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大人，兄长大人，醒醒啦。”
“呜……”
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美鸟纯净而美丽的容貌……我狠狠地摇了摇头把邪念赶出脑海，他是弟弟，嗯，是弟弟。
或许是因为清醒了一些，自己也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了。先前自己仅仅是接受了几分钟（当然，这还是只有我在用的时间单位）的月光能量，自己的精神与肉体就感到支撑不住，在终于看见那柄武士刀挥下后，犹如神经断线一般坠入晕厥之中……而如今自己终于恢复了意识，身后也传来一阵柔软。我尝试着环视四周，却察觉到自己连这样的力气也使不出来，除了近在眼前的美鸟的样子外，其他的身影看得并不真切。
“姐姐，兄长大人醒过来了。”
美鸟有些雀跃地说道，很快，姐姐一头金发的身影也出现在我的视野中，与她一同出现的还有伊吹萃香。
那把比起她的身子还要长的武士刀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出现在她的手中的铁链。
“真是可怕的能力，”小小的鬼王以一种奇妙的沉静声音说道，“月光是异类力量的源泉，绝大多数的妖怪都能够或多或少地从月光中吸取能量，满月之下更是妖物的活跃期……但即使如此，我也从没有见过有什么妖怪能够以这种形式无限制吸收如此庞大的月光能量。只是可惜你的躯体与精神都太过脆弱，一旦吸收太多力量就无法承受……空有宝山却只能取其少许，只是即使如此也已经很骇人听闻了，你真的是人类吗？”
“我对现在这样很满意，”感到嗓子有些沙哑的我低声说着，“来自月光的力量太过强大也太过可怕，虽然这是上天给予我们姐弟与生俱来的恩赐，但可以的话，我们都希望能够尽可能地少使用它……”
“明智的决定，难以驾驭的力量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伊吹萃香似乎赞同我的说法，点了点头，“我现在也明白安倍泰亲为什么这么看重你们了……嗯？你在看什么？如果是那个被星熊童子附身的女孩的话，现在鬼已经被驱走，她自己也只不过是陷入了昏睡……只不过，有些不可逆的变化恐怕已经没有办法了，啧……不过，比起那些，有没有兴趣听一个故事？”
“要听！我要听！靛酱和美鸟酱也一定要听吧！”
——结果还没等回答呢，姐姐就先兴奋地喊出声来。
不过，我自己也有些好奇。
这位无论从哪里看都很奇怪的鬼族，究竟能讲出什么样的故事来呢。
————————————————————————————————————————————————————————————————————
“——大江山鬼族的故事你们大致应该都听过吧？”
与预料中相同的，伊吹萃香的话题是由大江山鬼族这边，展开的。
“大概是……多少年以前呢，恐怕距今已经有两百年了吧，”伊吹萃香略显怀念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那位大阴阳师……安倍晴明还活着的时候。”
“两百年前……已经记不清具体的是什么时候了，在丹波国大江山出现了一群怪物，这些怪物无恶不作，掳掠财物，夺人性命，甚至捕掳人类来奴役……它们在山中建立自己的巢穴，最初只是简单的山寨而已，但不知不觉地它们开始贪图人类的财务与荣华，它们盗窃、抢夺巨贾的财宝，又修筑豪华的宫殿，俨然在大江山中建立自己的王国。”
“这些怪物被惊惧的人类们称作……”
……鬼，我默念着。
这正是人尽皆知的，大江山鬼族的故事。
夺人财物，伤人性命，甚至奴役人乃至食人的恶鬼。
“……而它们的首领，就是被称作酒吞童子与星熊童子的凶恶鬼族。”
两个熟悉的名字。
不如说，在刚刚的战斗中，被附身的那个女子自称是星熊童子，而眼前的伊吹萃香，也曾被叫做酒吞童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请先听下去吧，”似乎看懂了我想的事情，伊吹萃香只是淡淡地说着，“在这两位首领的带领下，大江山鬼族从原本的乌合之众成为了一支凶悍的势力……最初只是小打小闹，到了后来，这些恶鬼开始明目张胆地劫掠，甚至劫取大官的财宝、捕掳贵族家的小姐……而且丹波国大江山，这是前往京城的数条路径之一必定经过的场所，在这个地方作乱，就相当于对京城挑衅。演变到这个地步，人类就不得不清剿大江山。”
“京城派出讨伐酒吞童子的人，是当时具勇武之名的武士，皇家禁军统领——源赖光。”
源赖光……刚刚的那位自称是源氏族人的女子所提及的，源氏一族的武士。
“传说中记载的大体都很正确，源赖光率领自己手下的四天王——渡边纲，坂田金时，卜部记武，碓井贞光，以及当时由藤原道长大人指派协助的大将藤原保昌。这六人奉命前往大江山讨伐以酒吞童子为首的大江山恶鬼。为了确保这次行动成功，源赖光在行动以前还拜访了三座神社祈求神明的帮助，或许是恶鬼们的行为有伤天和的缘故，他们确实得到了三座神社所祭祀的神明的帮助，获取了用于消灭鬼族的重要宝物——即使是鬼也无法承受的神酒以及铠甲星兜。”
……这是对绝大多数的这个时代的日本人来说，都耳熟能详的传说。
酒吞童子为首的鬼族在大江山作乱，故天皇令源赖光等六人前往讨伐，在途中得到了所参拜的神明的帮助，获得了至关重要的神便鬼毒酒与星兜甲两件宝物。
源赖光等六人假以客人之名拜访大江山，虽然恶鬼们最初对这些人十分怀疑，但是在源赖光的巧舌如簧以及其带来的神酒的浓香诱惑下，也解除了对源赖光的戒备。在那之后，受到招待的源赖光一行人也参与了鬼族们盛大的酒宴——然而神酒的药力绝不是恶鬼所能够承受的，不久以后，鬼怪们全部醉倒在地，而源赖光判断时机已到，便潜入酒吞童子的房间，将已经醒来但却在神酒的药力下动弹不得的酒吞童子斩杀。
酒吞童子的反扑也在星兜甲的作用下没能奏效，在那之后，失去首领的众鬼也被一一斩杀，大江山鬼族宣布灭亡。
而斩杀酒吞童子的名刀，也被命名为“安纲”，流传于世。
对于我们这些阴阳师而言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著名的故事，而伊吹萃香所讲的内容，也完全可以和这些故事对的上……不过，这个故事有一个疑点。
当初源赖光到底是如何取信于酒吞童子的？
大江山鬼族绝对不是单纯有勇无谋的怪物，鬼号称自己不会说谎，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并不狡猾。酒吞童子率领的是一群有组织的鬼族，在大江山甚至建立出类似宫殿的建筑物，俨然形成了一股势力。这样的一群鬼，到底为什么会允许人类参与它们的宴会，甚至饮用了人类提供的酒？难道那传说中的神便鬼毒酒仅仅靠着酒香就能迷惑恶鬼的心智不成？
这个问题始终没有一个很好的解释……不，或许有吧，父亲还没有离开的时候，每每提及这个故事往往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个故事，对你们来说应该并不陌生，”似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一样，伊吹萃香说道，“在那之后勇士们以神赐予的美酒设下陷阱，引诱鬼族喝下神酒后动弹不得，再一一将之斩杀……大多数人听到的，应该就是这样的故事了吧。但是，当初源赖光究竟是如何取信于酒吞童子为首的众鬼呢？这个故事就没有传出去了，你们看来也是不知道的……不过事到如今，也该告诉你们了。”
“大江山内住着的都是狡猾的恶鬼，它们不可能随随便便就相信一群人类……为了使这样的一群恶鬼不再怀疑自己等人，勇士们做了一件事，这也不是什么特别危险的事情，只不过是吃了一点东西而已。”
“——以源赖光为首的六人，为了取信于鬼族，吃下了鬼族用于招待他们的……人肉。”
我不由感到悚然。
伊吹萃香说这话时声音格外镇定，然而那之中似乎蕴藏着某种道不明的感情。
——食人。
这是但凡开化了的人类，其道德都无法接受的事情。
我不太清楚这个时代的人与我自己的价值观有多大的差别，但姐姐与美鸟的神色也显得并不自然。
“……就连酒吞童子都吓了一跳，鬼族无恶不作胆大妄为，但即使如此也不会以自己的同族为食。但源赖光在知道提供自己的是人肉的情况下，仍然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因为连这样的事情都做了，所以酒吞童子才相信了他们，决定接纳这些客人——这也是它一生中做的唯一错误的一个决定。”
“在被彻底杀死以前，酒吞童子最后的遗言是……‘你说谎，鬼是不会说谎的，只有人类才会说谎。’那多半并不只是指源赖光以毒酒欺骗恶鬼服下的事情，更多成分，指的是源赖光宁可食下人肉的行为。”
我不由闭上眼睛，那会是怎样的一幅画面呢。
头脑依然不是很清醒，在思考这些事情时也会显得迟钝，不过，我并不认为自己在任何情况下有可能吃下人肉，无论是为了什么事情。
……而真的这样做了的源赖光，我恐怕也没有资格去评价他的行为。
“在那之后，大江山鬼族灭亡了，”似乎并没打算就这样结束自己讲的故事，伊吹萃香继续说道，“源赖光一行人消灭了恶鬼，回到京城受到了天皇的封赏，以人类之躯斩杀凶狠强悍的鬼族，这样的功名也使得源赖光名望更上一层——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说，这个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吧。”
我不由得怔住。
这个故事……还没完？
——————————————————————————————————————————————————————————————————————
“……当然没有完，不如说，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
这位被屡次称为酒吞童子的小小鬼王打开自己的酒葫芦，喝了一大口以后继续讲道：
“——源赖光在讨伐了大江山的恶鬼后，始终对当日发生的事情耿耿于怀。他与那位大阴阳师安倍晴明颇有交情，自己也有较高的地位，所以也有渠道去调查一些事情……他非常在意大江山的鬼族，乃至那位首领酒吞童子究竟是从何而来，因此就进行了调查。在当时普遍流行的说法是，酒吞童子原本是伊吹川神明之子，因为被高僧察觉到了邪念，不得已离开了伊吹川，并纠集一大群恶鬼前往大江山。”
“但是源赖光几经调查，确认了这个伊吹川神明之子的说法是毫无根据的，根据他的调查来看，酒吞童子原本只不过是某个不知名的寺庙里一介普通的小和尚而已，因为容貌俊美而被嫉妒陷害，最终化作恶鬼……这两种说法在大多数人来看，可能都是觉得无论哪一个是真相都无所谓吧……但是源赖光很快就意识到，这意味着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果断又反复调查了其他的一些恶鬼，就如他猜想的那样，包括酒吞童子在内，所有有迹可循的鬼族，顺着其行踪追溯至源点，均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每一个鬼族，原本都是货真价实的人类，没有一个例外，他们或许经历了许多不好的事情，或是本性也并不纯良，最终被恶念吞噬，才变成了鬼。”
我倒抽一口冷气。
没有任何一本典籍有提到过这个事实，也没有任何一位我们认识的阴阳师提到过这件事。
鬼……是这么来的？
是……由人类的恶念，所演变而来的？
“在那之后源赖光进一步深入研究鬼族的相关典籍，并进一步验证了他的猜测。像是酒吞童子这样的存在，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事实上，在嵯峨天皇的统治时期就有类似酒吞童子的存在，当时是弘法大师出手才将其剪除——然而即使那时的酒吞童子被消灭了，却在数百年后重新现世。这一切都只能说明一件事情，鬼根本不是什么确切的存在，鬼族依托于人类的恶念而诞生，即使被杀死了也不会真正消灭，即使他为了踏平大江山连人肉都吃了下去，也并没有真正歼灭整个鬼族。”
“鬼族是不灭的，只要人类还存在于这个世界，只要人类还会产生恶念，它们就是不朽的，即使死亡了，也只是等待下一次的降生。”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一副表情，现在伊吹萃香所说出来的事情，每一件都是惊世骇俗的。
是任何典籍都不会记载的，父亲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的内容。
“那么……刚才的星熊童子也是……？”
“你想的没错，”伊吹萃香这样回答我，“那位女子……她在意识到还有鬼族存活的那一刻，负面情绪在那一瞬间无限扩大……偏偏她还是源家的人，打扮的与真正鬼族又有八成以上的相似度……再加上，遇见了我，简直是无数个不妙的巧合结合在一起，瞬间就形成了星熊童子新的载体——当然，她的疑问是有道理的，本应存在的童子切安纲确实不在了，源赖光的故事，也与绝大多数人所了解的不一样。”
童子切安纲……我忽然想起，在星熊童子被眼前的伊吹萃香斩杀时，最后的话语。
再次离开这个世界吧，星熊童子，仍然是由这柄童子切安纲送你上路。
难道说……
“你多半是终于猜对了，”伊吹萃香笑了笑，说道，“人类的恶念被鬼驱动，肉体被鬼附身，灵魂被鬼融合，所谓的人类演变为恶鬼无非是这样的一个过程，如果不做些什么的话，无论过去多久都会有新的酒吞童子，新的大江山鬼族诞生。而为了阻止这件事情发生，源赖光最终作出了一个非常重大的决定。”
那个决定，我已经能猜到了。
为了不让其他的鬼族再次出现，他……
“大江山一役过后，鬼族的绝大多数遗物都成为了源赖光的战利品，那些东西中蕴含着鬼族的力量，因此源赖光选择了一个极端的手段，既然无法阻止鬼族重新附着于他人的恶念之上，源赖光便将真正能够统领全族的恶鬼?酒吞童子的力量附在自己身上。这样只要自己还没有被打倒，酒吞童子就不会死去，酒吞童子只要没有死去，就不可能附身于他人身上……而只要酒吞童子这位首领被压制着，其他的恶鬼也难以降生。”
“为了对抗酒吞童子的力量带来的邪念，源赖光还将斩杀过酒吞童子的名刀?童子切安纲以灵力炼作锁链。这把刀在斩杀过酒吞童子以后，便成为了可斩鬼破邪的神兵，以这把刀化成锁链，再禁锢自身，即使酒吞童子的恶念再强大也不可能同时与童子切安纲的威势以及源赖光的意志对抗……当然，这不是外人可以知道的信息，在世俗看来，源赖光已经‘死’了，而真正的已经成为鬼族的源赖光，却作为一名妖怪一直活了下去，甚至还与那位安倍晴明合作建立了百鬼夜行这样一个组织……直到今天。”
是的。
我最后的猜测没有出错。
眼前的伊吹萃香，就是那位在传说中将大江山为祸人间的鬼族一举歼灭的武士，源赖光。
“哈哈哈……对咱的自传没什么兴趣吧？”伊吹萃香自嘲地笑着，“最初作为保护人类消灭鬼族的勇士，却吃了人肉，然后作为歼灭鬼族的那个人，居然又成为了鬼族。连咱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呢……不过别露出那副表情，咱对自己的一切都感到很满意，并没有丝毫的后悔与不忿。只不过是生活比起其他的人离奇了一些罢了。”
她的笑容不似作伪，而神色中又隐约透出几丝超脱。
“……我明白了。”
我低声说着，像我这种人是没有资格对她的人生作出什么评价的。
能够知道的只有，眼前的这一位小小的鬼王，曾经是一名勇敢的武士。
而如今，她又成为了妖怪中至关重要的一名首领，在人类的城市中维持着一个小小的，属于妖怪生活的世界。
不过，果然还是有个很在意的问题。
“呃，我最后还有个问题。”
“嗯？”
“……那个，你在变成鬼以前就是女的吗？”
结果脑袋被狠狠打了一下。
“——居然问这种问题，白痴啊你。”
……等等，谁打的？
姐姐和美鸟，以及那位小小的鬼王都在我的面前，无疑她们中没有一个人的手足够伸到这么老远打到我
“你该不会真的在纳闷是谁在打你吧？从刚才起你就没有意识到自己躺在哪吗？”
……哎？
对，对啊，话说脑后一片柔软来着……而且这个声音也有些耳熟……
我艰难地把视线尽可能抬起，终于映入视野中的是……呃……看起来是女孩子的……胸部？
“你啊，在往哪看呢？”
等到我终于明白了这声音是哪来的……
“佐，佐藤小姐！？”
……我承认在这一刻我的脑海陷入了一片混乱。
从刚才开始，我一直是躺在佐藤小姐的……腿上？
“她们说你需要休息，你姐姐又没那个力气让你躺在自己身上，就只能我来了，有问题吗？”
“没，没有……”
虽然对象是那个佐藤小姐，可是对方都做到了这个地步，我哪里敢有异议……
“不，不过，佐藤小姐怎么过来了……？”
“你居然还问怎么过来了……你们打起来的声音那么大，基本上都能听见了吧？”
“……啊！”
我惊声叫起来。
“对，对了，刚刚的动静那么大，就算引来其他的普通人也不奇怪……”
“——你不用担心这个。”
——只是，还没等我说完，忽然有另一个显得很苍老但并不疲乏的声音，从街道的另一头响起。
“芦屋靛，芦屋紫，芦屋美鸟……你们这次做的很好，不用担心会对普通人造成什么影响，这里的事情我们会善后处理的。”
我将视线投向声音所在的街道尽头，那里站着两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其中一位，正是先前委托我们清理庭院的魂魄妖忌先生。
而另一位，则是——
“……安，安倍泰亲大人！？”
“呜……”
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美鸟纯净而美丽的容貌……我狠狠地摇了摇头把邪念赶出脑海，他是弟弟，嗯，是弟弟。
或许是因为清醒了一些，自己也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了。先前自己仅仅是接受了几分钟（当然，这还是只有我在用的时间单位）的月光能量，自己的精神与肉体就感到支撑不住，在终于看见那柄武士刀挥下后，犹如神经断线一般坠入晕厥之中……而如今自己终于恢复了意识，身后也传来一阵柔软。我尝试着环视四周，却察觉到自己连这样的力气也使不出来，除了近在眼前的美鸟的样子外，其他的身影看得并不真切。
“姐姐，兄长大人醒过来了。”
美鸟有些雀跃地说道，很快，姐姐一头金发的身影也出现在我的视野中，与她一同出现的还有伊吹萃香。
那把比起她的身子还要长的武士刀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出现在她的手中的铁链。
“真是可怕的能力，”小小的鬼王以一种奇妙的沉静声音说道，“月光是异类力量的源泉，绝大多数的妖怪都能够或多或少地从月光中吸取能量，满月之下更是妖物的活跃期……但即使如此，我也从没有见过有什么妖怪能够以这种形式无限制吸收如此庞大的月光能量。只是可惜你的躯体与精神都太过脆弱，一旦吸收太多力量就无法承受……空有宝山却只能取其少许，只是即使如此也已经很骇人听闻了，你真的是人类吗？”
“我对现在这样很满意，”感到嗓子有些沙哑的我低声说着，“来自月光的力量太过强大也太过可怕，虽然这是上天给予我们姐弟与生俱来的恩赐，但可以的话，我们都希望能够尽可能地少使用它……”
“明智的决定，难以驾驭的力量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伊吹萃香似乎赞同我的说法，点了点头，“我现在也明白安倍泰亲为什么这么看重你们了……嗯？你在看什么？如果是那个被星熊童子附身的女孩的话，现在鬼已经被驱走，她自己也只不过是陷入了昏睡……只不过，有些不可逆的变化恐怕已经没有办法了，啧……不过，比起那些，有没有兴趣听一个故事？”
“要听！我要听！靛酱和美鸟酱也一定要听吧！”
——结果还没等回答呢，姐姐就先兴奋地喊出声来。
不过，我自己也有些好奇。
这位无论从哪里看都很奇怪的鬼族，究竟能讲出什么样的故事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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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山鬼族的故事你们大致应该都听过吧？”
与预料中相同的，伊吹萃香的话题是由大江山鬼族这边，展开的。
“大概是……多少年以前呢，恐怕距今已经有两百年了吧，”伊吹萃香略显怀念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那位大阴阳师……安倍晴明还活着的时候。”
“两百年前……已经记不清具体的是什么时候了，在丹波国大江山出现了一群怪物，这些怪物无恶不作，掳掠财物，夺人性命，甚至捕掳人类来奴役……它们在山中建立自己的巢穴，最初只是简单的山寨而已，但不知不觉地它们开始贪图人类的财务与荣华，它们盗窃、抢夺巨贾的财宝，又修筑豪华的宫殿，俨然在大江山中建立自己的王国。”
“这些怪物被惊惧的人类们称作……”
……鬼，我默念着。
这正是人尽皆知的，大江山鬼族的故事。
夺人财物，伤人性命，甚至奴役人乃至食人的恶鬼。
“……而它们的首领，就是被称作酒吞童子与星熊童子的凶恶鬼族。”
两个熟悉的名字。
不如说，在刚刚的战斗中，被附身的那个女子自称是星熊童子，而眼前的伊吹萃香，也曾被叫做酒吞童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请先听下去吧，”似乎看懂了我想的事情，伊吹萃香只是淡淡地说着，“在这两位首领的带领下，大江山鬼族从原本的乌合之众成为了一支凶悍的势力……最初只是小打小闹，到了后来，这些恶鬼开始明目张胆地劫掠，甚至劫取大官的财宝、捕掳贵族家的小姐……而且丹波国大江山，这是前往京城的数条路径之一必定经过的场所，在这个地方作乱，就相当于对京城挑衅。演变到这个地步，人类就不得不清剿大江山。”
“京城派出讨伐酒吞童子的人，是当时具勇武之名的武士，皇家禁军统领——源赖光。”
源赖光……刚刚的那位自称是源氏族人的女子所提及的，源氏一族的武士。
“传说中记载的大体都很正确，源赖光率领自己手下的四天王——渡边纲，坂田金时，卜部记武，碓井贞光，以及当时由藤原道长大人指派协助的大将藤原保昌。这六人奉命前往大江山讨伐以酒吞童子为首的大江山恶鬼。为了确保这次行动成功，源赖光在行动以前还拜访了三座神社祈求神明的帮助，或许是恶鬼们的行为有伤天和的缘故，他们确实得到了三座神社所祭祀的神明的帮助，获取了用于消灭鬼族的重要宝物——即使是鬼也无法承受的神酒以及铠甲星兜。”
……这是对绝大多数的这个时代的日本人来说，都耳熟能详的传说。
酒吞童子为首的鬼族在大江山作乱，故天皇令源赖光等六人前往讨伐，在途中得到了所参拜的神明的帮助，获得了至关重要的神便鬼毒酒与星兜甲两件宝物。
源赖光等六人假以客人之名拜访大江山，虽然恶鬼们最初对这些人十分怀疑，但是在源赖光的巧舌如簧以及其带来的神酒的浓香诱惑下，也解除了对源赖光的戒备。在那之后，受到招待的源赖光一行人也参与了鬼族们盛大的酒宴——然而神酒的药力绝不是恶鬼所能够承受的，不久以后，鬼怪们全部醉倒在地，而源赖光判断时机已到，便潜入酒吞童子的房间，将已经醒来但却在神酒的药力下动弹不得的酒吞童子斩杀。
酒吞童子的反扑也在星兜甲的作用下没能奏效，在那之后，失去首领的众鬼也被一一斩杀，大江山鬼族宣布灭亡。
而斩杀酒吞童子的名刀，也被命名为“安纲”，流传于世。
对于我们这些阴阳师而言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著名的故事，而伊吹萃香所讲的内容，也完全可以和这些故事对的上……不过，这个故事有一个疑点。
当初源赖光到底是如何取信于酒吞童子的？
大江山鬼族绝对不是单纯有勇无谋的怪物，鬼号称自己不会说谎，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并不狡猾。酒吞童子率领的是一群有组织的鬼族，在大江山甚至建立出类似宫殿的建筑物，俨然形成了一股势力。这样的一群鬼，到底为什么会允许人类参与它们的宴会，甚至饮用了人类提供的酒？难道那传说中的神便鬼毒酒仅仅靠着酒香就能迷惑恶鬼的心智不成？
这个问题始终没有一个很好的解释……不，或许有吧，父亲还没有离开的时候，每每提及这个故事往往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个故事，对你们来说应该并不陌生，”似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一样，伊吹萃香说道，“在那之后勇士们以神赐予的美酒设下陷阱，引诱鬼族喝下神酒后动弹不得，再一一将之斩杀……大多数人听到的，应该就是这样的故事了吧。但是，当初源赖光究竟是如何取信于酒吞童子为首的众鬼呢？这个故事就没有传出去了，你们看来也是不知道的……不过事到如今，也该告诉你们了。”
“大江山内住着的都是狡猾的恶鬼，它们不可能随随便便就相信一群人类……为了使这样的一群恶鬼不再怀疑自己等人，勇士们做了一件事，这也不是什么特别危险的事情，只不过是吃了一点东西而已。”
“——以源赖光为首的六人，为了取信于鬼族，吃下了鬼族用于招待他们的……人肉。”
我不由感到悚然。
伊吹萃香说这话时声音格外镇定，然而那之中似乎蕴藏着某种道不明的感情。
——食人。
这是但凡开化了的人类，其道德都无法接受的事情。
我不太清楚这个时代的人与我自己的价值观有多大的差别，但姐姐与美鸟的神色也显得并不自然。
“……就连酒吞童子都吓了一跳，鬼族无恶不作胆大妄为，但即使如此也不会以自己的同族为食。但源赖光在知道提供自己的是人肉的情况下，仍然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因为连这样的事情都做了，所以酒吞童子才相信了他们，决定接纳这些客人——这也是它一生中做的唯一错误的一个决定。”
“在被彻底杀死以前，酒吞童子最后的遗言是……‘你说谎，鬼是不会说谎的，只有人类才会说谎。’那多半并不只是指源赖光以毒酒欺骗恶鬼服下的事情，更多成分，指的是源赖光宁可食下人肉的行为。”
我不由闭上眼睛，那会是怎样的一幅画面呢。
头脑依然不是很清醒，在思考这些事情时也会显得迟钝，不过，我并不认为自己在任何情况下有可能吃下人肉，无论是为了什么事情。
……而真的这样做了的源赖光，我恐怕也没有资格去评价他的行为。
“在那之后，大江山鬼族灭亡了，”似乎并没打算就这样结束自己讲的故事，伊吹萃香继续说道，“源赖光一行人消灭了恶鬼，回到京城受到了天皇的封赏，以人类之躯斩杀凶狠强悍的鬼族，这样的功名也使得源赖光名望更上一层——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说，这个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吧。”
我不由得怔住。
这个故事……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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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没有完，不如说，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
这位被屡次称为酒吞童子的小小鬼王打开自己的酒葫芦，喝了一大口以后继续讲道：
“——源赖光在讨伐了大江山的恶鬼后，始终对当日发生的事情耿耿于怀。他与那位大阴阳师安倍晴明颇有交情，自己也有较高的地位，所以也有渠道去调查一些事情……他非常在意大江山的鬼族，乃至那位首领酒吞童子究竟是从何而来，因此就进行了调查。在当时普遍流行的说法是，酒吞童子原本是伊吹川神明之子，因为被高僧察觉到了邪念，不得已离开了伊吹川，并纠集一大群恶鬼前往大江山。”
“但是源赖光几经调查，确认了这个伊吹川神明之子的说法是毫无根据的，根据他的调查来看，酒吞童子原本只不过是某个不知名的寺庙里一介普通的小和尚而已，因为容貌俊美而被嫉妒陷害，最终化作恶鬼……这两种说法在大多数人来看，可能都是觉得无论哪一个是真相都无所谓吧……但是源赖光很快就意识到，这意味着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果断又反复调查了其他的一些恶鬼，就如他猜想的那样，包括酒吞童子在内，所有有迹可循的鬼族，顺着其行踪追溯至源点，均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每一个鬼族，原本都是货真价实的人类，没有一个例外，他们或许经历了许多不好的事情，或是本性也并不纯良，最终被恶念吞噬，才变成了鬼。”
我倒抽一口冷气。
没有任何一本典籍有提到过这个事实，也没有任何一位我们认识的阴阳师提到过这件事。
鬼……是这么来的？
是……由人类的恶念，所演变而来的？
“在那之后源赖光进一步深入研究鬼族的相关典籍，并进一步验证了他的猜测。像是酒吞童子这样的存在，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事实上，在嵯峨天皇的统治时期就有类似酒吞童子的存在，当时是弘法大师出手才将其剪除——然而即使那时的酒吞童子被消灭了，却在数百年后重新现世。这一切都只能说明一件事情，鬼根本不是什么确切的存在，鬼族依托于人类的恶念而诞生，即使被杀死了也不会真正消灭，即使他为了踏平大江山连人肉都吃了下去，也并没有真正歼灭整个鬼族。”
“鬼族是不灭的，只要人类还存在于这个世界，只要人类还会产生恶念，它们就是不朽的，即使死亡了，也只是等待下一次的降生。”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一副表情，现在伊吹萃香所说出来的事情，每一件都是惊世骇俗的。
是任何典籍都不会记载的，父亲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的内容。
“那么……刚才的星熊童子也是……？”
“你想的没错，”伊吹萃香这样回答我，“那位女子……她在意识到还有鬼族存活的那一刻，负面情绪在那一瞬间无限扩大……偏偏她还是源家的人，打扮的与真正鬼族又有八成以上的相似度……再加上，遇见了我，简直是无数个不妙的巧合结合在一起，瞬间就形成了星熊童子新的载体——当然，她的疑问是有道理的，本应存在的童子切安纲确实不在了，源赖光的故事，也与绝大多数人所了解的不一样。”
童子切安纲……我忽然想起，在星熊童子被眼前的伊吹萃香斩杀时，最后的话语。
再次离开这个世界吧，星熊童子，仍然是由这柄童子切安纲送你上路。
难道说……
“你多半是终于猜对了，”伊吹萃香笑了笑，说道，“人类的恶念被鬼驱动，肉体被鬼附身，灵魂被鬼融合，所谓的人类演变为恶鬼无非是这样的一个过程，如果不做些什么的话，无论过去多久都会有新的酒吞童子，新的大江山鬼族诞生。而为了阻止这件事情发生，源赖光最终作出了一个非常重大的决定。”
那个决定，我已经能猜到了。
为了不让其他的鬼族再次出现，他……
“大江山一役过后，鬼族的绝大多数遗物都成为了源赖光的战利品，那些东西中蕴含着鬼族的力量，因此源赖光选择了一个极端的手段，既然无法阻止鬼族重新附着于他人的恶念之上，源赖光便将真正能够统领全族的恶鬼?酒吞童子的力量附在自己身上。这样只要自己还没有被打倒，酒吞童子就不会死去，酒吞童子只要没有死去，就不可能附身于他人身上……而只要酒吞童子这位首领被压制着，其他的恶鬼也难以降生。”
“为了对抗酒吞童子的力量带来的邪念，源赖光还将斩杀过酒吞童子的名刀?童子切安纲以灵力炼作锁链。这把刀在斩杀过酒吞童子以后，便成为了可斩鬼破邪的神兵，以这把刀化成锁链，再禁锢自身，即使酒吞童子的恶念再强大也不可能同时与童子切安纲的威势以及源赖光的意志对抗……当然，这不是外人可以知道的信息，在世俗看来，源赖光已经‘死’了，而真正的已经成为鬼族的源赖光，却作为一名妖怪一直活了下去，甚至还与那位安倍晴明合作建立了百鬼夜行这样一个组织……直到今天。”
是的。
我最后的猜测没有出错。
眼前的伊吹萃香，就是那位在传说中将大江山为祸人间的鬼族一举歼灭的武士，源赖光。
“哈哈哈……对咱的自传没什么兴趣吧？”伊吹萃香自嘲地笑着，“最初作为保护人类消灭鬼族的勇士，却吃了人肉，然后作为歼灭鬼族的那个人，居然又成为了鬼族。连咱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呢……不过别露出那副表情，咱对自己的一切都感到很满意，并没有丝毫的后悔与不忿。只不过是生活比起其他的人离奇了一些罢了。”
她的笑容不似作伪，而神色中又隐约透出几丝超脱。
“……我明白了。”
我低声说着，像我这种人是没有资格对她的人生作出什么评价的。
能够知道的只有，眼前的这一位小小的鬼王，曾经是一名勇敢的武士。
而如今，她又成为了妖怪中至关重要的一名首领，在人类的城市中维持着一个小小的，属于妖怪生活的世界。
不过，果然还是有个很在意的问题。
“呃，我最后还有个问题。”
“嗯？”
“……那个，你在变成鬼以前就是女的吗？”
结果脑袋被狠狠打了一下。
“——居然问这种问题，白痴啊你。”
……等等，谁打的？
姐姐和美鸟，以及那位小小的鬼王都在我的面前，无疑她们中没有一个人的手足够伸到这么老远打到我
“你该不会真的在纳闷是谁在打你吧？从刚才起你就没有意识到自己躺在哪吗？”
……哎？
对，对啊，话说脑后一片柔软来着……而且这个声音也有些耳熟……
我艰难地把视线尽可能抬起，终于映入视野中的是……呃……看起来是女孩子的……胸部？
“你啊，在往哪看呢？”
等到我终于明白了这声音是哪来的……
“佐，佐藤小姐！？”
……我承认在这一刻我的脑海陷入了一片混乱。
从刚才开始，我一直是躺在佐藤小姐的……腿上？
“她们说你需要休息，你姐姐又没那个力气让你躺在自己身上，就只能我来了，有问题吗？”
“没，没有……”
虽然对象是那个佐藤小姐，可是对方都做到了这个地步，我哪里敢有异议……
“不，不过，佐藤小姐怎么过来了……？”
“你居然还问怎么过来了……你们打起来的声音那么大，基本上都能听见了吧？”
“……啊！”
我惊声叫起来。
“对，对了，刚刚的动静那么大，就算引来其他的普通人也不奇怪……”
“——你不用担心这个。”
——只是，还没等我说完，忽然有另一个显得很苍老但并不疲乏的声音，从街道的另一头响起。
“芦屋靛，芦屋紫，芦屋美鸟……你们这次做的很好，不用担心会对普通人造成什么影响，这里的事情我们会善后处理的。”
我将视线投向声音所在的街道尽头，那里站着两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其中一位，正是先前委托我们清理庭院的魂魄妖忌先生。
而另一位，则是——
“……安，安倍泰亲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