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见到赤司征十郎,是小笠原直希即将升上高二的时候了。

    作为上一任的学生会组织部部长, 小笠原直希荣幸地受邀来参加这一届的学生会各部门干事们的送别。作为高一年级的毕业前辈, 她到场后,无疑接受的都是各位即将毕业或即将卸任的“后辈们”的尊崇,毕竟当年她在一周内迅速搞定新生迎新场地问题的事情已经成为了学生会中的传说, 至于其中赤司征十郎的存在的作用, 在成为传奇的事迹散步过程中, 已然成为了不重要的一笔。

    这场聚会, 一半是她熟悉的脸孔,一半是她全然陌生却充满了青春朝气的新生面孔。

    初一新加入学生会的萌新们,都对这位能力卓越的学姐由衷钦佩,毕恭毕敬地敬了她不少杯茶水。

    好几杯茶水下肚,倒是让小笠原直希愈发饿了。好容易等菜上来后,她便默默动筷, 填饱肚子事大, 其中有一道菜, 口感独特,十分令她喜爱,她忍不住多吃了些许。

    席间,赤司征十郎人未到, 却都是这些小年轻们在谈天说地。

    “听说赤司副会长今天好像是家里有什么事才不能准时到场……”

    “副会长的身家背景好像很了不起的……这个年纪就这么忙,果然和我们这些平民不一样啊……”

    “可不是嘛……而且, 明年的会长人选简直毫无悬念!就是他了!”

    而在这谈天说地之间, 小笠原直希能听到的, 出现频率最高的名字,果然还是赤司征十郎。

    她不由微微红了脸。

    只是听到那个名字,她都感觉到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陡然加快的频率。

    在那一日之后的她,常常会陷入回忆,又或是在梦中,想起那一天绽放在黑夜里、比烟花还要璀璨的那个人的眼神。

    温柔缱绻,撼动了她十几年来那颗一直波澜平静的心。

    那个在迷蒙中却不失温柔的抱,那低语时仿佛爱语的句子,那深刻宛如恋人的眼神,都在她心中化作了烙印,成为了回忆里最完美的雕刻作品。

    这一次她受邀还特地从宫城县跑来东京,其中自然不乏有她自己的私心——想见上赤司征十郎一面。

    一边听着旁人的聊天,一边低头猛吃菜的小笠原直希感觉到有些昏昏沉沉的……

    难道她对赤司征十郎已经心动到听着名字就头脑昏沉的地步了?不可能啊……她可不是那种恋爱脑的人……

    正对自己的反应感到很不解的小笠原直希听见包厢门被拉开的声音。

    哗啦——

    她抬头,看向来人——

    却不是赤司征十郎,而是……水野夜夜子。

    小她一届的水野夜夜子,也到了毕业的年纪了。虽然她后来退出了学生会组织部,但这一次的送别会,大家依旧是脚上了她。

    不过一年,转瞬而逝,当初是水野夜夜子为她举杯送行,如今,是她为着水野夜夜子道别了。

    水野夜夜子落座后,小笠原直希一如当年的她,主动倒上茶,与她碰杯饯别。

    她其实是想好好道别且送上自己最诚挚的祝福的,可是不知道为何,从举起杯子开始,刚才那种头昏的感觉更为严重了,连眼前的水野夜夜子都变成了两个影子,三个影子,多重影子……

    她没来得及碰杯,也没来得及说出想说的祝福,就突然在饭桌上趴了下去。

    后来的事情,小笠原直希一概都不知道了。只是事后听组织部的后辈们说起,她那天狂吃的两道菜里,兑了不少酒做调料,她第一次碰酒精,没想到这体质沾不得,明明不是大量,却愣是把自己给吃到醉酒了。那“咚”一下趴桌上时,吓坏了不少后辈们,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酒席间突然猝死的恐怖事情。好在那时候,赤司征十郎正好来了,在众人慌乱得几乎要报警和叫救护车时,稳住了局面,询问了做菜的主厨后,才知道是那辅助的调料——酒惹得祸。

    再后来的事情,她也还是记不得。

    依旧是听说,那一天把她送回家的人是赤司征十郎。

    她也不知道,那一晚在回家的路上,她到底和赤司征十郎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自从那一夜之后,她和赤司征十郎的关系,似乎变得微妙起来了。

    她会偶尔收到赤司征十郎的短信,并不热情,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问候她的生活起居,探听她的近况,偶尔也会和她说起篮球部或是学生会的事情。

    更偶尔的是,她在为数不多的时间回到东京时,赤司征十郎竟能神使鬼差地掌握她回家的动态,并且在她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两个人相聚也没有什么太过坎坷起伏的经历,就是找一个地方散散心,说说话。

    一切都像温水煮青蛙,慢条斯理的,不热络,不激情,不澎湃,一切都像是自然地生根发芽的种子,以某种无法撼动的姿态,在她的心中默默地成长为参天大树。

    直到那一年的情人节,赤司征十郎告诉她二月十四日会去宫城县找她时,她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些生根发芽的情愫到底意味着什么,那些日渐侵入生活中、构筑起了的一条无形的关系网的背后,究竟代表着什么。

    二月的日本带着料峭的寒意。赤司征十郎戴着黑色的围巾出现在小笠原直希面前时,天空飘落的细小雪花,仿佛在迎接着远道而来的客人,纷纷扬扬,落满了赤司的红发之上。

    他站在那里,背影清瘦,却笔直而好看。不急不缓地转过身后,在看见小笠原直希的一刹那,绽放了一个颇为收敛的笑容,但那张本就稚嫩的脸却因着这个收敛的笑而被点亮,带上了一抹令人心动的少年纯真感。

    “直希。”

    这一次,他不再喊她小笠原学姐,而是直呼其名。

    “赤司君!”

    虽然早就被告知了,她的眼中仍是盈满了意外。

    她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迎着赤司征十郎飞奔而去,双颊红扑扑的,那是属于少女的粉嫩。

    “你等了多久了?”小笠原直希跑到赤司征十郎面前,站定,关心地问他,同时忍不住伸出手,自然而然地帮少年拍落那些陷入他赤发里沉睡的雪天使们。

    “无妨。”

    赤司征十郎任由她替自己拍去一身的风尘仆仆。

    他看着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专注在自己身上的小笠原直希。

    少女的视线并没有对上他的,因而不知道,少年看着眼中只有自己的少女,他的眼眸变得多了几分的隐忍的温柔和纠结。

    “走吧。”

    当小笠原直希替赤司征十郎收拾好之后,赤司征十郎笑着说,顺势便用自己的手握住少女的手,缓缓将那有些冰冷的小手收入自己的掌中。

    这是他们第一次牵手,那么自然,仿佛这不过是每日必行的一件事。

    小笠原直希有些头昏脑涨的,明明这一次没有喝酒,却觉得也飘飘然的。

    赤司君的手……竟然这么温暖……

    “冷吗?”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赤司征十郎突然停下脚步,扭过头问小笠原直希。

    满脑子还是“竟然牵手了竟然牵手了他的手好温暖啊真的好温暖啊”的小笠原直希正处于当机状态,面对赤司征十郎这突然的发问,她只能一脸迷茫地仰头看他——

    她的眼里,又只有他。

    但是,她的眼里,真的是他吗?

    小笠原直希不会明白眼前这个赤司征十郎脑子里那瞬间千回百转的思绪。

    他如同以往一样,对小笠原直希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然后默默地扯下自己的围巾,将她系在了小笠原直希的脖子上。

    “……”

    因为这个动作而突然被放开的手暴露在了冷空气中,失去了少年温度的包裹让小笠原直希突感原来冬天这么凛冽寒冷。

    正这么想着,她的手突然又被那人抓住,这一次,还直接塞入了自己的外衣口袋中。

    “……!”

    小笠原直希吃惊地看向赤司征十郎,和他对上眼时,看着那双赤色眼眸,不知为何觉得很是羞窘,只得默默把头低了下来,企盼着赤司征十郎不要看见她奇怪的样子。

    心动和恋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真得不懂,她只知道从帝光校庆之后,她对上赤司征十郎,便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从容镇定的自己。

    或许曾经在网路上所看到的“谈恋爱会使人智商降低”是真的吧,虽然她一直认为自己并不是个恋爱脑,可是面对赤司征十郎时的那种心动和紧张羞涩,是她所信奉的“理性”根本所克制不了的。

    “我们要去哪里……”

    “……今天是什么节日你还记得吧?”

    赤司这一问,让小笠原直希更害羞了。

    她只能小声地嗫嚅,“……嗯。我、我知道……”

    “……走吧。”

    她没有再问第二次要去哪里了。

    因为不管去哪里,只要是有赤司征十郎陪伴着,就足够了。

    只是万万没想到——

    赤司征十郎竟然带她来到了甜点dIY店!

    “……这是?”

    “走吧。”

    她还不明所以的时候,就直接被赤司征十郎拉进了甜点dIY小店里。

    一进门,空气里就满是甜香的气息。暖暖的热气和外头严寒的冬行程了强烈的对比。而各种奶油、糕点的气味,成了融化人心的武器,教人几乎醉死在着一片甜香之中。

    店员小姐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接待他们。

    “那么这位小姐想要做什么样的巧克力给你的男朋友呢?”

    “那个,我和他……我们……”

    小笠原直希有些尴尬,似乎辩解也不好,不辩解也不好,正在犯难的时候,却是赤司征十郎先开口接了话。

    “我喜欢这个。”

    他伸手指向其中的一份展示成品,同时间接地默认了服务员小姐的话。

    虽然心中也隐隐感觉到两人的关系似乎改变了,但一切都太多自然而然,小笠原直希这样的恋爱新手自然是不知道如何应对的。

    “那就这份?C套餐?我这边安排一下,我们会有专业的老师辅导的!客人们请不要担心自己无法完成!祝你们的情人节就和我们店里的巧克力一样甜蜜永恒哟~”

    招待小姐的嘴巴就跟抹了巧克力似的,甜到腻人。

    她接引着赤司征十郎和小笠原直希去往制作巧克力的包间。

    在前往包间的路上,小笠原直希忍不住,偷偷地向赤司征十郎发问。

    “赤司君……你……你这是……想要情人节礼物的意思吗?”

    这个问题耿直得令人尴尬。

    但就算是这么尴尬的问题,赤司征十郎依旧可以一脸风轻云淡,“我只是觉得……直希你大概对准备礼物这种事情不擅长,所以……我帮你想好怎么解决这个难题而已。”

    ……什么啊,明明就是你自己想要吧?!就算你脸上的表情正经认真到不行也完全没有信服力好吗!

    而且……明明以前还信奉有难题要靠自己解决才不会轻易帮助,怎么现在突然就变了卦!没想到为了一个巧克力,赤司征十郎也折腰了……

    大概是小笠原直希的眼神太过明显地表达了她心里的所思所想。赤司征十郎竟然一反常态,轻咳一声,道,“我只是,想收到直希送给——我,的礼物。”

    不知为何,他在说到“我”这个字时,特地加了重音和停顿。

    “……我有给你准备礼物的啊!”小笠原直希小小声嗫嚅,却没逃过赤司征十郎的耳朵。

    “哦?这倒是让我很吃惊啊。”

    这个不解风情的学姐竟然也有开窍的时候?

    赤司征十郎微微挑眉,一双赤色眼瞳中难得流泻出几分藏不住的笑意。

    “我准备了超级实用的礼物给你。比这种吃了就没有的巧克力实用一百倍。”

    这句话听起来没问题,可熟悉小笠原直希性子的人呢,自然就会有某种不好的预感。

    “我特地准备了高一生必备的课堂笔记,都是我非常认真记录下来的一些有用的知识点和习题。赤司君之后升上高中……嗯……虽然你很厉害,大概学业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题,但是我的这份特别整理的笔记,一定也能派上用场的。”

    小笠原直希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太认真了,太正经了。

    让前头引路的接待员小姐都感到了无奈的尴尬,只能佯装没有听见——

    真是……很独特呢?情人节不送巧克力送读书笔记……也难怪这个可怜的红发男朋友还要自己带女朋友来做dIY巧克力了……真是令人心疼的男友……

    接待员小姐的尴尬仿佛要溢出屏幕,而另一头,赤司征十郎竟是忍不住“噗嗤”一笑。

    “噗——”

    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小笠原直希的脑袋。

    “那我就谢谢直希了。”

    他非但没有嘲笑她的不解风情,反而似乎觉得这样的礼物很有趣,很值得……珍惜。

    “我一定会好好珍藏使用的。”

    赤司征十郎那副“她的礼物好像就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的样子,让小笠原直希也忍不住低下头,勾起嘴角,荡漾出一个甜蜜而不自知的笑容。

    还以为他会嘲笑她愚蠢,老土或是没有情趣。

    但没有想到,他对自己的一切却是欣然接受,甚至是抱着珍惜的心态对待的。

    明明她自己也知道,比起更多同龄少女,她是更为死板、拘谨、无趣的……

    可是这么优秀的人,这么闪闪发亮的一颗星星,却愿意接纳包容她的一切。

    在过去,鼓励帮助那个不自信的她一步一步学会勇敢,变得成熟,在现在,尊重珍惜这个有着缺憾的她,让她感受宠爱,学会怎么去……喜欢一个人,怎么去珍惜一个人。

    如果一切都能简简单单地下去,如果她永远不知道某些事情,或者如果……有些事情可以被隐瞒一辈子。也许一切都会很美好,只当是她喜欢过这个人,而这个人也喜欢她。

    如果是这样该有多好。

    制作巧克力的过程并不复杂,在指导老师的帮助下,不曾有过烹饪经验的小笠原直希也勉勉强强地将巧克力做出了个大概,虽然外形有点惨不忍睹……

    “……你果然很不擅长。”赤司征十郎看着小笠原直希的成品,终是忍不住调侃。

    “赤司君早就知道,何必调侃我。”

    小笠原直希闷闷道。

    “……直希,不如……叫我征十郎,如何?”

    赤司征十郎突如其来的请求,让小笠原直希不由瞪大了眼。

    “换……称谓?”

    “……嗯。赤司君这个称呼……”

    ……他不喜欢。

    “就叫征十郎吧,如何?”

    明明是询问着她,可赤司征十郎的话语中却隐隐约约透露着不容置喙的某种力量。

    这种很细微的压迫感让小笠原直希有些晃神,仿佛有哪里怪怪的。

    “直希?”赤司征十郎笑着看向她,方才的那种令人感到压迫的感觉顿时消失,他又变回那个温柔似水的他。

    “……好,征十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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