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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放弃了么?”

    有人问他。石头抬起头,看见天空中滴下冰冷的雨。

    灰色的面包车撞在绿化树上,车头的碎片和满地的玻璃上染着刺目的斑点,阴暗天空降下瀑流般的暴雨。世界失去了色彩,只剩渐渐冰冷的红,扭曲的影子将他包围,仿佛看不清脸的恶鬼。

    不止一次的,石头又回到了这里,他站在雨幕中,看着车旁的男孩抱着女孩哭嚎,他们校服上沾满了雨水和血。

    女孩抚摸男孩的脸。石头越过男孩的肩膀看过去,只能看到她薄薄的嘴唇在颤抖着说着什么。

    他听不到女孩的声音,他看不到女孩的脸,他,想不起女孩是谁。

    他坠入了雨里。

    有太多的事,石头已经忘记了。

    在很早很早的时候,那时的石头还是个稚嫩的男孩,在学校里过着平淡又安宁的生活。

    老师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地挥舞手臂与粉笔,他就悄悄地把头埋在课本垒成的高墙后面,沉醉地写着某个世界中的故事,直到放学的铃声响起,教室变得空无一人,他还在认真地写着。

    一双柔然的手忽然将他与眼前的世界分开,石头不悦地扭过头,看到女孩站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里。

    “嘿,又在写小说啊,大作家!”女孩说着,将桌上的草稿本拿到手里,“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什么啊,为什么‘我’会打不赢那个臭屁男?”

    小说的内容他也忘记了,但他忽然想起,书中那个吵吵闹闹地少女,原本就是根据女孩的模样精心雕琢出来的。

    “只是现在还打不赢他。”石头从女孩手里将草稿本抢了回来,眼神飘忽不定,“后面会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忙啦……”

    女孩大概没有看穿他的小心思,石头站起来,他想起两人家的方向不在一起,但也不算太远。

    他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互相踩着对方短短的影子。

    后来,他们长大了,即使不在同一个班里,每到了放学的时候,总会有一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的绿化树下等着另一个人出现,然后结伴回家,一如既往。

    “喂,你以后想要做什么啊?”石头小心翼翼地开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不敢再直视女孩的眼睛,因为那里面总会闪烁着让他怦然心动的光。

    “你的话应该是做一个小说家吧。”女孩咬着手指思索了一会儿,“我啊……我想当一名动画师!”

    “啊,为什么?”石头想起女孩直击灵魂深处的画功,惊讶地合不拢嘴。

    女孩看到石头的表情,忿忿不平地敲打他的脑门。

    “哎呀,你这小说的女主角不是照着我写的么,万一以后做成动画画得丑了怎么办?”消气之后的女孩一板一眼地说,“那当然是我自己来画啦!”

    “动画不是那么简单的……”石头捂着脑袋小声嘀咕。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要当‘原画师’!”女孩踮着步子,偏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你一定得把故事写好才行。”

    石头撇过脸,没有回答,但那时他对未来的想法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嗯,既然这样就做一名动画编剧吧。

    时间继续推移,女孩竟然真的开始认真学画,她加入了学校的艺术班,每天都会在画室待到很晚,石头也在用所有的空闲时间学习编剧应该学习的一切。

    两人都在朝着未来的方向努力,但每天夜里,他们都能在校门口的绿化树下看到对方,然后相视一笑,结伴而行。

    终于来到了毕业的日子,学校组织了盛大的考前动员,虽然站在操场上,但天空中卷集着乌云,微凉湿润的风吹走了初夏的炎热。每个学生都穿着清爽又不好看的校服,激动又无趣地等待仪式结束。

    临近闭幕的时候,阴沉的天空终于下起雨来。

    因为班级的序号排在女孩那班的后面,等石头跑出校门的时候,淅零淅留的雨已经下得气势磅礴。他的手里握着两把雨伞,女孩从来都不会记得注意一下天气,所以每次到了这种时候,石头都会提前为她带上一把。

    “那家伙应该不会傻到在树下避雨吧?”

    石头从拥堵的人群和伞篷中探出头张望,低沉的雷鸣从天空轰隆隆地滚过,让他忍不住的焦急,终于,他在那颗远离人流的树下看到了女孩,她果然傻傻地背靠着树干,揪起一点也不防水的校服后领,把脑袋缩在下面。

    “喂!”女孩也看见了他,像是生怕他被挡住视线那样跳动着挥手,湿漉漉的头发顺着脸颊垂下来,水流从发梢甩落。

    “你傻不傻啊!”石头拼命地向前挤着,一面生气地喊,一面远远地向她伸出握着雨伞的手。

    他们已经规划好了将来的一切,他们会考上同一所大学,他们会选择各自的专业,他们会应聘同一家公司,他们会在下班后并肩回家,他们会这样一直走下去。

    他们的生活就像那本以女孩为主角的小说,还有很多很多的未知等着两人一起经历,故事才刚要开始。

    女孩踩进了湿滑的泥泞里,惊恐地向着路面摔了下去,暴雨中失控的面包车尖锐地鸣笛,那颗承载了两人太多时光的树被拦腰撞断,如同在稿纸上折断的笔尖。

    他们的故事,就这样突然结束了。

    时间被记录在了胶片里,无数画面从他眼前闪过。

    石头仍旧参加了那年的高考,但成绩不尽人意,呆坐在电脑前的他没有填报志愿,键盘上摆着被打湿了无数次的草稿本,字迹变得模糊不清。

    然后他去到了一家美术班,站在门口的是指导女孩多年的那位老师,老师看到石头,眼睛里映出他挂着泪痕的脸来。

    那张脸,平静得像是一颗坚硬的石头。

    “还招生么。”他问。

    不,不对,还少了些东西,少了些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石头蜷缩着身体,大脑痛得像是要裂开。

    他开始学画。

    与缺少天赋在这方面显得笨拙的女孩不同,很快他就从这里带走了老师能教给他的所有东西。然后是同时进行的各种动画职业培训班,十几岁的他坐在比他年长许多的从业者中间,近乎抢夺一样疯狂地汲取着知识。

    在冬天到来之前,他在网络上发布了自己的第一部个人动画,紧接着在动画爱好者中掀起了无可抑止的评论热潮,业界甚至在怀疑这是那些高水平团队用来炸鱼的试作品,直到他公开了自己的简历信息。

    在那部个人动画的评论区,一个匿名用户的感叹被顶到了第一的位置,却并没有人在楼中楼留下酸苦和质疑的发言,因为他们也是这样认为的,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他一个人就是几个顶尖的工作室。”

    只有石头对此视若无睹,他用早已不会再被磨破,因为被厚茧包裹起来的手收拾好行囊,去往那家业内口碑最好的公司,成为了一名原画师。

    他沉浸在这份工作里,时刻散发着对“原画”这一职业无比的热爱。

    可为什么会一门心思地扑在动画上呢?他已经忘记了。

    胶片的放映戛然而止,石头抬起头,他最后又回到了冰冷的雨里。

    眼前的女孩是什么模样呢?他已经忘记了。

    素白又鲜红的手触碰着男孩冰冷的脸颊,血与泪和雨混在一起。他终于听到了女孩的声音。

    “……不要忘记呀。”

    男孩撕心裂肺地嘶吼着,怀里的女孩再也没有了温度。

    不要忘记什么?这个悲伤恸哭的男孩是谁?或许连这些,他都不能记起。

    他想起落叶问他的第三个问题:“你有没有什么无论如何也要保护的东西呢?”

    那时他为什么没有给出答案呢?并不是因为没能想到,而是根本无法想起来,是的,他当然有无论如何也要保护的,但却早就在那场暴雨中失去。

    有太多的事,石头都已经忘记了。

    “要放弃了么?”

    眼前是一副雕刻在木板上的绵长画卷,这是石头在小镇展馆中,曾看到的关于兽娘们故乡的历史。

    石头的目光落在最末的地方,那位兽族的领袖从空中看着她挚爱的家园,无法再继续守护下去的痛苦,化作眼角里,那一道深深的刻痕。他掀开这块木板,将藏在下面的羊皮纸取出来。

    羊皮纸的一面上写着一行小字:“要放弃了么?”

    在他随后看到那双月牙般弯起来的眼睛时,就已经知道了,羊皮纸的另一面上,用拙劣却灌注了浓烈情感的笔迹,画出一张张笑脸。

    领袖没有放弃,她在另一个世界里,和那些笑脸重逢。

    在他与黑狗乘坐马车离开之前,耳边曾响起那位领袖的低语。

    “你也还没有放弃吧。”他回过头,从萌主海洋般温柔的眼中,看到了许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还招生么。”他问。

    画室门口的老师认出来了石头,女孩是他最努力最看好的学生,她在闲下来的时候,经常会说起关于某个人的事,反过来想必也是一样的。

    他知道这个男孩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但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万般安慰的话却一句都说不出口,老师只能急忙在怀里摸索手帕:“你看你……你还哭着……”

    女孩的声音很微弱,她知道自己将要死了,她留恋地触碰着那张被雨水冲刷得冰冷的脸,凝视着男孩悲伤的眼睛。

    “不要难过,也不要哭,就算一个人,也要坚强地活下去啊。”她颤抖着张开没有血色的嘴唇。

    “嗯。”

    因为,我已经答应过你了。

    “不会了。”石头平静地擦干泪水,“再也,不会哭了。”

    “不许灰心丧气,要连着我的份,一起努力,让我们的梦想实现啊。”

    “嗯!”男孩宣誓一样点着头,泣不成声。

    他跟着老师走进画室里,从那一天起,画笔就与覆盖了破皮与血痂的茧,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因为,他已经答应女孩了。

    “不要,忘记呀……”

    石头终于想起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便淡忘了的约定,那是女孩去往另一个世界之前,托付给他的不能亲自体验的人生。

    他当然没有放弃,他从来没有放弃,因为如果连他放弃,那些他与女孩一起经历的时光,那些约定好的双倍的人生,就再也不会延续下去了。

    “你有没有什么无论怎样也要保护的东西呢?”

    他反问着提问的落叶,落叶笑着摇摇头,石头却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在柜台前忙碌的小小的女孩。

    他也问过黑狗,黑狗沉默着,它或许有自己的答案,或许在那一刻,它才得到答案。

    他问自己,心底却被因为遗忘而产生的自责,痛如刀隔。

    但是,如果拼尽全力,却还是无法保护想保护的东西呢?

    剑锋入肉的声音刺痛着石头的耳膜,精神恍惚也好,短剑挥落也好,这些都是在一瞬间里发生的事。

    就连那只挡在短剑和小萝卜中间的手臂,也只是在一瞬间就出现在了那里。

    “你疯了!”

    折露紧紧抓住那只手,想要把短剑从里面抽出来,却因为绷紧的肌肉与绞紧的骨头而动弹不得。

    石头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浮萍的脸。

    依旧狰狞,依旧冷漠,可她的眼中却忽闪忽灭地跳动着愤怒的火。她没有放弃,也没有对任何人求救,只是为了让短剑被小臂锁住,她死死地攥紧拳头,像是攥着比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不允许……伤害……孩子……”

    放弃了抵抗的小萝卜身体里忽然生出了一丝力量,她挣扎着昂起头,呆滞地看着浮萍。终于听到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浮萍心中的声音,单纯地,只是想保护她的声音。

    “浮……萍!”滚烫的泪珠从孩子的脸颊滑落。

    但这仍旧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那微弱的存在被巨浪一般的“虚无”再次吞噬,浮萍狂怒地抓住被短剑贯穿的手臂,朝向折露的脸扭曲如猛兽。

    “该死,别愣着,继续动手!”

    会有奇迹发生么?不,不会的。

    就像那只不受控制一般伸向折露的手臂,那不是什么奇迹,只是想要保护无论如何也要保护的东西。

    他想起了望月的眸子里燃烧的火焰,那是不甘的愤怒,连亲手保护都做不到的愤怒,她平静的声音就是怒吼。

    “拜托了。”

    那三个字就像落入荒原的火苗。沉睡在黑暗中的眼睛忽然睁开,燎原的火焰狂舞,纵使烧尽之后仍是死亡,但却是野草用最后的生机挥发出的夺目的光。

    拼尽全力也无法保护,那就只能拼上命了,因为如果不拼上性命,那么你就会失去它,永远的失去它。

    失去,这样痛苦的事,石头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原来,这就是第三个问题真正的意义。

    原来这就是……答案啊!

    大火染红了天空,仿佛烧断了看不见的锁链,有人在他身后温柔地笑着,然后连同最后的一片冰冷,消失在了无尽的光里。</P></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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