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代,家庭出身几乎决定一个人的命运。那时候社会上的人们被人为地一分为二,一是有坚定革命立场者,即红五类;另外的则是有反动立场者,即黑六类。何为红五类,革命干部、革命军人、工人、贫农、下中农是也;何为黑六类,地主、富农、反革命份子、坏份子、右派份子,史称地富反坏右皆是,那个年代,另外再加上资产阶级,统称黑六类。当然还有一些所谓的中间阶层,如职员,教师、城市贫民等等。

    他,姓郑,名称心,革命干部子弟。

    她,也姓郑,大名如意,是工人阶级的子女。

    1966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在中国大陆历史舞台上,史无前例地拉开了它的大幕。一个又一个所谓的革命群众组织如雨后春笋般地从各个角落里冒出。他和她都是红五类的后代,自然而然地成了革命的先锋,他和她同在一个叫做什么革命造反的战斗队组织,因为是同学,又同是红五类出身,他们自然而然地成了所谓的战友。

    他们在一起书写当时盛行的革命大字报;他们在一起上街,扫四旧,立四新,宣传伟大的思想;他们在一起狠斗自己私心杂念;他们一起上北京,在那个人民的大广场上远远地领略了伟大领袖的风采,他和她都说,此生从此无憾。

    我父亲的故事再提,他叫郑称心,她是郑如意。那个年代人们的思维是那样的奇怪,当时的他和她都认为这样的名字是旧时代的产物,不符合新时代的潮流,他和她都改了父母给他们起的称呼,另外起了个非常的名字,分别是革命和造反。他叫郑(真)革命,她是郑(真)造反;但是同学们背后还是习惯地称呼他——称心,称呼她——如意

    我父亲的故事如是说。

    那个非常的年代,一个人的命运可以在一夜之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郑称心的父亲被“革命造反派”打倒。他们说,郑称心的父亲是背叛革命事业的叛徒;他上大学时,参加学生运动大游行时,曾经被当时的警察局拘捕关押过,后来被他的一位身份是资本家的亲戚保释,那亲戚当时在他家里说了一些无非是年轻人多读书,少问国事之类的话语。不知道怎么会被“革命造反派”得知,一顶叛徒的大帽子正好给郑称心父亲的戴上。虽然郑称心的父亲,在引路人的指点下,冲破重重险关,奔赴革命圣地,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中出生入死,这些光荣的革命经历,“革命造反派”熟视无睹,他们罗织“罪名”,企图把郑称心的父亲打成“走资派”。

    郑称心所在的革命战斗队,几乎所有的成员都提出,开除郑称心以纯洁革命队伍。那时已经是战斗队的司令的郑如意说他父亲的问题还没有定论,在某种意义上讲来,他还是一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她否定了战斗队成员的提议。那天,他们还唱了这样一首当时风行的歌:“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要是革命你站过来,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郑如意用那个年代的“无理”对付了那个年代的“有理”,她和他依然是战友。

    我父亲说,这就是那个非常年代,非常时期的非常事情。

    那样的年代过那样的日子,大规模的全国性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开始了,他和她一起去了深山老林。在农村这个广阔的天地里,他俩甘苦与共,很快地成了好朋友,两颗心慢慢地靠拢了。深山屯的知青都在说,他俩真可以说是天生一对,地成一双。他和她真的要在农村扎根一辈子,直到根深叶茂,更到叶落大树之根。当时农场内部的小报,都说他们将要办喜事,成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到农场后的第一对革命情侣。

    我父亲讲他和她的故事时话锋一转,故事的情节突变。

    他,郑革命的父亲突然被革命造反派“解放”,不但官复原职,而且很快地被推到了当时的权力机构——革命委员会之中,当了第一副主任。消息传到深山老林,他兴奋异常,她也非常高兴。

    他在一次征兵入伍的机会中,由农场头头推荐穿上了绿军装,鲜红的帽徽,鲜红的领章,使得他万分神气,他觉得自己从此成了一个真正的革命者。之后,他的人生道路是如此的平坦。他——加入了无产阶级先进份子的组织——上了军校——提了干——事业有成。社会开放后,他——下海经商——有了房子——有了车子——娶了美娇妻——还生了一个漂亮的女儿——事业更成,家业也旺。日子过得舒坦,他——称心了。

    自从他参军以后,她还在深山老林里,她盼着他的来信,起初。一月有数封,后数月一封,到后来就不见信息了。

    有一天,她的母亲给她寄来一封长信,告诉她,她的父亲因为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为了家庭的生计,从外地买得一些农副产品,带回上海卖出,挣得几个小钱,而养家糊口。有人告发了这件事,在那个非常的年代里,有口也说不清楚,“革命造反派”得知后,一夜之间就把他打成了坏分子。母亲在信中讲,谁叫她父亲去参加一个叫做什么“工人赤卫队”的“保皇派”组织,真是造孽啊。母亲在信中还告诉他,有一个也姓郑的男青年到她家中时,正好碰上“革命造反派”把她的父亲抓走。

    郑如意长叹。从此之后,她的人生道路变的如此坎坷。她——早已内定的深山老林里的第一个女知青连长的提议被否定——先进知青的称号被取消——她嫁给了当地的一个普通农民——她生了一个女儿——知识青年大返城后,她依然留在深山老林——她又生了一个儿子,她——依旧是一个普通的农场工人。社会开放后,她——先回故乡上海谋生——又招来全家谋业——儿子开出租车——女儿站柜台——他们无房,一家人住在一间数平方米的出租房里,日子过得艰辛,她——不如意。

    我父亲在讲他和她的故事时感慨,那个年代,流行着这样的一句“至理名言”,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她感叹命运的无常,她明白,他——红五类,她——黑六类。家庭出身决定了他和她的命运,他们从此就是陌路人了,她想把他彻底忘掉,可是他们从前的故事在她的脑海中依旧。历史就是这样无情,红可以变化成黑,黑可以变化成红,生活还要照旧,她在深山老林里一呆就是四十多年,什么红五类,什么黑六类,她早已茫然、漠然,甚至木然。龙、风、老鼠的故事如今不会再演义,可是他和她的故事还在演绎,可能这是当今世界的精彩故事里的小插曲。竟然有那么一天,他和她,在一次由我父亲召集的知青老朋友聚会上,意外地碰头了。相向而望,而无言语,他内疚,想为她,想为她的家庭做点什么,她只是一笑,笑泯当年的恩恩怨怨。她饱尝生活的艰辛,早已无心情玩味旧时的情感了。

    他哑然、茫然、默然。

    我父亲讲的他和她的故事,如此结尾,他的生活称心,我父亲说,她的生活总有一天也会如意。因为革命造反的那个疯狂年代已经过去,称心如意的日子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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