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从刘枫阿姨处归家,第一时间告诉我一则消息,金榜,我大学的同学,竟然是他当年上山下乡时,深山老林里的好友。

    记得入学的第一天,宿舍楼里好不热闹。父母们扫地擦床铺被,忙得不亦乐乎。

    我是一个比较喜欢自理的人,父母送我出门登车,我就打发他们回家去了。

    宿舍楼里热闹的景象不同一般,父母们里外打理,为他们的孩儿忙得打从心眼里高兴。

    我也忙得满头大汗,事毕,我静立,细细地观看满屋子的人和事。我注意到对面的小床,被子有棱有角,被单平坦无痕;我注意到对面的桌子,漱洗用具,晶亮闪光,排放在最妥当的地方;书本读物也齐整,只可惜少了一台对每一个大学生说来必需的电脑。我注目,一位年龄和我父亲相仿的汉子直立床头,细目欣赏着自己的劳作。他的腰杆是如此的挺拔,我猜想,他是一名军人;他那充满灵气的脸膛上架着一付眼镜,我联想,他是一位知识份子;他扫地擦桌搬行李时的麻利有力的动作,令我臆想,他是亿万劳力者中的一员。奇怪的是,就是不见他的爱子,我的同学。

    宿舍楼里人声沸腾,笑语欢声充溢了整个大楼。

    我抽身出楼,去校园,处处走走。在图书馆前,在操场上,在明亮的教学大楼里,我不时地见到他的身影,我注意到他独自一人放步慢行。

    入夜,我回到宿舍楼,倒头便睡,对面传来时起时伏的鼾声。

    做梦也想不到,这个独步校园的长者,日后竟然是我四年大学生活的同学。

    日间,我们各自忙着上课。晚上熄灯后,他和我们几个同学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日久相熟,后来,我们成了好朋友。

    金榜,他来自北方大山深处的一个小城,为人和善,不乏长者风度;他处事有智慧,断事有勇气,又很会做人,发生在他周围的许多事,我至今不忘。

    事一:

    大学生活,学习紧张,压力倍增。何处,何处是压力的宣泄场。

    课余,四人围坐,打起纸牌,起初无赌,同学们日见乏味。有人提出小来来,刺激一番。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父母给的生活费用也会输得精光,甚至欠下一笔赌资。

    金榜看在眼中,急在心里。

    一日,金榜出面,邀得几个赢钱高手,斗室一会。几局下来,高手成空手,金榜是赢家。金榜出手,多多钱财,如数归还。得者,输钱的同学,当然也包括高手,金榜笑了。

    之后,我们围坐打牌,输赢无惊,全无压力。

    事二:

    大学,生活自由自在。

    我们这一代人,自小父母为我们安排了人生的一切。三岁学画,五岁学琴,七岁学艺,八岁……,九岁……,十八、十九;上什么学校,读什么书,学什么专业,甚至走什么道路,他们都有蓝图可依。可悲啊,我们一丁点儿自由也没有。

    生活的自由自在,让同学忘形。游戏机房,一天24小时开放的游戏机房,一些同学无时不在,甚至吃住也不离开游戏房。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花光了父母给的生活费用,甚至学业搁浅。

    金榜看在眼中,急在心里。

    一日,金榜出面,邀得几个玩家,斗室一会。如此这般,金榜一番言语,说的他们口服心服。他们佩服金榜也是一个超级玩家,共同的喜好,有着许多共同的语言。数日一过,夜宿游戏机房的现象少了又少。

    别人无法解决的老大难问题迎刃而解,我好奇,追问许久,金榜只是粲然一笑。

    事三:

    大学,我们的生活松散,许多同学不善理事,经常少物。同学之间互相猜疑,不和之心顿生。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父母花钱买的许多物品,何人拿去,不得而知,我们回家如何向父母交待。

    金榜看在眼中,急在心里。

    一日,金榜出面,邀请几位好友,小屋一会,清茶一杯,如此这般,一番言语。数日刚过,同学们失物一一复得。

    我们这一代独生子女,坏习惯多多,怪癖也不少。金榜分析了同学们失物种类,数日后,得出了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结论,此举为我们内部人所为。金榜采取了一个两全的法子,使得同学们的失物归还了原主,又不把事情搞大,拿东西的人是谁,金榜始终没有告诉过我们他的姓氏大名。

    从此之后,我们的宿舍楼再也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同学们高兴,管理宿舍楼的阿姨们也放心了。

    数年后,我们毕业了。金榜说,他学业成功了,更学会了怎样处世为人,金榜非常高兴。因为他已经改掉了自己的那个怪癖,又在社会上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正正当当地做人了。

    金榜从来也没有告诉过我,那个人是谁。

    凡此等等,不一而足。

    我想起我父亲在很多年以前讲的故事。

    那一年秋天,深山老林里出奇地少雨,干旱无比,到处都是火情。听说外面的许多地方火烛横行,成了危及知青生活中的又一大灾难。

    我父亲一行人马大步流星地走在收工的路上,他们归心似箭。金榜和我的父亲一路上都在谈论火灾之事。金榜一再提醒我父亲,防火之事一定要提到知青连的议事日程上来,不可小视,我父亲点头称是。一辆辆满载白菜的马车在他们身后缓缓地向深山屯驶去,马鞭长响,马蹄声脆。

    深山屯在望,知青的家,他们的土屋在望。

    突然,我父亲他们看见深山屯上空烟雾一片,远处有人高喊:“着火了!着火了!”我父亲他们一行人马飞跑狂奔。

    终于来到火场,深山屯知青连的办公室的大火已经上房,火势猛烈,烟雾呛人。我父亲一行人马救火心急,用尽了一切能用的水,火势依旧。要知道办公室的桌子里面有许多文件、会计账本以及就要发给深山屯全体知青、全体农工的一个月的工资。我父亲心急如焚,有人要入火场,冒死抢取财物。金榜大声叫喊,千万不能蛮干,我父亲一时也无良策。

    天不绝人。此刻,一辆又一辆马车飞驰而至。金榜大声喝叫,我的父亲会意,我父亲大声喝令,一些人听令,倾其全力砸开了办公室的窗户,但见火焰高窜;更多的人在我父亲的指挥下,把马车上的白菜尽数抛进了窗户,抛向办公室里的桌子;顷刻之间,一辆辆马车上的白菜全部都被抛向火场。

    大火还在燃烧,火势依旧。金榜旁立,我父亲等一行人马肃静。火无情,片刻间,深山屯知青连办公室的房屋大梁烧塌,现场浓烟滚滚,一片狼藉。

    马嘶叫,人默然,风劲吹。

    大火渐消,我父亲等一行人马推开还在燃烧的房屋大梁,用力扒去堆成像小山似的,并且粘满黑乎乎烟灰的白菜,他们惊喜地发现,放有许多文件、会计账本、大量现金的办公桌竟然完好无损,他们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了。

    事后,我父亲大力赞许金榜,金榜只是粲然一笑。

    父亲关于金榜的故事许多,我记得也很多。

    我记得最多的是,当年金榜和我的父亲一起走进大山,他们是同学,上山下乡时期的好朋友,一辈子的好朋友。如今,从大山深处走出来的金榜,和我也是同学,更是忘年之交的好朋友。

    我想,我们,我、金榜、我的父亲,永远是同学,更是好朋友。

章节目录

人生百态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海元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海元并收藏人生百态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