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能再等了,”高加林的手指快速地在手机屏幕上移动,“必须尽快找到吴新和碧国华。№盯紧唐印和落苏——我始终觉得这两个人有点问题,必要的时候,可以约他们‘聊聊’。”在“聊聊”二字上面,高加林特意加上了双引号。

    方生回复的短信很快就跳了出来,只有短短的两个字——“明白”。高加林这才关上了电话,将身体重重地靠在车窗上。窗外此时已漆黑一片,偶有零星的光,被飞驰的列车拉成一道道飘忽不定的影线,从眼前闪过。通往两头车厢的逼仄过道上,除了高加林,早已没了其他人。抬手看表时,已是凌晨一点,卧铺车厢里,大部分乘客都已躺进自己的被窝里,伴着轰隆隆的铁轨声,酣然入睡。

    还有八个小时。高加林这么想着,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位于下铺的床位前,脱了鞋,和衣躺下,闭上眼睛,秋葵讲述的五年前发生在乡间小诊所的那一段往事,像老旧的黑白影片,一帧一帧地在自己的脑海中不停回放。

    乘坐最早的一班火车前往地处鄂西南偏远山区某乡的决定是三人小组前一天下午刚刚做出的,三人照例兵分两路。一贯喜欢独来独往的高加林没买到行程更短的动车车票,却捡漏买到了一张慢车的卧铺票。按照之前列车运行表的提示,再过八个小时,这趟逢站必停、逢车必让的慢车就会到达鄂西南某州府城市,然后再倒两趟开往乡下的长途汽车,预计会在下午五点左右到达目的地——这是一趟能把人折腾得够呛的疲劳旅途,但在高加林看来,别无选择。

    各方面汇集而来的线索均指向了同一个人,这让高加林觉得,返回到事件的最初起点,或许能帮助自己看清这起扑朔迷离的杀人案的某些真相——但愿如此吧,越来越沉重的睡意阵阵袭来,在此起彼伏的鼾声中,高加林终于也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2

    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时,护士金玲正在输液室忙着给一个熟悉的病人换上第二个药瓶,前方不远处的简易床位上,又有病人家属举手示意该换药了。金玲一边高声应着“来了来了”一边麻利地为眼前的病人贴好胶带和调整好药剂的滴落速度,以至于来人喊了三次,她才意识到是在呼叫自己,她慌忙回头,看到似笑非笑的护士长正一脸神秘地站在输液室门口朝自己使劲儿招手。她只好匆匆拉了拉身边一样正忙得不可开交的同事康兰的上衣,简单交待了几句,便快步向门口走去。

    经过护士台时,金玲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分针正好指向数字六——晚上八点三十分,正是周末急诊输液室最忙碌的时刻,再过半个小时就可以下班回家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追自己喜欢的韩剧了,偏偏这个时候护士长找自己,想到这里,金玲心里不禁一阵烦躁。

    “怎么了?”心里烦躁不安脸上却依旧堆出笑意的金玲望着护士长问道。

    “有人找你,”护士长一边回答一边自顾自地往走廊出口处走,“人正在我办公室等着呢。”

    “找我?”紧跟在后面的金玲一脸迷惑。

    “说是从省城来看你的老同学,是个帅哥哦。”护士长突然回转头来,一脸暧昧地笑着。

    还是单身的金玲当然秒懂了护士长的笑脸,她愈发迷惑起来。

    推开门时,靠窗的办公桌边上,背对着门口站着一个身材挺拔的男子,正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

    “你们慢慢聊吧,那边我先顶着。”护士长说完,带上门转身快速离开了。

    听到声音的男子转过身来,从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缝中不急不缓地迸出一句“你好”。

    “你是……”眼前的男子自己并不认识,金玲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

    “冒充你的老同学,真是不好意思,”男子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我是省局刑侦支队的高加林,你可以叫我高警官——你也坐吧。”高加林朝金玲抬了抬下巴示意着。

    金玲却没有依言坐下,更显局促地僵立着——是不是哪个病患发生了意外?她在脑海中飞速地回想着最近经手照顾的一些病患的面孔。

    “你别紧张,”刚刚坐下的高加林又站了起来,身体往前探了探,“只是想向你打听一些陈年往事。”高加林露出歉意的笑容,“刚才冒充是你的老同学,也是不想让你的领导和同事误会,给你造成困扰。”

    “打听什么呢?”听闻此言,刚刚紧张得身体都快僵硬的金玲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

    “如果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去对面的拉面店坐坐?这里恐怕说话不太方便吧。”高加林眼睛看向门口,隔着镶嵌在木门上方的毛玻璃,走廊上不时有病人和医护人员脚步匆匆经过,只是虚掩着的办公室大门,看起来有随时被人闯入的可能。

    “好吧,正想晚班结束后去吃点东西呢。”金玲知道医院对面的那家兰州拉面店,为了方便住院病人和经常加班到很晚的医护人员,那家店通常营业到深夜——在这偏僻闭塞的小镇上,这家拉面店,和城市里的那些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肯德基餐厅一样,逐渐成为了当地人谈天说地、联络感情的社交场所。

    3

    “五年前,你是不是曾在乡卫生防疫站工作过?”甫一落座,趁着面条还没送上桌,高加林便直奔主题,向坐在对面的金玲问道。

    “五年前啊……是在防疫站做过一段时间的护士。”

    “一段时间?”

    “对啊,做了一年多吧,后来就到现在的乡卫生院了。”

    “向你打听一个人。”

    “谁?”

    “吴新。”

    “吴医生吗?”刚才还若无其事的金玲,眼神开始飘忽起来,装作不经意地向门口张望——除了站在门口正专心抻着面团的白帽小哥,此时的店里再无他人,随即又马上低垂了眼睛说道,“共事过……时间不长。”

    “那次的意外还记得吗?”

    听到“意外”一词,金玲顿时露出狼狈的表情,“记得。吴医生就是那次意外后突然失踪不见了。”

    “那么,在他失踪之前,你们共事过多久?”

    “也没多久……我是本地人,从卫生学校毕业后就被分配到防疫站工作了。进防疫站的时候,吴医生就在里面工作了。”

    “关于吴新医生,能详细地谈谈吗?”

    “详细谈……什么呢?”

    “比如,据你所知,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共事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反正只要和他有关的事情,你能想到的,都跟我聊聊吧。”此时,白帽小哥将两碗热气腾腾的大碗拉面端上桌来,高加林一边用筷子搅动面条,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特别的地方……”金玲眼睛直直地看着眼前的面条,却没有马上动筷,一副沉思的样子,“要说特别,我能想到的倒有几个。”

    正低头吸着面条的高加林好奇地抬起头来看着金玲。

    “吴医生他不是我们这里的本地人,但跟防疫站的刘站长关系特别好。还有,我进站的时候,他年龄也不小了,大概四十多了吧,却没有结婚,也没听说他有老婆孩子。”

    “他不是本地人?”

    “是啊,这个我敢肯定。因为他能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我上班第一天跟他打招呼时就听出来他不是本地人了。我们当地人基本不说普通话,即便说,一张口也是一股子家乡土话味道。”说到这里,金玲不由得咧嘴笑了起来。“听老职工说,吴医生是从省城的大医院来的。”

    “从省城大医院到你们这里的乡防疫站?还是单身一个人?”高加林露出不解的表情。

    “是啊,当初我也觉得很奇怪,他一个外地人,放着省城大医院的工作不要,跑我们这个落后偏僻的小地方来,而且一把年纪了也不结婚。”

    “省城的什么医院知道吗?”

    “这个倒不清楚……我只是一个刚刚从卫生学校毕业的小护士,吴医生当时算是我的领导,他的事情我也只能从老同志那里随便听听,哪还敢自己去打听啊。”金玲哂笑着,大口吃起了面条,看来的确是饿了。

    “这倒是……他人怎么样?”

    “人倒是很好的一个人,我听老同志说,如果不是那次意外,他本来是可以当站长的。”

    “站长……你刚才说他跟刘站长关系很好,刘站长是……”

    “刘明站长……我进防疫站时的领导,是我们这儿的本地人,我离开之后不久,听说他就退休了,搬到县城里和儿子一起住了。”

    “防疫站的事情你好像知道的很多啊?”

    “小地方,大家都乡里乡亲的,能有什么秘密。”

    “你刚说吴医生是很好的一个人,对吗?”

    正低头喝着面汤的金玲含糊地嗯了一声。

    “好在哪里,比如说?”

    “这个,”金玲偏着头想了想,“就是感觉他人很好,啊,对了,”金玲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兴奋地说道:“他对下属很好,尤其是对年纪轻的女下属。当年乡里来了一支从省城下来的‘三下乡’大学生队伍,有个漂亮的女大学生,学医的,分配到防疫站里帮忙,吴医生对她特别照顾,乡里还曾传出过两人的绯闻。”

    “欸?绯闻?”

    “对啊,大家都说,省城来的吴医生一直不结婚是因为看不上乡下姑娘,可是一看到省城来的女大学生就两眼放光。”说到这里,金玲竟抿着嘴嗤嗤地笑了起来。

    高加林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光,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突然放下才吃了一半的拉面,对脸上犹荡漾着笑意的金玲用力地说了一句“谢谢”后便迅速冲出店门,在金玲和白帽小哥讶异的目送下,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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