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少雪,我小时候就很少见到上海的雪景。2008年我国南方下了一场几十年一遇的大雪,上海也不例外,满街积雪,一派北国风光。

    我父亲关于雪的故事真多,可是我父亲讲此类故事时,我的年龄太小,只能依稀记得少许,大多数都忘记了。

    我上小学时,老师要我们写一篇以雪为题材的作文,我对于雪的记忆几乎为零。无法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我父亲几乎像背诵课本一样向我描述了一篇以雪为题材文章,受此文章启发,我的作业竟然在教室里展示,并得到同学们的一致好评。因此我对启发我思绪的这篇文章记得特别清楚事到今日,还能记得一二,我整理如下:

    …………

    大片大片的墨云,随着呼哮的大风,翻过高高的北山,紧擦着大地疾弛而来。墨云盖地铺天,整个深山老林顿时暗无天日。深山屯附近的山岭上,高低错落的大树,黄叶尽脱,疾风劲吹,不见一丝秋色。

    大风骤停,墨云贴地,猛然风又起,云在天地之间翻滚,墨云中飘落下许多大珠,小珠,大珠小珠落在已经冰冻的大地上,铮铮作响,不多时,雪珠子变成了片儿,深山老林上空顿时立刻飘白,下雪了,深山屯下雪了。

    我们顶风冒雪,还在大田里劳作,雪花飘落在我们的脸上,一丝清凉沁恼渗心,也算得是爽快无比了;因为我们知青的命运就是要“与天斗,与地斗”。甚至“与人斗”才能“其乐无穷”,在满天飞舞的雪花中,我们高唱知识青年之歌。

    飞雪飘落在山岭间,飘落在森林里,飘落在小路上,飘落在深山屯的土屋的房顶上……整个世界顿时一片洁白。

    我们终于收工了。

    风渐息,太阳初露,云雾升腾,墨云的颜色慢慢地变化,由黑墨色变化成水墨色,又脱变为灰白;云层好像也爬高了。迎面微红的阳光里,雪花还在攒舞,舞姿中,七彩的闪光入目,更像雨后的彩虹升空;好一派北国风光,令人喝彩。

    大雪还在一个劲地下,阳光渐渐地从云层的隙缝中流泻,灿烂夺目;飘逸的雪花好像呈现出微红,风吹过,飘雪把金色的阳光阻割,赤橙黄绿青蓝紫又现。

    我们快步走在荒山野岭的小道上,森林间的山风劲吹,大树上的积雪洒落,落地无声;雪花落在我们的帽沿上,和我们呼出的炽热气息相聚,结成为一层霜花,眉毛发梢顿白。

    太阳的光线,竟然能和斜飘的雪花经纬相交,织成一张巨大无比的网,其间斑斓的光彩闪耀,绝妙,令人叫绝。

    雪还在下,太阳西下时,深山老林里又见光亮,蓝天在黑灰的云层里时隐时现。我们站在山岗上,遥望深山屯,一边夕阳返照,另一边大雪纷飞,村庄里炊烟四起,鸡鸣狗欢,那袅袅炊烟诉说着深山老林里的许多故事。

    下雪了,深山老林下雪了。

    …………

    这些只字片语,只是我对很多年以前的我父亲讲的那篇文章的点滴回忆,不是作者的原文,我在此声明。

    我父亲的故事如此说,这短小的文章是一个上海知青的脱口秀,时间是1969年的深秋初冬,那年,深山屯的知青冒着大雪,割麦子收大豆,掰苞米抢蔬菜……苦不堪言。

    土屋里,昏暗的油灯下,知青们喝着无油水无一点味道的土豆汤,茫然,无奈,

    任杰端坐在火炉前,烤吃着他的土豆片,满嘴喷香。油灯闪亮,任杰略有所思,脱口高声朗读了他的新作,知青土屋里顿时一片喝彩。

    我感觉父亲在编故事,故事的许多情节好像有点夸张,他的故事如此讲述,我幼小的心灵激动万分。

    土屋里,油灯下,任杰高声:哥们!炉火正红时,三四碟小菜上桌,将热酒斟满,对着一窗飞雪,随意地喝,随便地吃,我们在一起笑谈人生,期待未来。他还说,有朝一日,他会写一本小说,以知识青年生活与奋斗史的题材作为主题,用许多鲜为人知的事实,刻画知青的人生的一切,点明社会的是非成败,江山永在的道理。

    我父亲在故事的旁白里说,那时候,他们都认为任杰在胡说八道,白日做梦,痴心妄想。

    可是,任杰的文采是深山屯全体知青一致公认的,多少年来,知青连的许多工作文章都是由他执笔,他的文才不久就名扬整个农场,甚至整个深山老林,有关方面抽调他到上面去主笔一本反映农场知青所谓的革命生活的报告文学形式的小说。没有多久,任杰又回到深山屯,私下里他对我父亲说,他永远是一个有良心的知识青年。

    那样的年代,过那样的日子,任杰写了不少文章,无处发表,那时候一个普通的老百姓要想使自己的文稿见报成书,真可以说是比登天还难。

    我父亲的故事讲,祖国最北方的深山老林,冬季日短夜非常长,冬至更甚;漫漫长夜,昏暗的油灯下,任杰和我父亲等人,从屈原,宋玉扯到李白,杜甫,白居易,柳宗元,苏东坡一直聊到晚清的龚自珍,黄遵宪;从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又回到新旧中国的许多优秀的文艺作品。任杰说,这些都是中国文学的瑰宝。

    中国文学的瑰宝,使得身处社会最底层的知青,在深山老林里,过那样的日子的年代里,欣然生趣,畅谈天下文章,快乐无穷。他们忘记了“生活的脚步跨进了偏僻的异乡”的烦恼,

    他们忘记了“跟着太阳起。盼着月亮归”的艰难,他们忘记了“沉重地修理地球,光荣神圣的天职”的苦难命运。

    中国文学的瑰宝,为任杰的文章创作添色,使他的作品立意更深,题材更新,手法更巧。可惜,那样的年代里,他的文稿从未见报成书。知青大返城时,任杰大言,他对我父亲说,机会就要到来,他要下大功夫,写好文章,争取立业。

    我父亲爱上网,看网络小说入迷。他说,网络给许多普通人的作品,进入大众的眼球,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平台。他赞扬慕容雪村,痞子蔡等网络作家。他说,如今任杰已有用武之地,任杰的文章,有朝一日会与慕容雪村,痞子蔡齐名。

    夜间,我父亲又上网,浏览网上发表的小说;他发现了好多点击率极高的小说,写作风格与当年的任杰相似,这些文章的作者都有一个奇怪的笔名:“墨水点”。一日,我父亲突然觉悟,“杰”上下拆开,不就是“木四点”,“墨水点”不正是“木四点”的上海话的谐音吗!?我父亲发帖子到网站,静候回音。

    我父亲说,但愿“墨水点”就是他,当年深山老林里的出口成章,无毫而就的任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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