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喂。☆下,电话就被接了起来,高加林厚重的鼻音从电话一端传来。

    “高队,有新情况。”

    “说。”

    “碧国华找到了。”

    “哦。”

    即使隔着千里电波,一旁的嘉木都能想象出,长吁一口气的高加林,此时拧结多日的眉毛应该正在缓缓舒展开来。

    “碧国华说,她女儿碧玉莲,很有可能是被那个小学生的父亲杀害的。”

    “什么?”电话那头的高加林显然还没能反应过来。

    “就是五年前那起希望小学疫苗事故中遭遇意外的小学生龙亮的父亲——龙跃。”

    “有证据吗?”

    “算不上是直接证据……但有一点是可以确信无误的,那就是,五年前,吴新在为龙亮他们接种时所使用的那批疫苗,的确是问题疫苗——根据碧国华的说法,当时使用的那一批疫苗正是从丸士制药公司流出的‘临期疫苗’,也就是临近有效期的疫苗,在未经任何冷藏保管措施的情况下流入死者龙亮所在的乡卫生防疫站,然后被吴新亲手注入了龙亮的身体。”

    “碧国华为什么这么言之凿凿?”

    “因为卖给吴新那批疫苗的人,正是碧国华本人。”

    “碧国华亲口承认的?”

    “是的,亲口承认,有笔录,且已经他本人签字确认。”

    “非法倒卖疫苗,这个罪名可不小啊,碧国华这么爽快就供出来了?”

    “他也害怕。”

    “他害怕什么?”

    “他觉得他女儿只是替死鬼,或者说,只是凶手给他的一个警告,凶手真正的目标应该是吴新和他,所以……”

    “所以他觉得凶手迟早还会找到他。”

    “正是。他本来都已经计划好逃到日本的,没想到被我们逮个正着。”

    对着话筒,方生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2

    接到方生电话的时候,高加林正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行驶在蜿蜒颠簸的乡间小路上——他要去的那个小村子,据当地人说,连条像样的马路都没有,汽车根本开不进,当地人要么走路,要么骑摩托车。不会骑摩托车的高加林,没有多想,从当地派出所的同行那里借到了一辆破自行车就出发了。

    从女护士金玲的口中打听到老站长刘明的名字后,高加林第二天一早就去当地的派出所调阅了刘明的相关资料,查到了登记在户口簿上的家庭地址,但兴致勃勃地冲过去的高加林扑了个空,刘明略显破败的老房子早已人去楼空——看来金玲听到的传言是真的,退休后的刘明早已从乡下搬离,去县城投奔了儿子。但几十里开外的县城那么大,刘明的儿子究竟住在哪儿却无从查起。

    一筹莫展的高加林在空荡荡的老房子前徘徊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太太从他眼前经过,突然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他。

    “你找刘大夫?”老太太一脸好奇地问道。

    “奶奶您认识刘明大夫?”

    “就住我隔壁,怎么不认识。”

    高加林心头一下子燃起了希望。

    “好几年前就搬走了。”

    “知道搬到哪儿去了吗?”

    “还能搬到哪儿去?肯定是搬到县城他儿子那儿了,他就那么一个儿子。”

    “县城的什么地方您知道吗?”

    “县城啊,我这辈子就去过一次,不知道。”

    高加林心里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顿时变得微弱起来。

    “我是不知道,不过……有个人应该知道。”

    “谁?”

    “刘明的老母亲,小娃儿的奶奶。”

    对于刘明老母亲所在的村庄名字和路线,住隔壁的老奶奶倒是记得十分清楚。

    从刘明的老母亲那里无意间看到的一张六吋大小的合影照片帮了高加林的大忙。照片上,一脸笑容的刘明抱着尚不满周岁的小孙子,在一处喷泉前留影,右下方留下的拍摄时间显示照片刚拍不久。这张看来本是用于取悦老母亲的照片,被老人小心翼翼地压在卧室书桌上的玻璃板下面,趁老人不注意的时候,高加林用自己带有拍照功能的手机翻拍了一张。

    找到刘明的时候,刘明老人正推着婴儿车在小区的中央绿地前晒着太阳。当高加林微笑着走近刘明并夸赞婴儿车里的小宝贝可爱的时候,刘明抬头随意看了高加林一眼,以为小区又新来了一位保安,心想这位保安倒悠闲得很。

    “刘站长的退休生活过得还不错哦。”高加林一边用眉眼逗着小宝贝,一边不经意地说道。

    “你认识我?”听到“站长”这个词时,刘明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刚刚才认识,大名却早有耳闻。”高加林不动声色地蹲下半个身子,继续逗弄小宝贝。

    “你到底是谁?”

    “警察。想向你打听点儿陈年往事,不知现在方便不方便。”重新站直身体的高加林,高出刘明一个头,此时一脸严肃地看着刘明。

    “什么往事?”

    “防疫站的往事。”

    刘明一脸茫然。

    “顺便也想打听打听希望小学的那件事儿,”高加林从口袋里拿出一张2吋的黑白登记照——小年级学生龙亮那张童真的脸庞永远定格在这张曾经贴在他的学籍档案上的小小照片上,“如果您还记得他的话。”

    刘明原本放在婴儿车把手上的双手缓缓滑向胸口,高加林仿佛听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肢解和破碎,发出令人不安的声音。

    3

    地处鄂西南偏远山区的小县城并没有高加林想象中的那样落后和闭塞,小区正门出来不远就是一条人声鼎沸的繁华商业街,一家名叫“心语茶楼”的二层建筑吸引了高加林的注意。

    但茶楼并不卖茶,卖的是当地的特色美食,二楼竟然还有咖啡西餐,倒大大出乎高加林的意外。

    吃过简餐、点好一壶红茶后,高加林抬起手腕看表,距离约定见面的时间还有十来分钟。推开包房的窗户,对面小区大门尽收眼底——当然高加林并不担心刘明会偷偷溜掉不来见自己,虽然刚刚他答应得十分勉强。高加林担心溜掉的是另一个人,他用手机给下属嘉木发去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对落苏的调查有进展吗?”

    却迟迟没收到回信。正犹豫要不要打电话过去问时,有节奏的敲门声响了起来,不待他应答,带着一顶黑色帽子的刘明,低着头径直推门走了进来。

    “我有罪,”未及落座,刘明便压着嗓子轻轻地说道,“我知道的,今天我都交待。该受什么惩罚,我都愿意。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不情之请……”

    刘明停下了话头,依然低着头,不敢看高加林,这倒让高加林一时摸不着头脑。

    “什么请求?”

    “这事儿请不要惊动我的儿子和儿媳妇,他们好不容易在小县城里当上老师,有了份稳定的工作,我的事情要是传到他们学校,他们肯定完了。”刘明终于抬起了头,恳切地盯着高加林。

    “这要看你的事情有多大。”高加林愈发好奇。

    “善恶终有一报,该来的总要来,我就知道……我对不起小亮亮,更对不起龙所长。”刘明再次低下头,声音也低沉下来。

    “龙所长?”

    “亮亮的爸爸龙跃,我们乡原来的派出所所长,说起来,跟我还有那么一点亲戚关系……不过,那件事儿后,他所长也没干了,不过我还是习惯叫他龙所长。”

    “为什么不干了?”

    “亮亮没了以后,不到半年,他老婆就跟他离了婚,跟同村的一个男人南下打工去了。他万念俱灰,辞掉了公职,也跑了。”

    “跑了?跑到哪儿去了?”

    “没人知道他后来去了哪儿,同乡的人最后一次看到他据说还是在开往县城的公共汽车上。”

    人亡家破,妻离子散,高加林突然对这个男人产生了强烈的同情,可是为什么要辞掉好好的工作背井离乡地跑掉呢?高加林心里同时也充满了疑惑。

    “如果我当初坚决一点,不那么贪钱的话,也许,龙所长一家也不至于这么惨吧。”刘明接过高加林递过来的茶杯,一口喝干,随即扭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陷入了回忆,“亮亮的死,的确是个让人怎么也想不到的意外。那天,接种同一批疫苗的学生当中,也有好几个发高烧的,被紧急送到医院后,烧很快就退了,也没什么事儿,就亮亮他……”

    “同样发高烧的有好几个学生,这一点,好像你们事后的调查报告中并没有提及吧。”高加林追问。

    “是的……当时为了避免激怒家属——主要是亮亮的妈妈,也是为了推卸我们防疫站的责任,掩盖一些事情,我们刻意略过了这一点,我们有罪……”

    “掩盖一些事情……是不是说,亮亮意外死亡的起因,你们防疫站,至少你,其实心里多少是知道点的,对吗?”

    “可以这么说,”刘明舔了舔了干涩的嘴唇继续说道,“亮亮他们接种的那批疫苗的来源,我很清楚。那批疫苗,全是吴新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从一个名叫碧国华的‘药代’手上买来的。之所以能远低于市场价,主要是因为那批疫苗全是临近有效期的‘问题疫苗’,按照行规,临近有效期的疫苗一般都会被强制处理掉,不会流入市场,因为谁也不敢保证,接种这种近效期疫苗会不会出问题,而一旦出问题,往往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情。”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也参与了其中……那个‘药代’每次来我们防疫站的时候,除了吴新,也会来找我……”

    “吴新和你,都吃了回扣,或者说,收受了那个‘药代’的贿赂?”

    “是,”刘明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而且还不止一次。”

    “什么意思?”

    “在亮亮意外事发之前,我们其实已经从那个‘药代’那里拿过好几批疫苗了,不过一直都没出过事儿。这么做,除了你刚才说的个人吃回扣之外,其实还有个很无奈的原因是因为我们站里没钱,我们本来就是贫困落后山区,县乡两级财政给我们的经费少得可怜,我们的人员工资和福利都要靠自己创收,低价买进药品后加价卖给病人以赚取微薄的利润,这在乡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疫苗自然也不例外。但是疫苗太敏感了,我们没敢跟别人说,对外都说我们的疫苗是上级单位直接拨给我们的,都是正规的。普通老百姓哪里会去真正关心防疫站的疫苗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关心的是打疫苗有没有用,贵不贵。只要我们告诉他,有用还不贵,一般他们也就打了。”

    刘明的坦诚大大出乎高加林的意料,他看着眼前长长地舒了口气、似乎得到了某种解脱的刘明,一时心里五味杂陈。

    是无奈还是愤怒,高加林说不清楚,他突然想到,假如此时此刻坐在刘明对面、听刘明语带忏悔地叙说这段不堪往事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龙跃的话,龙跃会作何感想、有何反应呢?会不会恼羞成怒、暴跳如雷,甚至拔刀相向呢?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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