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落在长野县神代湖以西的秋山,虽然旁伴着悠悠湖水,山体挺拔嶙峋,但这里深幽的道路难以通行,坚硬的土壤也无法进行特意种植,遍山又都是日本最常见的杉木树林。既没有经济价值也没有景观价值的残酷现状让这里人烟稀少,常常几年也不会有人问津。

    也不知是好还是坏,资源的贫乏反而让这里逃过了万恶资本家的魔爪,在诹访湖带动的渔业与旅游业的影响下,湖周边的地区都飞快的被染上了现代工业的气息,唯独西边的这片古老山区还保留着几十年前的原有面貌。

    然而今天,沉默的秋山却迎来了客人的到访。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杈,点点斑斑的投影在山间小路上,一位少女在此间前行。

    山崎林檎,一个留着平刘海的普通少女,普通的出生,普通的成长,普通的度过了十六年后成为一名普通的高中一年级学生,少女这毫无亮点的人生正和大多数的人们一样,组成着平凡的日常。

    当然,虽说是普普通通的少女,林檎却也做过惊人之举,当然了,这也只是在她的观念中。

    比如说——瞒着父母在外收养了一只流浪猫。

    两个月前,少女在滂沱大雨间遇到了这只受伤的小猫,相比于现代绝大多数冷漠的人们来说,少女的心中的爱心多了不少,这让她无法置一只才巴掌大小,气息微弱,在大雨中受伤流血,向她‘喵——’‘喵——’直叫着渴求食物的小生灵于不顾。

    因为少女善意的一块饼干,小猫活过了那个雨夜,但并不意味着它便获救了。少女住的是高层公寓,严厉的家教也不允许她将来历不明的流浪猫收养起来。小猫若仍然无人照顾,最终将死在街头。

    如果不是少女找到这里……

    “嘿咻……嘿咻……”

    少女从一处岩石突兀的地方爬了上去,拨开浓密的枝条与草丛,展现在林檎面前的是一小片空地与一座破败的建筑。

    矮小又破旧的瓦片屋檐,腐朽破败的古老木阶,长满了青苔苔藓的石砖表面,眼前的建筑似乎已经被废弃了上百年一般。只有从竖立在门前的鸟居才可以看出这里曾经是一个神社。

    很显然是由于地理位置而无人参拜,最后被废弃的古老神社,它的历史久远到连造替牌上的字迹都模糊的无法看清了。

    少女并不在意这些,这座神社是少女偶然之间发现的,曾经是她的秘密小基地,现在已经被少女改造成了小猫的临时住所。

    不过,与以往不同,已有访客在林檎之前造访此地。

    ‘咦!竟然有人!’

    慌忙躲入旁边的树后面,林檎偷偷伸出脑袋观察起来。

    一个身影出现在这座‘绝对不会有人拜访’的神社的鸟居前面。

    消瘦的身躯与高挑的身材,很容易便能分辨出是男性的背影,他似乎没有察觉到少女来到的样子,抬头专心的打量着神社。

    目光不由的被男子的衣着吸引过去,一身深蓝色的布衣,异常宽大的袖摆几乎拖到了地上,最引人瞩目的便是衣服后面绣着的大大的阴阳八卦图。

    ‘……难道是在荒废了这么多年后,神道教又派神官来接手这座神社了吗……’

    林檎盯着站在石阶上的身影,不由的泛起了重重的疑问。她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那个荒废很久的神社会被重新启用的,甚至少女怀疑现在还有没有人知道这个神社。

    那个……现在怎么办……

    话说……貌似神社已经被我改造的面貌全非了吧……不要紧吧?

    ……

    虽说将把赛钱箱的横栏拆掉做成小床,又把神社的门扉和供奉台拆了搭了个临时的小屋,这种将八百万神明得罪了个遍的做法,抱着‘这是在挽救一条小生命神明大人不会介意’的想法也就一鼓作气的干了。但如果被当事人抓到的话还是会觉得很恐怖啊。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一逃了之,再也不回来,但……

    ‘呜呜,不能逃啊,如果逃走了的话小猫怎么办……’

    经过了激烈的心理斗争,少女慢慢从大树后走了出来,战战赫赫的打了声招呼。

    “那个……你好……”

    断断续续而又小声的一声问候,但似乎效果十分拔群,神社前的不速之客听到声音后飞快的转过头来,速度之快将少女吓了一跳。

    仿佛对少女突然的问候有些惊讶的样子,男子疑惑看了林檎一会,然后指着自己说道:

    “能看见我?”

    “……能看到啊。”

    这人是怎么回事?虽然在心中非议着,但感到做贼心虚的少女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了。

    男人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檎一会,突然,少女发现那对略显无礼的眼眸泛起了绿色的光芒,当然并不是色狼看到自己猎物时那样的眼冒绿光,而是真的从沉静的黑色变成了亮绿色!

    那个男人,一边用那对令人惊悚的绿眸子不断地打量着林檎,一边不断自言自语的嘀咕着‘六觉聪慧’、‘根性不错’之类让少女不明觉厉的话语。

    而且那种视线让少女感到十分的不舒服,仿佛将衣服全脱光了暴露在他面前一样,这种不适感让少女悲鸣着退了一步。

    “啊,抱歉。”

    少女无意识的后退终于让男人发现了自己行为是多么失礼,他带着歉意的笑容地眨了眨眼睛,眸子又变回了正常的黑色。

    “是贫道失礼了,毕竟是没想到现在除了那几个人之外,竟然有人能察觉到贫道的存在,一时孟浪,望蒙包含。”

    “没、没关系。”

    虽然有一大堆听不懂,但应该是在道歉吧。少女眨了眨眼。

    现在才放下心来,少女偷偷的观察起眼前的陌生男子。

    与少女常识中的白衣羽冠的阴阳师,神官不同,眼前的人身着一身朴素的深蓝道服,只在衣领袖摆处镶着白色的符文带条,长袍的纽扣上还缝着两条长长的剑型长带,黑边白底。

    头上戴着方方正正的冠帽,也不像平时见到的那些神官带的长头冠,朴素至极,只在帽中央镶有一块白巾。而且似乎是由于头发过长的原因,虽然男子有用帽子盘着头发,但仍有不少须发从帽檐滑落垂在胸前。

    其实大约也只有十七八岁,没错,看上去就只是十七八岁,但是少女感觉如果称自己面前的人为少年,这才是最大的不妥。十七八岁,理应是少年荷尔蒙爆发,最青春,最健壮,最有干劲的年华,但面前男子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沉重的厚感,让人吃惊的是他的头发也并不是黑发,而是黑白参半,这样看来更是凭添了不少沧桑,而最重要的是那对平静开明的黑眸,沉静而淡然,似乎阅历了无数人事百态。

    男子呵呵的笑着,大步跨入神社的鸟居内,少女也紧随其后。

    前院堆积着厚厚的一层枯叶,几乎已经看不见其下的青石板了,一旁的‘净身’也早已干涸,从正面望过去,可以清楚透过被拆除拉门看到神社主殿里面的一片狼藉。

    林檎向身边的男子偷偷看去,正好见到了他皱起的眉头与不悦地目光。

    “——对不起!!”

    不由的90度鞠躬,林檎向身边的男子大声的道着歉。

    “咦,为何突然……”

    “对不起,神社是我弄乱的,赛钱箱是我拖走的,神社的门也是我拆下来的,是我不好,我原来以为这里早已经废弃了,所以才……真的十分抱歉!!”

    “原来是这样么,怪不得……”

    尽管没有抬起头,林檎依然能够想象现在男子的表情。

    尽管看上去只比大了一两岁,但是的确是新来的神官大人吧,应该相当生气,呜呜……

    半响,男子无奈的话语才在少女耳边响起:

    “嘛,虽求道应不闻身外之物,但如此亵渎本地神明果然还是有些不妥吧。”

    “真的十分抱歉!!可是……可是我也是没办法,不在这里的话,我就真没有地方收养小秋了……”

    “小秋?施主口中小秋可是指那供奉箱中的四时好?”

    惊讶的抬起了头,少女也是在收养了小猫之后,才费了大力气查到了它的种类。而眼前的少年男子竟然一下子便说出了小秋的种类。

    话说,他见到过小秋吗?

    “呵呵……”男子读出了少女眼中的惊讶,“刚才就在不断地叫唤哦,似乎已是饿了多时。”

    “啊啊!!”冒失的喊了起来,少女慌忙的走进主殿,从书包中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饼干与水,喂食给箱中的小猫。

    “纯体白雪,而无杂色,连须白眉,浑然一体,方曰四时好,现在这样纯正的品种倒是不多见了。”

    不知何时,疑似神官的男子也步入主殿之内,凑在供奉箱旁饶有兴趣的评价道。

    “啊,神官大人…”

    “从刚才施主似乎就一直不断地在惊讶与道歉呢,‘神官大人’这样装神弄鬼的身份就这样重要吗,还是说施主是神道教的信奉之人?”

    “不,不是的,只是把神官大人的神社弄得这样乱,真的感到十分抱歉。而且神官大人也是相当值得尊重的人呢,将神明的希望给予那些需要的人,用微笑来安慰失意的人,绝对不是什么装神弄鬼的人。”

    说着不由的又想深深的鞠躬道歉,甚至觉得被罚正坐听训也不为过,不知是为了弄乱了神社的罪过,还是世人对神职人员的不公正评价。

    但不知为何,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住一样,怎么也无法弯下。

    “倒是少有的一颗赤子心啊。”男子淡淡的微笑着:“施主不必介怀,不论何地,挂以‘神’名教化诸人的观宇,必是旨在引人向善,若能救一性命,就是将凌霄宝殿作那污秽医堂又有何不可?”

    “何况这附近的神灵也未责怪你,倒不如说你和这小猫开解它们几百年的寂寞啊。”

    感叹着,那人轻抚着沾满灰尘的供台,仿佛真的能听到神明的低语一般。

    “真的……不要紧嘛,我还可以将小秋寄养在这里吗?”

    发现新来的神官似乎也并不是那么不近人情,林檎将小猫抱在怀中,满怀希望的问道。

    “当然,施主愿意养多久便养多久,何况,贫道也不是此地的神官。”

    “……哎?”

    “呵呵,贫道还未自我介绍吧。”

    清朗的笑声带来了奇迹,展开在少女的面前:

    拂尘一摆,屋内的漫天灰尘便消失无踪。

    拂尘二摆,脱漆鸟居,破损器具,腐朽地板,损害门扉复原如初。满园青石一尘不染。

    拂尘三摆,净身盛满清水,注连层层叠叠,殿堂焕然如新,神社牌上‘羽狐’二字分辨清明。

    道人轻轻一躬身,轻轻一拱手,轻道一声无上观。

    “贫道闻道不知多少载,又寻道不知多少载。脑袋似明非明,心中似悟非悟,只求仙道贵生,超脱世外。”

    “因自寻道之初从空冥之中明悟玄玄之道,故道号自称空玄子,戏称一句空玄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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