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女大人…

    女孩呼唤着前方巫女的背影,但她却没有得到回应。

    巫女大人……好痛!

    巫女这才被女孩的痛呼惊醒,发现自己正紧攥着她的手掌。

    对不起!没事吗?

    女孩轻轻地摇了摇头。如果不是她愿意的话,没人能够真正伤害到星神。

    为什么…..会伤心呢?

    恩?

    女孩望着巫女那双看似若无其事的眼眸,却向她发出了这样的质询——

    为什么离别……会让人感觉到悲痛?

    我…至今走过了数不清的星球…从你无法想象的远方来到这里——离别….不知和多少颗星球遇见…离别…然后就是永别…再次相遇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在漫长得让人厌烦的时间里,我从未因此感到过悲伤….然而,你因何而悲伤?

    你说过,自己也曾走过许多陌生的土地,从未留恋,从未停留……然而,为何偏偏执着于这篇土地呢?

    那么你呢?

    巫女笑着反问道。

    离开那个村子,你是否也感到悲伤?

    女孩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我…我不知道。

    不用露出这么苦恼的表情。即使这么用力地思索,也大概得不出答案的哟。

    那我该怎么办?

    这样的话,给你一个提示吧——关键不是土地,不是走过多少地方,看过多少风景,而是与人的相识。

    女孩惊讶得快跳了起来。

    怎么会!被那些人那样对待,如果不是你的阻拦,我挥手间就能覆灭那个村子…!可你为何还要维护他们呢?

    巫女苦笑了起来。

    正是因为相识了啊…所以才无法不管不顾。我的血肉,我的灵魂,都已经彻底融入那片土地,和它所背负的人们纠缠在一起,再也解不开了。如果要用一个词概括,那就是——

    ——故乡。

    女孩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还是不懂。

    呵呵,没事的。等你长大以后就会明白的。

    这种对付小孩的对待方式是怎么回事?!要论年龄的话我可是比你大上几万倍呢!

    女孩生气地试图拨开巫女伸出的手,但还是渐渐不支,最后只能任凭自己的脑袋被任意地抚摸着。随着一阵阵轻柔的摩挲,她慢慢地松弛了身体,然后静静躺在巫女的腿上,逐渐发出了轻轻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巫女站起身来。树枝上的鸟儿吱吱喳喳了几声后,扑打着翅膀变成了一只纸鹤,停留在她的指尖上。

    然后巫女铁青着脸,最后看了一眼树下酣睡的女孩,化作一道红色的夜光蝶而去。

    月光落下,太阳升起。

    晨曦的第一缕光线射在女孩的眼缝间。她揉了揉眼,然后发现巫女不见了。而且并不在附近,而是彻底地离开了她的身边。

    恐惧就像蚀骨的毒药,一点一点地渗入她的脑髓,在心乱如麻的此刻,什么都做不到的她只是不断重复着巫女大人不会这样抛弃我的然后自我欺骗而已。

    正是因为已经相识,才无法不管不顾。

    一句话突然跳入她的脑海。

    我的血肉,我的灵魂,都已经彻底融入那片土地,和它所背负的人们纠缠在一起,再也解不开了。

    没错。就是这个。一股灵光突然在她的心中闪亮。

    ——故乡

    巫女一定是回故乡了。

    女孩闭上眼睛,感应着那块还应留在神社里的宿魂石。还好,事情还没有变得太糟糕。至少那块石头并没有人敢去动。这样的话,她就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

    在白昼星的加持下,她的身体发出了微弱的光,并与远在神社中的陨石发生了共鸣。在波长调律至发生质变时,女孩的身体在光芒的爆发中彻底消失,并瞬间出现在神社中正散发出同样波长的的陨石旁边。显得有些虚脱的她顾不上其他,而是跌跌撞撞地推开神社的门——

    漫天的黑色羽毛伴随着强烈的腥气扑鼻而来。

    散落在村子各处的无数尸骸,与沉浸在饕餮盛宴中欢舞雀跃的乌鸦,仿佛形成了一个死亡的世界,将前方的空间与活人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女孩发呆地望着这样的地狱景象,一时间竟然忘却了思考。

    一个念头突然浮现——

    巫女大人呢?

    她拼命地狂奔着,跑到那成堆的尸体前,想确认这些是不是巫女的身体。被打扰进餐的乌鸦们扑打着翅膀飞开了,女孩不顾血污沾满双手,一次又一次地翻开尸体确认,即使强烈的尸臭让人闻之欲吐也丝毫不顾。

    经过锲而不舍的努力,在神社的内院,她终于发现了巫女的身影。巫女静悄悄地躺在冰冷的地面,表情显得是那么恬静,好像是如同过去千万个夜晚那样,只是睡着了,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睛,总是用不变的笑容欢迎女孩的归来。然而事与愿违的是,不论是被猩红的鲜血浸透的巫女服,还是巫女胸口被挖开的大窟窿,还是那里面不翼而飞的心脏,都在平淡而又客观地述说着一个冷酷的事实——那个收留了无处可归的女孩的巫女,那个强大而又亲切的巫女,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就已经永远地离开了她。

    所以她所能做到的只是扑倒在巫女身上,用那沾染血的双手不断抚摸着死者的脸。

    女孩终于明白了——什么才是名为别离的悲伤。

    扑哒哒的泪水好像泉水一样从眼眶中涌出,滴落在巫女那再也无法睁开眼的脸庞上。

    这不是离别……

    我不要…

    不要这样….

    不要————!

    随着女孩的哭喊声,第一次失控的能量如同太阳表满的日冕那样炸裂,耀眼至极的金色光芒冲天而起,将四周肆虐的邪气与死气一扫而空,在那片金色的光芒中,世界逐渐被分成了三条永不平行的线,随后随着剧烈的空间震,视野中猛地出现了第四条线。

    那就是时间轴。

    在四次元的世界中,金发少女的意识顺着因果的枝杈逆流而上,找到了造成后续一连续事件的源头——原来,村民们因害怕被与妖物结怨的巫女牵连,不得不将她逐走。然而,这只是大妖怪们为巫女设下的一个局。巫女在女孩睡着后得到了式神的传信,从影像中看到村子遭到妖怪袭击的景象后,不愿让女孩被牵扯进来的她独自回到村子,为了保护村民被数不清的妖怪围攻,又被大妖怪趁乱偷袭,在重伤之下最终还是力竭而死,并被挖走了心脏。

    作为星神,她能够干涉未来,影响自己想要选择的那个分支。但对于过去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她无能为力。

    巫女的死亡已经成为了既定事实。

    虽然理解到自己能力的极限,但女孩却无法接受。她无法原谅对此无能为力的自己。所以她挡在巫女的面前,正面迎接对面妖物们联手的进攻。然而妖怪们的利爪丝毫没有阻碍地穿过她的虚影,径直地打在了身后巫女的身上——

    明明无法接触到任何事物,飞溅到女孩身上的鲜血却滚烫似火,这火焰穿透了皮肤,渗透了骨骼与内脏,好像遍布了五脏六窍那样,将一切都化为四处弥漫的熔岩与黑色的焦土。

    然后她彻底地失控了。

    压榨着所剩不多的能量,女孩一遍又一遍地回到过去,尝试用无数种办法解救巫女的生命。但无论是前去阻拦妖怪,还是尝试说服村民们离开——只要是任何会改变巫女命运的事情,都以失败告终。干涉力度越大,因果的收束力就与之相应地变强。

    轮回了数百次,女孩终于耗尽了生命力。

    结果她还是要亲眼看着巫女被杀。即使知道结果,她还是抱住巫女正在咳血的身体,打算用后背拦住妖怪们穿透巫女心脏的利爪。

    巫女就像一只溺水的红白蝴蝶再次在女孩绝望的眼神中坠落。四散的血花衬托着她下坠的身体缓缓飘落,就像失去了体重一样。在倒下的瞬间嘴唇微动,巫女气若游丝地吐出了最后的遗言——

    星神大人…谢谢你…

    只要你能够平安无事……我就满足了……

    没错。

    巫女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聪慧如她,怎会看不穿大妖怪们亲手为她设下的棋局呢?

    然而,巫女没有选择的余地。

    虽然知道自己很可能会身死——但她怎能忍心放任视若生命的故乡就此毁于一旦?

    唯一的遗憾,就是狠心地抛下了那个小小的金色身影。

    自诩为巫女,却不信仰任何神灵。

    身为一方乐土的守护者,却一直无人与她并肩而行。

    即便如此,只要有自己的栖身之处,能够被人们所接纳,她已经无比的满足。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巫女总是独自叹息。不管是颠沛流离的前半生,还是安居一方的现在,她似乎总是注定了孤独一人。

    但是命运似乎发生了转折,开始垂青她这个天涯独身之人。上天给她送来了她一直渴求,却又从不敢奢求之物。

    金色的无名女孩,对她来说——

    是家人,是妹妹,又好似女儿。

    原本只是为了应付村民的推脱之辞,才将女孩挂上了天津瓮星的恶神之名。虽然女孩一直否认,但巫女逐渐开始觉得——

    她才是她唯一的神。

    如同戏剧一般的相遇,日常的朝夕相处,金色稻田中的心灵相交,然后又像戏剧一般的落幕。

    游离在生死之间,巫女的思绪好像永远停留在了那个金色幻梦一样的夏天。

    ——在随风飘摇的金黄色的稻穗中,她的神向她展露出灿烂的笑颜。

    从巫女微微颤动的嘴唇上读出她死前最后一刻的留言,泪水如泻堤般夺眶而出,金色的女孩在泪水朦胧中拼命地朝巫女伸出双手。尽管她尽力维持身影,然而逐渐在女孩身体各处出现的空穴开始蔓延——很快,她留在这个时空的就只剩下那只伸向巫女脸颊的手。

    可是时间却不允许她们再度触碰对方。

    就在指尖刚要和巫女相触的瞬间——女孩身体的最后一部分也消失在了这个世界。

    回到现在的女孩双膝跪在巫女断气已久的尸体旁,呆滞地看着天边的晚霞和纷飞的黑色羽毛,任凭自己被闻讯赶来的灵能者们封印。

    对她来说,停留在这个世界已经失去了意义。因为属于她的故乡已经永远离开了。

    在那之后,星神被作为残忍地杀害数百人的凶手而被载入史册。封印着星神的宿魂石也被放置在被加上重重禁制的星神社里,再也不许任何人接近,以免放出这位崇尚杀戮的邪神,使得世间再一次生灵涂炭。

    ——直到一位被活祭的少女无意间闯进神社时,命运那被埋藏在泥土中生锈的齿轮才重新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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