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过数千米的海水不断折射和反射之后,阳光已经完全被层层海水吸纳,一片黑暗。在缺乏阳光带来的光线和热量,又没有其他能量来源的情况下,是无法形成一个完整而繁荣的生态系统的——实际上在飞船的扫描范围之中,本来就只有一些非常微弱的能量反应。

    更何况,还有那高达两千五百多米的水深所产生的巨大压强。

    沙鲁并没有选择直接从飞船最初降落的地方就开始自己的旅程——水下十米的深度,所产生的压强就相当于两个大气压强左右,飞船降落的地点是海底,距离海平面五千多米。五千多米的深度,意味着超过一千个大气压强的可怕力量。

    这样巨大的压强。对于此刻出生没多久,还处于幼生期的它来说,实在太过巨大了——也正是因此,它是选择从距离水面约两千五百米的地方开始自己的旅程——五百多个大气压强,正好逼近它此刻所能承受的极限,能够起到最好的锻炼效果。

    但是在离开逃生舱的保护,进入深海之前,还需要进行一些准备——或者说,对自身进行一些调整。沙鲁此刻的形态,依然保持着刚刚出生时的样子——类人形,四肢有尾巴,肌体具有如同流水般的质感却又呈现出晶体的形状,复眼,每一寸组织都保持着旺盛的活力,具有高度的分裂性和分化性。然而无疑的,这种形态以及组织,并不适用于深海之下——如果依然保持着此刻的形体,别说两千五百米,一千米的深海压强都等顶不住。

    在坚固的异星造物保护之下,海水却并没有涌入其中,而依然只能在外面不断晃荡。原本的黑暗被逃生舱的微弱光辉破开,稍稍显现出湛蓝的海水。然而伴随着逃生舱内部零件的变化,庞大的压力却开始缓慢的施加在它的身上,一分分不断提高。皮肤,血肉,脏腑,骨骼,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在这巨大的压力面前,开始自主的不断蠕动,变形,调整。

    皮肤的表面有角质层在不断生成,堆积,形成一片片鳞片,肌体组织在不断扭曲,变形,虬结,变得更加强悍,神经在微微蠕动,细微的变化在每一个神经元之中产生,骨骼在不断变得更加致密。

    复眼的表面生成一层坚硬的晶体,耳膜的位置微微后移,被深深的藏起,所有这些脆弱的部位,都进行了各种强化和防御

    大量的气体被吸入体内,然后不断压缩,储存在体内正在不断变化,调整的脏器,还有组织间隙和血液之中,通过此种方法,来不断提高体内压强,与外部压力相对抗。

    直到最后,这种调整终于达到了某个极限。

    肌肉在一刹那发力,沙鲁的身形刹那跃起——而同时整个逃生舱也在刹那崩解开来,没有留下半点可供人类追索的痕迹。它的身躯终于进入黑黝黝的海水之中——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迎面轰来。巨量的海水翻滚着,重重的挤压着他的身躯,血肉,皮肤,尤其是眼睛,耳朵,这些敏感部位——若非早有预料,之前就对这些部位进行过特意调整和强化,估计已经在巨大的压力下破裂开来,被大量的海水硬生生挤入体内。

    在这种环境下,即便是对于它来说,也是足以危及生命的伤势。

    在这种巨大的压力刺激下,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开始活跃起来。所有的一切都在不断的蠕动,变形,分解,重组——远比之前所进行的,幅度更大,程度也更加深入,也更加迅速。

    而同时,整个身躯,也近乎于本能的,开始不断向上浮起。

    身躯开始扁平化,皮肤表面的鳞片更加明显,也更加坚硬,光滑,每一寸组织都在做着调整,而伴随着这些调整,肌体,身躯上面的每一条线条都在不断的游移,变化,形成一个个微妙的角度和几何形体,最大限度的卸去来自外界的压力。

    而与外在变化相对应的,是身体内部的脏器,神经,乃至骨骼,也都在做更进一步的变形和重塑。

    原本就是晶体物质的复眼开始进一步强化。耳膜消失,溶解到周围其他的组织之中,取而代之的则是身体周围一些特别强韧而富有弹性的肌肉专门独立出来,进行分化——它们取代了原本耳膜的作用。

    无数的细胞都在不断的蠕动,变形,细胞膜的成分在发生改变,细胞形体产生轻微的扭曲,原有的组织融化,分解,重组,分化,滋生。气孔在尾部生出,原本储存在体内脏器,组织和血液间的大量气体开始缓慢的排出,在周边的海水之中产生一连串“咕噜噜”的气泡,不断向上浮起。大量的海水随之不断涌入体内,然后在新生的组织和器官之中,反复过滤,提纯,压缩,并添加其他成分,最终形成新的高浓度组织液,大量涌入组织间隙之中,充斥在血肉筋骨之中——它们提供了比原本气体更大的压力,帮助沙鲁抵抗来自外界深海的可怕压强。

    整个身躯的形态,也在这个过程之中,不断变形,调整,逐渐呈现出一种光滑的流线形态,并且变得更加扁平。尾巴在不断增值,变得更加粗大,修长而有力,四肢在缓慢的萎缩,并且紧贴在驱赶表面,就连头颅都呈现出一种规则的几何形状。

    而同时,身体的上浮,还没有结束。

    直到最后,身躯的变形,重组和调整,终于和外界不断下降的压强,达成了一个相对平衡——于是它停了下来。

    能够感受到光——在经过了不断的强化和调整之后,组成它的复眼的物质已经变得无比坚硬,无惧于周围那庞大的压强,但是相对应的,其调节能力,还有视力,也同样下降了很多。

    毕竟,它现在还只是处于幼生期,在很多时候,还无法做到两全其美——只能为了其中一样,放弃另外一样。

    只是在此时这种完全黑暗的环境之中——阳光早已经在透过层层海水的过程之中,被完全吸收——依靠光线的折射和反射产生作用的视觉,原本也没有什么产生作用的空间——无论那视力有多好。

    扁平而呈现流线型,与鱼儿有五六分相似的青色身躯在这片海水之中游荡着,能够清楚的感受到,那寒冷而带着庞大的压强的海水,在自己游动的时候,与自己的每一片鳞片互相挤压摩擦。透过头部和尾部的气孔,每一时每一刻,都有海水从外界涌入,再流出,在这个过程之中,便有足够的氧气被提取出来,供它呼吸。而同时,寒冷的海水,也在这些过程之中,不断的从它的体内汲取热量——对于此刻的它来说,熵的增长,还是一个无法逆转的过程,但是并不代表,没有其他办法,来减少因此导致的热量流失。

    每一分每一秒,身体的表层和内部,依然还在不断的产生微妙的变化,进行着细微的调整。在鳞片的下面,有一层薄薄的膜在不断生成,然后在这层膜与鳞片之间,一种全新的排泄物在不断生成并堆积,压缩,成型——性质光滑而富有弹性,最重要的是,拥有着优良的隔热性能,能够大幅度减少自己热量的损失。而同时,在气孔之中,形成管道的组织同样在微微变形,有相类似的排泄物在不断生成,堆积,让冰冷的海水无法从体内带着太多的热量。

    沙鲁依然停留在这片水域之中,不断的游动着,审视着自己的身躯此刻的形态和构造,发现不足,然后调整,修改。

    自然选择的标准从来都只是及格就行,只有生命的主观意识,才会不断精益求精,力求完美。

    身躯灵活而自在的在这片水域之中游动,每一丝肌肉的颤动,每一点从冰冷而带着巨大压强的海水之中传来的震动,都能够清楚的感觉到——这就是,存在的感觉吗?它如此想到。

    向上,向下,向左,向右,它肆意的四处游荡着,冰冷的海水之中有着巨大的压强,还有具有着磅礴力量的暗流,然而这些都无法伤害到它——甚至反而成为它的助力。每一时每一刻,伴随着它身体姿势的变化产生的不同压力,伴随着高度的变化带来的压强的变化,伴随着恒古以来存在于这深海之中永无休止的或者细微,或者粗大的暗流撞击在它光滑而坚硬的鳞片上,它的身体形态还有组织,也在随之做着细微的变化和调整——最大限度的减轻来自内部和外界的压力,最大限度的让自己更加灵活,敏捷,快速,更加有力,最完美的融入周围的环境之中。

    这本来就是它在被设计之初,便被赋予的本能。

    高度在一点点提升,两千四百米,两千三百五十米,两千三百米,两千两百米,而带来的,则是压强的不断变化,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刹那,身体形态和内部组织都在随着压强的变化而不断做出变化和调整,然后在适应后的下一个瞬间,高度再次提升,于是压强再度减小,原本已经调整完毕的形体,再度开始适应,调整,变化。并最终达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动态的平衡。

    在这个过程之中,它上浮的速度在不断提高,适应调整的速度,也越变越快。从最开始的,一米一米的上升,然后是两米,然后是五米,然后是十米,接着是二十米,五十米,一百米。而同时,它的形体变化也愈发严重,愈发扭曲——甚至可以说,与它刚诞生时相比,已经完全是两种生命呢。

    最后,它终于停留了下来——此刻它已经跨越了大约一千六百米的深度,停留在距离海面大约九百米的位置——通过感知周围巨量海水不断传来的巨大压强所产生的变化,它能够清楚而准确的判断,自己所停留位置的深度。

    正是在这个位置,它停留了下来——这个距离,已经堪堪达到阳光所能穿透海水的最大极限。尽管那并非人类肉眼所能捕捉的可见光,但是透过那光滑而坚硬的鳞片,它敏锐的感知所清楚感觉到的,温度的提高,却鲜明的证明了这一点。

    而也正是在这个地方,它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生命——自它诞生出来之后,所见到的第一个,确实存在的活生生的,其他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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