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香山睁开了眼睛,九月倒了杯茶走到他跟前把茶递给他。

    旧瓷茶碗,碗底下沉着淡绿色的茶,香山刚接到手里,就能闻到一股扑鼻的清香。他从来没有喝过这样的茶,京师大自来水管子里留出的水总是泛着有腥味的泡沫,腻腻得牛奶般稠厚,冲出来的茶如同的隔夜的泔水。

    他口渴得要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入了喉咙,梁香山顿时浑身清爽异常,一直清爽到心脾,舌根左右,**顿生,又香又甜。他接连喝了两口,茶香又从嘴里反窜到鼻子里,说不出来的舒服。

    “小哥,从哪里来的?”

    “广州。”

    “怎么一个人跑到我们紫荆山来了?”

    九月抢着说道:“他的心上人被海盗劫持到咱们这里来了,他是来寻找他的心上的。”

    “哦,劫持你心上人的是不是一群混血杂种?”

    “是一个叫赵寡妇的女强盗带着她的手下干的。”

    “真是想不到史洋那个老贼婆子退位以后,竟然又有了女海盗头子。”

    “八爷,难道海盗比天地会还厉害?”

    “天地会虽然人多,但是真要是打起仗来,他们还真不是海盗的对手,那些家伙手里有洋枪。”

    “咱们广西人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天地会、三合会在这里为非作歹,如今这些混血杂种们再来趁火打劫,官府那群草包又横竖不管,他奶奶的这是什么世道?”

    朱八爷喝了口茶说:“如今广西只有一个人能救咱们了。”

    “八爷,谁这么厉害?能干败官府都对付不了的海盗和天地会。”

    朱八爷恭敬地说:“那还能有谁?自然是咱们拜上帝教的洪秀全洪教主了!”

    “那还用说,咱们洪教主那可是真神,天地会和海盗在他老人家跟前狗屁都算不上。”

    “对,对,天地会敢欺负咱们,咱们教主只要吹口气便能将他们全部都灭了。”

    提到洪教主,这些人顿时浑身的兴奋,满脸的虔诚。

    日垂西山,天色渐渐晚了下来。

    朱八爷喝罢了茶,站起身来吆喝了一声:“收工了,回家拜拜洪教主,等着升天就不用受苦了。”

    朱八爷指挥着几个烧炭工把炭窑里新出的炭整理好,他第二天一早起来去新墟卖炭。

    朱八爷把做工的家当收拾利索,正要离开时才想起来还有瘸了一条腿的香山。

    “小哥,先跟我回家。”

    香山看见炭窑旁边有个简陋的窝棚,便对朱八爷说:“朱八爷,登门打扰多有不便,我晚上住在这里,你给我留下把砍山刀防身就行。

    朱八爷说:“晚上这里冷,潮气重,蚊虫叮咬,睡在这里怎么行!还是跟我们回家。”

    九月也凑到他身边说:“你可想清楚了,每到半夜三更,山上的猛兽便下来寻找食物。大哥,就你这腿脚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了,还是跟着回家。”

    盛情难却,他们也是出自肺腑的真情,香山便接受了朱八爷的邀请。

    香山的右腿踝肿得跟象腿一样,无法走动,朱八爷左右瞧了瞧,看见炭窑旁边有两副运炭棒的马架,他叫两个炭工在两个马架之间横上块木板,然吩咐他们把香山扶到木板上,把香山抬到他家里去。

    前面不远的村寨叫东旺村,村寨不大,依山傍水错落着几十户人家。

    朱八爷家的木楼和杨秀清家的木楼紧挨着。炭工把香山抬到朱八爷家的院子里,刚一进院子就听见鸡鸣狗跳的声响。

    两人把香山抬到楼上,朱八爷的闺女收拾好一间房子。两个年轻人把香山抬到屋里安顿利落,然后拱拱手,退了出去,下楼回家了。

    九月也跟着到了朱八爷的家里,这阵子杨秀清不烧炭不种地,整天不着急,连九月也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九月和朱八爷的闺女准备好了晚饭。

    香山躺在里屋的床上,等着主人招呼他吃饭。他两天没吃饭,肚里面空空如也。他躺在床上,斜着身子朝外看,看见桌子摆放着热气腾腾的米饭,香辣糟,糯米酿的酒,还有朱八爷刚从肉铺里买来的猪脚,狗肉。

    酒肉的香味还不时地从外面飘进来,他喉咙里的涎水不断地涌上咽下,肚里的馋虫翻江倒海般折腾起来了。

    让香山心烦的是饭做好了,主人家却不慌着吃。

    香山只能愁肠百结地躺在床上苦等,涎水顺着嘴角流出,他心急火燎般难受。

    朱八爷带着两个姑娘一字排开,朝着门外跪倒,他们如同念咒的和尚一样神叨叨地念叨。

    香山竖起来耳朵听,听见他们小声嘀咕感谢上帝,感谢耶稣,感谢洪秀全。

    好不容易等他们唠叨完了,朱八爷才在外面喊了句:“贵客,出来吃饭了。”

    饿得前心贴后背的香山擦了擦嘴角的涎水,下了床,然后拄着棍子慌慌张张地出来。

    一桌丰盛的酒菜,香味窜进了他的鼻子,勾出他满肚子的馋虫他挨着九月坐下。

    朱八爷冲着他笑笑说:“小哥,让你久等了。自从前阵子我们加入了拜上帝会,教规要求我们朝晚吃饭前都要祭拜。”

    香山原本想把他学过的所有表示感谢的话从头到尾挨着说一遍,好像不这样就无法表达他满肚子的感激之情。

    他站起以后,满脑子都是桌子上那块诱人的肥肉,把那些肺腑之言忘的一干二净。

    看他傻乎乎地站着,九月仰着脸瞅着他,然后问朱八爷说:“八爷,这家伙一定是饿坏了,咱们赶紧吃饭。”

    想法被猜中,香山的脸顿时臊得通红,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只好臊眉耷眼地坐下。

    朱八爷说:“贵客别见怪哈,九月这孩子,刀子嘴,说话难听,但是却天生的一副菩萨心肠。来,咱们吃饭!”

    看见朱八爷举起筷子以后,香山跟着抄起筷子,端起碗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九月知道他饿坏了,把盛着猪脚,狗肉的碗往他跟前推了推。

    朱八爷吃着饭,嘴也不闲着,跟话唠一些絮絮叨叨地劝香山加入拜上帝会,神情专注的跟传销组织的头目一样。

    “小哥,你也加入我们拜上帝会,如今追随洪教主的人越来越多,除了我紫荆山一带,方圆百余里,远到西北的象州,东北的鹏化和花州,很多烧炭的、磨面的、铁匠、木匠、剃头师傅、算命先生,小商贩都加入了拜上帝会,单单紫荆山少说也有三千人。”

    香山全部心思都集中在桌上的酒肉,朱八爷唠叨的那些话则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什么也没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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