总之,抓住了就好…

    拭去冷汗后的一个村民如释重负,露出了后怕的表情。村长——也就是由香理的父亲望了望眼前和自己一样迷茫却又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然后对他们下了指令——

    带回去。

    ******

    由香理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缚住手脚,全身赤裸地躺在家里的床上。她的母亲正一边拭去泪水,一边用刚打上来的泉水给她擦拭身体。

    作为献身给神灵的女孩,必须要保持身体的洁净。

    这是从被选上开始,每天都被不管灌进脑子的事情,她自己也是这么一丝不苟地做着的。

    作为神灵的伴侣必须要接受严酷的修行,无论是仪式的准备和筹划,还是重中之重的神乐舞,都必须做到完美。

    由香理和其他被选上的女孩一样,为自己能够成为神灵伴侣的候选人而感到无比自豪。所以她比谁都要严格地要求自己,沉重的祭具在经过三个月的持续修行变得挥洒自如。而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无数遍的练习和不断矫正,终于慢慢地接近了她的目标。

    她决意要为神灵献上至今最美的神乐舞,以感谢它对村子的庇佑和对土地的恩泽。

    可是这一切都在祭祀当晚变了。

    注意到由香理苏醒过来,母亲痛苦得泪如泉涌。但即使这样她的手也没有停下半分。

    离约好的时间已经不久,因为由香理脱逃而浪费的时间变得更加紧迫。所以,原本以为能从母亲处得到安慰的她却遭到了迎头痛斥。

    为什么要逃走...

    既然逃走了又为什么要回来...

    在由理香逃走后,母亲遭受了一己重重的耳光。

    以往的祭祀并不是没有出现不想嫁给神灵的少女。而至今没有出现脱逃的原因,就是被选上的女孩都遭到了妇人们的看守。如果不是因为母亲偶然发现异常并暗中打晕了看守者,预谋要逃走的由香理根本连前门一脚都迈不出去就会被捉。

    由于私心而放跑女儿的母亲今后将受尽白眼和冷遇。

    但这些她都不在乎。

    她恨。

    恨由理香的任性。

    但最恨的,却是对此无能为力,却还要亲眼看着女儿一去不归的自己。

    读懂母亲眼中神色的由理香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时间到了。

    两个冲入房间的壮汉从母亲身后夺走女儿,把她粗暴地扔到轿子里,然后抬上了去山上的兽道。

    许久许久,被留在房子里孤独一人的母亲怔怔地看着手中女儿的一截衣角,突然痛哭出声。

    男人从背后抱紧妻子,铁打的汉子此刻居然也热泪盈盈。他已经不是村长了。因为放跑自己女儿的私心被质疑的他已经无法让村民们信服。

    没事的……孩子只要再生还会有,但如果村子没了……

    然而妇人没有因丈夫的安慰而停下哭泣。

    那种事情我知道…..!可是…理智上理解,情感上却始终无法认同啊……

    男人笨拙地轻抚着妻子的背,没有再说什么。或许这是因为,无论怎样的话,也无法抚平妻子心中的伤痕吧。

章节目录

幻想乡的无限物语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真帆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真帆并收藏幻想乡的无限物语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