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疼。背疼。肩疼。腿疼。浑身疼。

    从中学起,他就以一副强壮的体魄为荣。然而昨天一天的岩心装箱工作已经把他磨损得像坏掉的布娃娃一般。连身上被汗水浸透的工衣都没有力气脱掉,刘鸿登就躺在自己那个集装箱房间里睡着了。今天一醒来,全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处不在酸痛的肌肉了。

    尽管今天是月假的开始,但是他依旧坚持着从床上爬了起来。因为今天他有事做。比平时的工作更为重要的事。门口,接他和他的工友们从采油厂去市里的巴士已经停在一处空地上等着他们去放松身心了。

    然而他没有上车。

    “刘工,就等你了,快上来吧。”车上,他的工友们催促着他。

    “不了,你们先去吧,我这几天把这口井的岩心给看完,好让我们的工作进度往前赶一点。”

    “哦,那又辛苦你了!下次休息的时候我请你喝酒!”

    他站在路边,目送他的工友们乘着班车离开了这个荒无人烟的沙漠戈壁。良久,直到他确认了在这周边绝无人影车影,他成了这方圆数十公里内唯一的人类后,才回到房间。

    他翻出了一个包裹,里面装着各种一小块一小块的矿物。这些矿物大多色泽鲜艳,光泽动人,但是实际上对他和他的同事来说这些矿物都似乎没有什么稀罕的——工闲时大家经常走上戈壁滩寻找一些漂亮的石子把玩,还美其名曰“宝石”。然而,只有他一个人清楚他收集这些矿物真正的用途。

    他按照不同的颜色和晶型将这些矿物摆成了一个圆形内嵌于六边形的图案,然后在其中摆上了一幅翻印的欧仁?德拉克罗瓦的《自由引导人民》。当然,以他的经济条件,也就只能负担得起这么一件复制品了。

    “宣告。”

    他的声音颤抖着。

    前天才在收工后和工友们讲了自然辩证法的开头。虽说他对唯物主义的理解早已超越中学生从课本里学到的反封建迷信这个层次,但这种对既往经验颠覆性的实践却依然让他的心跳和呼吸都变得非常地急促。

    “汝之身体在我之下,我之命运在汝剑上。如果遵从圣杯的归宿,遵从这意志、这道理的话就回应我吧 !在此发誓。我是成就世间一切善行之人,我是传达世上一切恶意之人。缠绕汝三大言灵七天,从抑止之轮来吧、天秤的守护者啊……”

    他并不是一个世袭的魔法师。他没来得及为这场圣杯战争做出充分的准备。他甚至不知道真当自己得到圣杯之后应该做什么才是正确的。

    他紧盯着这个召唤术式。

    失败吧。不要有任何反应。这样这就只会是一场无人知晓的闹剧了,而我,还是继续以唯物的手段去推进科学的事业……他如是想到。

    五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

    “呼……”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反而产生了一种解脱的轻松感。

    ……但是一挥手却发现手上流血了——果然生产安全不容大意么。或许是捞岩屑的时候胳膊被破开的铁丝挂住了?或许是被岩心箱的棱割了?

    “哎,不管那么多啦,去把岩心录了去。”他自言自语道。话这么说,但他的失落却溢于言表。

    刘鸿登拿了一个笔记本,推开了临时岩心库的门。最近打的这口井的岩心都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虽说总共也就只取了几十米的心,放了十几口箱子,但由于都码在一起,实际上要一段一段描述完岩性并不容易。因为每一口箱子里的岩心都有几十公斤重啊。昨天装箱的时候是大家一起抬的,今天可只有他一个人。如果是常人,要一个人做完这个工作根本不可能。

    他从工作服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放在左手,右手放在岩心箱上。这个时候,一支笔从他的衣袋飞了起来,开始自动在本子上书写:

    0-1.35灰白色,长石质石英粉砂岩

    1. 灰绿色泥质页岩

    随着他的手在一个个箱子间移动,这支漂在空中的笔也不停地记下每一段的岩性。不到中午,整口井的岩心岩性就描述完毕了。

    “收工。”他合上了本子,笔自动飞回自己的衣袋。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使用自己的能力了。

    他经常白天跟着放线班和放炮队往野外跑,晚上做数据分析,干着一般岗位双倍的工作量,已经有不少同事开始称他为“铁人”了。有时候这也让他感到对那位真正铁人的惭愧。但是他出野外并不只是辅助工作那么简单。他是在用自己的魔术能力感知地下的岩性。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用晚上的一两个小时轻松做完往往白天一整天的工作量。

    回到他的集装箱宿舍。虽说不用把一口口箱子搬上搬下,但是其实一上午的魔术工作一样让他精神疲惫。实际上,他也不知道是怎么获得这个能力的。一般来说,魔术师除了要拥有作为基础的魔术回路,还需要经过学习和锻炼才能使用魔力……

    大学野外实习的时候从山崖滚下去那次?开玩笑,多亏了自己的好身板,教授和同学们差点吓死,但是自己两秒钟后就拍拍屁股站起来了,只擦破一点皮,连要缝针的伤口都没有。

    还是说被领导带去罗布泊玩那次捡的那块石头?乖乖,作为地质工作者他可是很清楚什么东西该捡什么东西不该捡的。他十分确定他捡的那个东西不过是一块纯度比较高的石英粉砂岩。真要是闪闪发光的东西他会马上敬而远之然后给上级打电话——误捡放射源致死的内部报道他看的够多了。

    算了,想那么多,有用么?他无力地躺在床上。

    但是……但是……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这件事是真的才好。这样他就有机会拿到圣杯——不管最后是不是他能拿到,总是有机会了。虽然说不出该许什么愿望,但那是因为想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事他希望能做出改变。他希望身边这些劳务派遣工能和自己同工同酬。他希望富士康的工人不必再为了那点可怜的加班费过劳死。他希望所有的工人们能自发组织起来争取自己的合法权益。他希望全世界的无产者一起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

    “?!……”

    ——强烈的光芒从术式中迸发出来?!……

    刘鸿登本能地伸手遮住了刺眼的光芒,他的臆想被迫终止了。强光逐渐消退,鲜明的红白蓝三色光芒呈螺旋状相互缠绕在术式上围成一个圆柱体。在这个圆柱体之中,一个站立的人影漂浮其中。他从床上弹起来,呆滞地看着这超自然的一幕。就在他已经在盘算是不是该赶快跑路的时候,在那正六边形和正圆形相互嵌套的术式之上,红白蓝三色的光芒逐渐退去。

    从令人难以直视的光芒中,渐渐浮现出一个青年军人的形象:头上戴着黑色的两脚帽,帽子上别着三色同心圆的帽章,身上是绿色的猎骑兵军服,式样非常贴身,腰身收得很紧,外罩一件宽大的灰色外套。腿上的白色长裤几乎是紧绷着修长的双腿,脚下是一双黑色的长筒皮靴……

    是男人吗?——还是说,妹子?应该是妹子吧:证据一是,贴身的绿色上装完全遮掩不住胸前的起伏,证据二是,紧身的白色骑兵军裤完全没有留出安置蔡国庆的空间,而那里却是一片平坦,毫无迷之♂凸起的迹象。

    (法国骑兵的传统是穿紧的要死的裤子,方便炫耀自己硕大的那话儿)

    实际上已经完全没有自我介绍的必要了,但是对方的性别还是让刘鸿登感到一时拿不定主意。

    “吾名纳珀里昂涅?波拿巴。”少女把右手的手指插进衣襟中微微鞠了一躬,尖削的脸庞带着自信的微笑,“公民,就是你在召唤你的皇帝么?”

    “……竟然真的可以!——看起来真是拿破仑皇帝啊……”

    惊讶的刘鸿登与其说是在回话,倒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原来是他。竟然是他。怎么是他。

    一连串的问题甚至让他没来得及思考拿破仑的紧身衣裤下为何没有神秘♂凸起以及她那虽然不丰满却足够让人注意到的胸部弧线是怎么回事。说起来,那张清瘦的脸……下颌上的美人尖……周正挺拔的鼻子……英气的眉眼和略带点卷曲的黑发……变成了女性之后,还真是个美女呢……

    可是这不是刘鸿登所期待的。

    他想要的是罗伯斯庇尔号召大家为了民主和平等而抗争的激昂。

    他想要的是布朗基在狱中默默为社员们祝福。

    他想要的是寡不敌众的街垒斗士们的宁死不屈。

    但来自己面前的却是那个捍卫了革命却带上皇冠的人。

    “快回答我,公民!是你在召唤我吗?”看着面前身着橘红色制服的男青年这样无礼地呆望着自己自言自语,黑发少女显得有些恼怒。

    “哦哦,不错,就是我——抱歉,我只是太过吃惊了,”他声音有些紧张,“没想到世界上真的有召唤这个东西……”

    “那么确实是你在召唤本皇?”少女打断了他,高傲地抬起了头,开始打量面前的男青年。“报上你的姓名吧,勇敢的魔术师。”

    “唔,我叫刘鸿登。我有个法语名字,你可以叫我兰佩鲁基。不过我看起来真的像个……”

    “‘红色提灯’?嗯~有趣的名字。这个‘Sinopic’”少女指着他橘红色制服上的logo,“这是你服役的军团吗?”

    “哦,不,”他摇摇头,“我刚想说的,我不是一个士兵,我是一个石油工人,这是我所在的石油公司的制服。”

    “不是军人啊。”少女显得略为失望,“那么,这是什么地方?”

    环顾四周,少女发现这是个十分狭小封闭的空间。宽约两米,长约五米,高度也大约两米,看起来就像一个大盒子。看到了其中的床铺,少女认为这应该是这个男青年的房间。嗯,这应该是门?少女把手伸向她认为是门把手的地方——

    “别出去,热……”

    他还没来得及阻止少女,门就已经打开了。一股燥热的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刺眼的阳光让刚从阴暗的空间出来的少女本能的眯起了眼睛。不过她没有躲回去,而是踏上面前的黄沙。穿着马靴踩在沙子上的感觉激起了她的回忆:“那么,这里是埃及?”

    “不,这里是塔里木,属中国,”他说,“这是一个石油勘探区,我就是在这里工作的。”

    “中国?东方的睡狮?”少女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嘲笑的表情。

    “呃……曾经是,不过,两百年后,它醒了,而且已经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开荤了。”他所有所指地说。

    “刘,你很为自己的祖国骄傲吧?”少女漫不经心地用鞋跟踢了踢脚下的沙子,并未对男青年的说法太过意外。

    “虽然很想但是它不是我的……”他遗憾的说。

    “哦?”少女回过身看着男青年,“什么不是你的?”

    “祖国。”他叹了口气,“它拥有我,但是我并不拥有它。”

    “哈哈哈哈。有趣的人。那么,”少女伸出右手,拍了一下男青年的左肩,注视着他黑色的眼睛:“刘,告诉朕,你为什么召唤我。”

    “这个,”他的目光有些闪烁,“我只是无意间召唤出你的,其实我没想到什么原因……”

    “没有原因?”少女皱起了眉,“那么,你有什么理想?需要本皇帮助你征服这个国家,让你成为拥有这个国家的人么?”

    “我……”他张了张嘴。果然还是要面对这个问题么。最终他把话咽了回去,“没什么理想。”

    “没有理想!”少女双手揪着男青年的衣领,几乎让两人鼻子碰在一起。她鹰一般的蓝色眼睛仿佛喷出火来,对上男青年的无神的目光怒吼道,“你怎么可能没有理想!你说出你不拥有你的祖国时那失望的眼神清楚地写着你那雄伟的野心,然后你告诉我你没有理想,你在逃避什么!”

    “der Kommunismus ist für uns nicht ein Zustand, der hergestellt werden soll, ein Ideal, wonach die wirklichkeit sichr nennen Kommunismus die wirkliche Bewegung, welche dezigen Zustan Bedingungen dieser Bewegung ergeben sich aus der jetzt bestehende”他突然用德语说出了一段让少女摸不着头脑的话。

    一长串的德语让大波拿巴愣在了原地——她大概是懂一点德语的,至少,应该能懂一些单词。可是伟大的皇帝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还是没领会这句话的意思,她只好坦诚地认输:

    “见鬼!什么现实,什么前提,我每个字都能听懂,可是这些东西一连起来又是怎么回事?!”

    “哦哦哦,抱歉,”刘鸿登有点困窘,可是话说回来,对方这种态度他倒不讨厌,“我该换个说法:‘凡是现实的,就是合乎理性的;凡是理性的,就是现实的’——或者说,就是会实现的。”

    “你是个学者?”在少女的印象中,只有普鲁士的哲学家喜欢理性来理性去。

    “我要是学者,我就不会在这沙漠里搞勘探了。”他耸了耸肩。

    “勘探么?”少女若有所思地说。“正好,我需要一个先锋工兵来为我的大炮兵连寻找合适的阵地。”少女的嘴角微微翘起,“有兴趣么?”

    “可是我不是土木工程专业……”

    “我不需要专业的测绘师,”皇帝补充道,“你只要能标注出对弹道有遮挡作用的地形和建筑就可以了。另外,你可以呼叫我请求炮火支援。”

    说着,少女解下了自己腰间的佩刀,“这是我的指挥刀。如果你需要炮火支援,用刀指向你要炮击的方向,炮弹就会飞来。当然,只要没有障碍物。如何?”

    “可是我……”

    “别可是啦,”少女向前迈了一步,抬起头,加重了语气,“告诉我,你想得到圣杯吗?”

    尽管少女并不比自己矮多少,但面对少女如鹰一般咄咄逼人的眼神和质问,男青年逃避的企图失败了。他的嘴唇抖动了一阵,最终伸出了手。

    夕阳下,男青年的伸出的手握住了少女手中的刀鞘,仿佛那就是圣杯

    “想。”

    “很好,我的‘将军’。那么,既然你还没想好自己的理想,那朕的目的,就是征服这个世界!——如今到处都是虚有其表的皇帝和国王,这些人怎么配立于万人之上!朕要将他们一个一个打倒在地,重新给予世界和平和秩序!”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倒是可以帮助你……”

    “那就好好干吧!”少女微笑着拍了拍男青年的肩膀。“在朕的麾下有你光荣的前程,你迟早会被奉为新帝国的元帅!……”

    “不……那就不必了……”

    然而皇帝陛下已经是意气风发,指点江山了:“推辞什么?——元帅杖已经放在你的背包里了,虽然得要朕黄袍加身的时候才能兑现……”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的话……男青年在心中默默地说—— 我会连你一起打倒的。

    注:1出自马克思的《德意志意识形态》。译文为:“共产主义对我们来说不是应当确立的状况,不是现实应当与之相适应的理想。我们所称为共产主义的是那种消灭现存状况的现实的运动。这个运动的条件是由现有的前提产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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