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一行人气氛凝重的走在月光下,领头人突然抬手,后面的人立马止步,看着他拐进了幽深的巷子。

    破旧的居民区里没有一丝光线,道路坑洼复杂,而他却畅通无阻的走到了尽头处另一个出口,光线再次照射在他的脸上,脸上干涸的血迹让光头看起来狰狞恐怖,从这个角度能够将夫妻小炒的店面一览无余,他居然又绕回来了。

    “你觉得他怎么样?”

    除了光头,这里还站着一个女人,看她的姿势似乎是站了很久,久到足以看到事情的经过。

    光头眼睛一眯,很好的隐藏了内心的愤怒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亵渎,他沙哑着嗓子说:“不知天高地厚!”

    女人回过头看着光头,视线在他的鼻子上停留了许久,似笑非笑的说:“是吗?”

    光头心头无名火起,却不敢对这个女人施展,他好奇这样一个身份的女人为什么会对那个小瘪三感兴趣,现在他也对那个小丑待会能撑多久很感兴趣。

    “终究是个凡夫俗子。”

    “是吗。”女人耐人寻味的重复了一遍,兴致盎然的继续观察着许诺的一举一动,偶尔掠过旁边桌上的混血女孩,露出思索的表情。

    光头再没工夫继续跟女人猜谜,他暴躁的说道:“你肯定不介意我再多帮你一个忙。”

    女人背对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意料之中的没吭声。

    光头冷笑一声,再次遁入黑暗。

    “继续,演的再像点,不然就没意思了,我看你能藏到什么时候。”女人幽幽一叹,面容姣好,正是殷罗,既是观众也是这场闹剧的导演。

    ......

    ......

    许诺是个怎样的人呢,满脸的穷酸相就算穿上西装革履也是沐猴而冠,成天耷拉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像所有市井刁民一样畏首畏尾锱铢必较,可即便是这样一个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家伙也有狗急跳墙的时候,许愿依然坐在那张矮脚桌上瞅着忙碌的许诺,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对于这个问题,老王也曾经思考过,定义过,但都模棱两可抓不住重点,勉强称之为扶不上墙的烂泥。对于这样的结果老王猜到了一半,他知道许诺不会袖手旁观但没想到这小子会干的这么绝,事实上当光头举起盘子的时候他就已经将仅剩的希望放在了许诺身上。

    闹剧过后店里只剩下三个人,老王,许诺,还有他带来的小丫头,老王抽着烟清点了一下今天的损失,马马虎虎,再看向视野中似乎永远在东奔西跑的许诺,眼中多了些感激和怜悯。有些人天生就没有鸿鹄的气魄,也狠不下心去做那世故的恶人,半进半退浑浑噩噩,永远在原地踏步。恐怕,也只有荀夫子从第一眼就看透了这个瓜娃子的心肝脾肺肾,他这样想着。

    许诺不是没打过架,相反,在刚从孤儿院里出来的那几年他几乎是天天和方奕游手好闲的在旧城区晃悠,进过医院也逛过局子,那时的他就像个狗腿子一样不起眼的跟在方奕身后,不怎么敏锐的直觉告诉他,像光头这样不放下狠话的狗,是能把人咬下一块肉的。

    收完摊,老王看着许诺伛偻的背影,张开了嘴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摇摇头叹了口气。

    走夜路对许诺来说是件很欢快的事,从小时候起他就不怕黑,而且很享受融入黑暗的感觉,一长一短两个影子一前一后。

    “你为什么不跑?”许诺问道。

    许愿也奇道:“那你为什么不跑?”

    许诺摇头苦笑,不清楚这丫头在想什么,一个有着良好教育和素质的姑娘本不该混迹在这种地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还能跑到哪去。

    乱了套了,这才过了一天许诺的平凡生活就出现了一些不合时宜的小插曲,再这样下去还了得?

    很快,眼前的一切就印证了他的看法,在路过一条偏僻小道时,前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硕大的光头在月光下格外刺眼,许诺心中一紧,身后也被跟上来的两个人堵住了。

    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小人报仇该是如何,迅雷不及掩耳吗,用不着光头开口许诺就知道接下来该发生什么了,许愿身子一颤下意识的往他身边靠去。

    “这下知道后悔了?”许诺吊儿郎当的笑了笑,光头亟不可待的找上门来反而让他如释重负,总比一颗鱼刺总是卡在喉咙里要好得多。

    许愿固执摇头,同样笑的没心没肺。

    没等光头狞笑着走近,许诺已经举手投降道:“大哥,我错了!”表情沉重懊悔,好似在进行忏悔告解。

    就在光头双手环抱准备说话的时候,许诺骤然反身,右手成拳闪电般砸在一个地痞脸上,同时鞭腿扫在另一个人腹部,两人均是踉跄退后,而许诺来不及洋洋得意,很没气质的抱起许愿拔腿就跑。

    光头脸上的冷笑瞬间凝滞,他暴怒的喊了一句:“王八蛋,给我追!”

    虽然怀中抱着一个累赘,但许诺的速度丝毫不慢,再加上对旧城区复杂地形的熟悉,不知不觉已经将这巴掌大的地方绕了无数遍,背后的追兵由刚开始的八个变成了最后只剩光头一个在锲而不舍,怀中的许愿身体微微颤抖,用屁股想许诺也知道这妮子正笑的不可开支。这种时候,许诺忽然想起了兔子与猎狗的故事,猎狗跑不过兔子是因为就算追不上也顶多被猎人揍一顿,而兔子要是跑慢了,这条小命也就交代了。

    光头追了一路,许诺也跑了一路,光头本来还对自己的体魄非常自信,现在不但一众小弟被溜晕了连他也气喘吁吁,连鼻子上的伤口都气的隐隐作痛,让光头更为不爽的是许诺这厮还抱着个女人,眼看前面的背影越来越远,光头咬了咬牙,又跟了上去,这小兔崽子是属狗的吧,也忒能跑了!

    也不知跑了多久,就在光头体力不支准备颓然放弃的时候,前头的许诺突然停住了脚步,光头心中大喜,心想你小子也该跑断腿了,到底还是爷更持久。

    临到跟前的时候,连光头也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借着月光他看清了眼前的一切,瞳孔微缩,下意识的摆出了防御姿态,如临大敌。

    这是一个不起眼的街头角落,却有着令人惊悚的浓重血腥味,许诺不得不停下,被光头抓住顶多暴揍一顿,但前面,前面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头一次在晚上感受到害怕,发自内心的心悸。

    许愿搂紧了他的脖子,眼中同样闪过惊恐,比起无知的许诺她更清楚前方有着怎样的怪物。

    “快跑!”

    不是许诺不想跑,而是他的脚已经被一股无形的压力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猩红的血液流淌过他的鞋底。

    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从黑暗中传来,像是砥砺摩擦,让三人汗毛竖直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许诺眯起眼睛看到了更让他难以置信的一幕,墙角站着一个削瘦的人影,在他脚边躺着数具血淋淋的躯体,残缺不全,细碎的沙子灵异的围绕在他周身,诡异的摩擦声也正是从那一团一团的沙子中传来,偶尔从中露出几段森森白骨,仿佛是在咀嚼啃噬着什么东西。

    死寂,血泊中的人大多已经没了气息,有的连个人形都已看不出来,这一幕让许诺想起了那个端坐在尸山血海中的男人,差点以为自己从昨晚开始一直在做梦。

    死人了,还不止一个,豆大的汗珠从许诺额间滑落。

    颤抖的肌肉,瑟瑟发抖的许愿,同样不知所措的光头,这一切都在提醒着许诺眼前的真实性,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扫过三人,仅在许诺身上停留了片刻,奇怪的是那双眼睛的瞳仁像是猫一样竖直狭窄。

    那人沉吟了片刻,似乎也在为难该如何处理闯入的三人,他左手食指和大拇指轻轻的摩擦,拈下一层细砂,突然看着许诺说:“你走。”

    许诺浑身一松,呼吸再次恢复了通常,他喘着粗气下意识的就想扭头,离开这匪夷所思的血腥角落。

    阴影中伸出一根纤细的食指点了点许诺:“只有你。”

    那人补充了一句,却让许诺和光头如置冰窖,许愿的小手仍死死地卡着他的脖子,似乎是察觉到许诺的不安,她抬起头微微一笑,松开了手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怀抱,许诺也不阻拦,任由她挣脱。

    许愿心头一酸,没吭声,只是抱膝蹲下,等待着提早到来的命运,过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要被吃掉了,那她逃出那个冰冷的监狱还有什么意义,为了把自己养的更肥一点好让人饱餐一顿吗。她没回头看许诺仓皇逃窜的样子,这就对了,这才像个正常人该做的事,他打肿脸充胖子的样子实在有够搞笑,至少这次他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能够看到这家伙落魄到这个地步也算没白来,她已经厌倦了逃跑也厌倦了等待,如果可以,她想再吃一个烤番薯,许愿这样想着。

    脚步声迟迟没有出现,身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卑微的佝偻着身子,却替她挡住了那个角落惊悚的一切。

    “白痴......”

    许愿低头默念道,拧着外套的小手越抓越紧。

    墙角的人影似乎是看到了极为有趣的事情,从黑暗中缓缓踱步出来,是个穿着朴素眉清目秀的男人,他开口问道:“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男人戏谑的看着许诺,许诺六神无主心中更加没底,为什么每个人都一副认识他的样子,他可对这个鬼魅般的杀人狂魔没有丝毫印象。

    “你不敢!”

    有人替许诺回答了这个问题,谁也不知道他是哪里跑出来的,许诺心头咯噔一声,表情像是撞了鬼,因为说话的是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是昨天抠了他五毛钱的那个乞丐!

    那乞丐神情自若的走上前来,盯着男人道:“你难道忘了这里是谁的地盘?”

    男人嗤笑了一声,说:“难不成是你的?”

    乞丐面色一红,还是大言不惭的说道:“不错,正是大爷我的地盘,既然知道还不快快退下!”

    清秀男子哑然失笑。

    “奇怪,奇怪奇怪,十殿阎罗座下的孤魂野鬼我都了如指掌,你又是哪里钻出来的跳梁小丑?”话音刚落,男人随手一挥就是一道黑影扑面而来。

    乞丐怪叫一声,也是长袖一摆,将黑影卷入衣袖,却不想袖中突然爆炸,将他的半边衣服都炸了个稀巴烂,连带着他整条胳膊都被划出了细细的血痕。

    高下立判。

    男人的注意力转移让光头也摆脱了压力,他刚放下去的心又是一沉,本以为来了个鬼卒能够抵抗这无法无天的家伙,没想到倒是个不中看也不中用的无名小鬼,他又看了看恍如置身在大片现场的许诺,目瞪口呆,心中暗骂还真是个不开窍的凡夫俗子,难道这趟真要将性命给交代在这。要是她在就好了,光头脑中闪过那个女人的背影,心中后悔不迭,跟着许诺这瘪三瞎跑人生地不熟的他也不知道追到了哪里,想要求救都无从下手。

    男人抿嘴一笑,说:“我想起来了,前些年听说有个不知死活的鬼卒误入天坑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外貌描述倒是和你相符,只是你忍气吞声了这么多年,为何如今突然有了正义感?”

    “我很好奇,你到底在天坑里发现了什么,能让你无视命令蛰伏至今。”

    乞丐身上鲜血淋漓,闻言又是一阵惭愧,他狡辩道:“管葵你莫要嚣张,我本就打算回去复命,只是你最近愈发猖狂,简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那又如何?”管葵不屑道:“也罢,既然来了,就都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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