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深夜遇险
叶良辰，今年32岁的大龄男青年，在知名网络公司某三线城市分公司做网络攻城狮。〞塑料小人租住在郊区一个十分偏远的小区里。
“为了帮你这low货，害得我今天差点睡过头！”
和叶良辰说话的男子叫lex，叶良辰的市场部同事。实际上叶良辰知道这家伙的真名叫郝志达，是圈内有名的女装大佬，和他是同省的大同乡。
“你昨天在会展上玩得不是很开心么？良辰同学？！”
“别叫我良辰同学，志达大兄弟！”只有你玩得很开心好吗？——叶良辰腹诽着。昨天动漫展，“好自大”为了正大光明的穿着女装，跑去和一群十多岁的中小学生混在一起cosplay。叶良辰被迫做了幕后工作，为“好自大”的那上千张摄影写真做技术支持。每个男厕所里都有初音未来、魔法少女小圆……叶良辰人生第一次和“水手服少女”、“裙装少女”们站着尿成一排。叶良辰仔细想来“好自大”不太接触其他男同事，却对自己有亲近感。“一定是叶良辰这样帅气非凡的名字吸引来了这hentai！”
郝志达见叶良辰竟敢顶嘴，立刻用两只手指夹起自己胸前的智能手机朝叶良辰晃了晃——那屏幕画面里竟然是昨天叶良辰穿着女仆装的样子，回想起自己当时身不由己的窘态。叶良辰不禁老脸一红立刻讨饶道：“郝志达大人，你饶了小的吧！不要为没有的事捕风捉影了。我把祖传的泡椒让给你，您放过我吧！”
叶良辰说完这句马上借口尿遁。若是落了半句口实，就凭“好自大”自诩的半楼闺蜜好姐妹，他能收获一地铁列车的讥笑。
“tod，让我告诉你！那个项目要重做，待会甲方的客户会过来提要求。好好加班哦，少年。”郝志达对着蒙头鼠窜的叶良辰背影大声说道。
赖在厕所间马桶上的叶良辰正端着自己胸前的智能手机，原本一脸便秘表情更为浓重了。
“humanmars”是一个公司项目组技术线工作聊天群，叶良辰在三年网络攻城狮工作生涯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诸如“高等流民”那样的词就是这里学来的。“humanmars”源于某前前前任项目主管说的一席话（据郝志达说三年半前这位架构师就回老家种绿豆和西瓜了，据说恰意的田园生活治愈了这位前前前任项目主管多年的早衰和谢顶。）对于资深网络攻城狮来说真的成功是完成每个项目，消灭每一个bug。要如《萨利机长》的男猪脚萨利机长一样，虽然现实的难度犹如人类登陆火星。但是“humanmars”人类终将征服一切。
叶良辰在手机上看到humanmars聊天群有10条未读消息。
9:12:30六角豆腐：听说市场部那群坑货接来的活要重做！
9:12:35小确幸攻城狮：这次的甲方异常难搞，过会要过来。
9:12:47 每天一张心手卡：装甲德鲁伊老大，你可要顶住啊！最怕这种难搞的客户了。
9:14:11 装甲德鲁伊：老大是弱鸡啊！甲方那两位可是非正常人类啊！听说市场部都吃了好多闷亏！
9:15:01女装部男主任：humanmars，去挑战才有收获。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老大，我向你推荐我司业务骨干精英叶良辰童靴，保证马到成功，报客户满意┗|｀o′|┛嗷~~。
9:15:59川普四化美利坚：humanmars，老铁，你说得对。我附议！
9:17:22 小确幸攻城狮；rcity的甲铁城，良辰你是最棒的。老大，这项目就交给叶良辰同学吧！我附议！
9:18:11 装甲德鲁伊：既然诸位老铁如此看重我家良辰，我就通知实施了加班计划了。
9:19:35小确幸攻城狮：老大英明，老大圣断不容更改，这次项目非你莫属了，叶良辰你还不出来谢恩。
9:20:13 六角豆腐：装甲德鲁伊老大，如此看重良辰。我就代叶良辰应下诸位的嘱托了，良辰你是最棒的，豆腐君我给你做面汤。
9:22:24 moercity的甲铁城：装甲德鲁伊老大，我不想加班啊！你们都住城里，俺们村里那疙瘩天黑路不好走啊！
叶良辰在写完回复后，有点懊恼，他感到自己现在非常的失态和无奈。然而他并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复萌的无力感。“嗡嗡——嗡嗡”手机震动了一下，叶良辰从点亮的屏幕中看到了一条聊天消息——
9:22:35小确幸攻城狮：良辰，听说你昨天拍了不少照片，我刚在市场部好自大那儿知道的。
9:23:11 装甲德鲁伊：良辰，我听lex说那几张照片尺度很大啊。我们这就趁早劝他删除了吧！项目会议就交给你喽！
这群无情无义之人！叶良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甲方将是一群非常奇葩的怪胎。
两个小时之后，郝志达领着一位带着玉米碴子味的皮衣墨镜老总走进了会议室。叶良辰和几个其他部门赶忙起身客套了起来。郝志达抢先开口介绍：“这位器宇不凡的先生就是甲方派牌智能通讯公司总经理鸣总。叶良辰！你赶紧过来给鸣总道歉。鸣总，这就是负责贵公司软件项目的技术人员叶良辰。这次给您添了那么大麻烦，您训斥两句呗！”
皮衣墨镜老总倒也知道郝志达讲的都是些客套话：“为难叶总工了，其实也没什么不满意的，也怪我们这边没说清楚。”
“鸣总，你太客气了。叫我小叶就可以了，口十叶，一叶障目的叶。”
“小杨，你来给大家讲讲哪里要改进。”
一旁甲方老总带来的小弟毕恭毕敬介绍道：“我们鸣派智能通讯公司取自鸣总名字里的一个鸣字，不是日月明……而是口鸟鸣，一鸣惊人的鸣……”
叶良辰听后憋着笑，悻悻地看着郝志达，郝志达也差点露了像。三言两语打发走甲方公司的鸣总和他的跟班之后，一会议室的同事哈哈大笑了起来。
叶良辰赶忙在humanmars聊天群女装部男主任——
13:11:23 moercity的甲铁城：女装部男主任，你个蠢家伙把人家公司名字写错了……
13:11:47 女装部男主任：哪是什么ming？名？铭？
13:12:33 moercity的甲铁城：口鸟鸣……口……鸟
13:23:11 装甲德鲁伊：良辰，已私信转账。加完班打个车回去，星期一记得发票给我。
如今正是八月份，深夜天气虽然凉快一些。空旷的大街只有叶良辰一人走着，他回头看了看，瞥见远处街角的一只黑猫在垃圾桶旁觅食。昏暗的路灯照出他孤单的影子，他边踱着碎步边数着街旁的店铺，一副悠然的样子，仿佛这时刻世界是属于他一人的。“这寂静的世界由我和它分享啦……”他浅笑着喃喃道。然而他的脸上突兀地显现了意思不自然，因为面前几十步远的店铺亮着灯，那儿前几天还正在装修。“是family mart啊！开的真是地方呢！”他决定去买点什么慰藉一下空空的肚皮，当他走近时看到了一个齐耳短发的姑凉坐在便利店的餐桌前翻看着杂志。“这么晚在这儿看杂志，真够无聊的。”他想了想径直地走了进去。在他结完帐拿着东西转身出去的时候那姑娘抬头看了看。
午夜十二点二十六分，叶良辰坐在公共汽车车站的候车椅上心想总算能回家释放这一天的劳累了，拿起智能手机打开顺风车应用软件，给自己订了辆车。反正主管老大主动给了150块的车费，不用的话星期一还会被责怪。
“滴！你已加价50，已有司机接单请您耐心等待。司机距离4.2公里，预计10分钟后到达。”
抬手从双肩包里拿起那本读了半年还剩几页没读完的小说想读完它，“大概是我太累了吧”他犹豫地停顿了一下最终放弃了。
李大溜是一名资深大货车司机，是勤俭节约的劳动人民。这不刚买了一辆国产保时捷卡宴（sr9），勤俭节约的大溜就被老婆要求在业余时间开顺风车还车贷。本来喝了点小酒的大溜十点半的时候早已经睡下了，可是起夜的大溜老婆使劲大溜推搡了起来——“别睡了，去送个客人。这一单得有一百多呢！”于是穿着睡衣、睡眼惺忪的大溜一把拽过车钥匙和手机，脚蹬着塑料人字拖消失在楼道里。
过了五六分钟，楼下报警器警铃声大作，大溜老婆本能地探头看了眼，竟然看到了自家新买的国产保时捷卡宴还停在车位上时才回过味来。这死鬼竟然开错车了，开了自家大货车去接单。
【哔哔……哔哔】
“嘿，手机号码159的客户是你吧？小伙子上车！”一辆东风大卡径直冲向公共汽车站站台后，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音在叶良辰鼻尖前三十公分处停下。叶良辰看到一名满面胡渣的中年司机正在离地一米高的驾驶室里招呼着他。这是我订的顺风车？加价50所以有特殊服务吗？——叶良辰心里吐槽了一句。
因为夜半三更而充满倦意和困意的叶良辰攀上了东风大卡，这时大溜说了一句：“小伙子加班这么晚呐？要不后面卧铺上躺会？”
叶良辰摇了摇头：“不用，谢谢师傅了。”加价50竟然来的是有卧铺的大货车，现在的互联网企业真是666，看来自己要加把劲，才能不被市场竞争淘汰。
大溜师傅驾驶着东风大卡一路风驰电掣，十分钟不到就到了叶良辰所在小区的门口。【啊！】刚下车的叶良辰一脚踩进了排水沟里……原来大溜师傅没把车停好，再加上离地一米的落差。精疲力竭的叶良辰身体前倾摔倒在排水沟里。
【加班不过劳，过劳不加班。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
叶良辰悠悠地醒来睁开了眼睛，周围的光线有些暗淡。他发现一个娇小又纤瘦的身影正站在自己旁边，这道身影正好遮挡了马路旁耸立的路灯，因为逆着灯光的关系看不清这人的模样，只能通过暖色灯光光晕中的轮廓确认对方是个短发的苗条姑娘。感情这姑娘还是个coser，头上顶着一对兽耳，穿着夸张的黑白拼色汉服。
“呦，你醒了？”
这个陌生姑娘似乎很是自来熟的样子，一边挥手还一边大大咧咧地跟自己打着招呼。叶良辰一下子坐起身子，他先是惊讶地看看四周景色，那辆大货车竟然一溜烟跑路了，认真打量自己一番确认没有摔坏后，叶良辰把目光投向了眼前的陌生人。这时候陌生姑娘似乎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这逆光而站的位置让人看不清自己的模样，于是她咧嘴笑了一下，微微侧过身子好让对方能看清自己的模样。
“叶良辰，性别男，爱好女性塑料小人和摄影，年龄三十二岁，无烟酒嗜好，优点是怎么也吃不胖，某互联网公司程序员。目前单身，没几个亲朋好友，自己一个人住在金山区莫乃弄666号233室。那么我确认一下你是叶良辰吗？”
叶良辰点了点头，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背后的双肩背，却发现背包不见了。
“不要着急，我先介绍一下情况。”陌生姑娘戴着奇怪的口罩叽叽咕咕好一会，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改了语气，“你，叶良辰，死了！阎王，派我，来接你！”
陌生姑娘看叶良辰不说话，知道叶良辰没听懂自己的意思便自顾自一笑，挥手指向面前的空气，然而只听到“咕咚咕咚”两声响，周围的空气像是瀑布的水帘一般泛起水花和波纹。
“那么你看一下就明白了。”陌生姑娘尴尬地挠挠头发，“警察还没走呢。”
叶良辰发现接送自己的大货车其实没有走，路旁闪烁着警车的红蓝色警灯，【哔哔……哔】的警笛声十分刺耳，因为他看到大货车司机被几名警官塞进了警车里。当时的场景在他的意识中缓缓展开，连他自己也无法控制：大货车靠边停车。自己一脚踏空摔倒在排水沟里，然后站起来摇摇晃晃没走几步却被自己绊倒，后脑勺撞击在一块坚硬的碎石上……
叶良辰晃了晃脑袋……几辆汽车停在小路旁边，几个急救员正推着担架奔跑着。在车前灯的照射下，坑洼路面的积水坑好像闪烁的冰块或钻石。鲜血在排水沟里流溢，如红宝石般夺目。叶良辰看见自己的身体从排水沟里拉了出来，叶良辰开口向警察和围观者大声嚷嚷着他们却注意不到自己……
“怎么样？”陌生姑娘问。她手里拿着一瓶益达，这会儿正大口咀嚼着木糖醇口香糖，“我说了，你死了。生人是没办法看见、听见亡魂的存在，我是接应你前往亡者世界的使者。”
“不，我觉得主要是路有点坑……否则我也不会。”叶良辰眼眉一跳，看着坑坑洼洼的破路忍不住叹口气，“我叶良辰一辈子就这样结束了？！”
然而陌生姑娘压根没注意到叶良辰脸上的古怪神色，她只是哈哈一笑，一只手拎起叶良辰扛在肩上，整个过程轻松的如同在抓一只长毛绒玩具。
叶良辰张着嘴巴看着这个比自己低了一头的瘦小姑娘将起码一百三十多斤的自己扛在肩上健步如飞地往前走，几乎有点怀疑自己的世界观是不是出了问题，直到陌生姑娘有些尴尬地说：“你，死后，轻如鸿毛。不是，我，力气大……算了，还是你自己下来走比较快。”
这个戴着口罩的使者姑娘姓马，叫马云云，而且她很大方地让叶良辰直接叫她“云云”就可以了，她自称是这是一份继承自家族传承了千年的职业，她的先祖就是牛头马面中的马面……除了这份鬼差差事，马云云业余还做网络直播和电子商务。于是听到今天会有一位知名互联网公司的骨干精英过世，她很兴奋地在车站前的family mart等了一夜，就等叶良辰帮她优化网页和后台。
叶良辰心中一苦，只能讪讪一笑——看来自己这种技术型人才真的是在哪里都吃香啊！连鬼都不放过他……不过人在哪儿都有利用价值也算一件好事。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很快便离开了还算宽阔的大路，转进一条黑沉沉的小路：从这条小路走到头就是所谓的莫乃弄，叶良辰租住的房屋就在前面。
天色已经黑下来，小路旁的两盏路灯还坏了一盏，周围是陈旧破败的老房子，让这里气氛更显得阴森恐怖，如果不是正好天上有一轮接近满月的月亮照着，即便叶良辰这个熟悉小区环境的大男人走在外面也会感觉毛毛的。他忍不住看了的马云云一眼：这姑娘仍然全无戒心地跟在自己身旁，而且看上去还心情很好的样子。
“怕什么，你现在是鬼魂。别人怕你才对！”
【砰！砰！】正在叶良辰胡思乱想瞎操心的时候，一阵诡异的重物摩擦声突然从脚下的地面传来。这四周静悄悄的时候突然有一阵动静响起当然吓了他一跳，他立刻循声望去，却正好看到一个怪异的黑影瞬间从两侧高墙间狭窄的巷弄地面钻了出来。
那黑影好像是一只牛头人，然而体积太大卡在了井盖之间……似乎不太对？“云云！云云！赶快过来，今天还得开会呢！迟到又得扣绩效奖金。”
“叶良辰，接我们的人到了。”马云云突然扭头看过来，一双大眼睛在夜幕下闪闪发亮活力十足，“牛大哥，人很好的。”
牛头黑影随意摆摆手：“云云，把人带过来。赶紧走吧，今天早上还得安顿好他。”
“哦，”马云云一把拽住叶良辰走向前面，一边走一边嘴里不闲下来，“牛大哥，这里附近有吃饭的地方没有？我还没吃东西呢……要不今天回去在你那吃行么？让嫂子多蒸点米饭！牛大哥，别走那么快……”
“云云，不知道跟你叮嘱多少遍了。执行任务的时候要少说话，要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出来，你这小样絮絮叨叨的多影响俺们地府公务人员高冷的形象，好在这个叶良辰是个老实人。”
下到下水道里的叶良辰看见一个伟岸的身影跨坐在一辆三轮车的车座上，赫然就是刚才那个熟悉的牛头黑影。三轮车车头的车兜里赫然装了满满一筐的槟榔，牛头大哥正撕开一个包装袋把槟榔塞进嘴里。
“我们就坐这个下去？”叶良辰有些蒙圈。
坐上三轮车的马云云对着叶良辰解释道：“这几年城市发展太快，做我们这行的不止一家。拥堵的路况太糟糕了，还是三轮车跑得快。牛大哥，我们走着！”
叶良辰觉得这个絮絮叨叨的云云姑娘说的东西有些颠覆他这三十几年来对民俗传统和民间文化的认知。
随着三轮车不断飞速行进，叶良辰从未想到城市的下水道体系如此的复杂和庞大。突然远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静静地溅起水花，水花的声音在广阔的空间里回荡。他眯着眼向前眺望，但什么都看不到。这里实在太黑了。但没过多久，水花飞溅的方向出现了一团幽灵般的鬼火，发出微弱亮光，划破了黑暗的世界。他们现在身处一个巨大的混凝土洞穴中，在他面前是光滑如镜的辽阔水面。
远处溅水声接近了，叶良辰眼中的那团光也越来越亮。他耐心等待着。很快，一艘低矮扁平的船出现在视野里，一只灯光摇曳的白色灯笼挂在高高扬起的船首上，在玻璃一般的黑暗水下映出细长倒影。一个高个子的人影用竹竿撑着船，叶良辰听到的溅水声，就是小船在地下湖面轻巧行驶时，竹竿从水中抬起和移动时发出的声音。
“喂！真巧啊！你也来这儿公干啊！”马云云叫道。回声骤起，环绕着这位短发女生，感觉像有整整一个合唱团的人在欢迎他，呼唤他，每个人的声音都和她的一模一样。
撑船的人没有回答马云云的招呼，甚至连头都没有偏动一下。
船夫的个子高高瘦瘦，他——如果真的是“他”的话——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色袍子，露在外面的头部完全不属于人类，叶良辰确信他一定戴了某种面具。那是一只猎鹰的脑袋，头很小，脖子很长，猎鹰的喙很长，显得十分高傲。叶良辰确信自己见过这个猎鹰头，这个鬼怪般的像猎鹰的精致面具。他突然想起来了，那是在那些关于埃及法老金字塔和埃及神话的纪录片里。
水从船首和撑船的竹竿上滴落到下水道的水面中，水声回荡在整个地下空间。船在水面上形成一阵阵涟漪。那艘船是用编在一起的芦苇造的，像是草席一般，用绳子牢牢地固定住。船驶到了三轮车前，船夫倚在竹竿上，它的头慢慢转过来，目光注视着叶良辰。“你们也挺忙啊。”它说，但鸟喙并没有移动。说话的声音是男性，“这么远的差事，我也没有办法。这些公务船太旧了，如果划得太快碰到什么的话，船底就会撞裂。”
“我们也没有办法，只是他们自己生前的选择。”牛大哥指了指芦苇船上的年轻女人，叶良辰意识到那也是和他一样的亡者鬼魂。只听见牛大哥接着说：“我上个月去了英国，接一个威尔士人。从俄罗斯到波兰，再从波兰到德国，最后从法国追着欧洲之星去的那儿。”
“我也讨厌去那地方接引，还得穿过地中海经过直布罗陀绕过整个葡萄牙。再见，我还赶时间。”接着船夫一言不发，芦苇船轻巧地在镜面一样的地下湖水面上飘行。只一会儿的功夫就消失了。
“他们正在前往亡者之厅。”马云云开口说道，“你知道多少埃及的神话传说？”
“我小时候很感兴趣，那些故事非常有趣，还有好多的好莱坞电影……但是我现在都忘了。”叶良辰回答道，也许路程还要花费一段时间，他十分有兴趣听马云云聊聊埃及神话。
“当路途结束，亡者到达亡者之厅。阿努比斯会亲自迎接亡者，接着用一副黄金天平给亡者的心脏称重。如果重量与羽毛平衡，阿努比斯就带他去见欧西里斯。”（阿努比斯anubis：胡狼神，埃及神话中的冥界之神，也是制作木乃伊的保护神。常常化身为狗或豺。也有人认为他只是冥界的使者与守护者，负责护送死者的灵魂。于是，他又成为濒死者之神，主宰与殡葬有关的事务。）
“如果黄金天平不平衡，那么阿努比斯就要把亡者的心脏和灵魂喂给阿穆特吃，它是灵魂吞噬者……”
“但是那个女人为什么被阿努比斯接引？她看起来就是和我一样的中国人。还有你们还收外国人？”叶良辰发问道。
“信则有，不信则无。你看见我们是因为你相信我们的存在，那女人遇见阿努比斯，则是她的信仰。”牛大哥嘀咕着。
大约三个小时之后，马云云轻轻地嘀咕了一声，叶良辰看见一面大大的白板上用红色油漆写着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阎罗天子，孟婆，牛头，马面，黑无常，白无常，地藏菩萨……这地府还要考勤吗？
只见马云云拉着自己跳下三轮车，三步并作两步把两块写着数字的小木板挂在牛头和马面下面。而牛头大哥正在一处广场上停车，显然这三轮车是制式的公务车，因为叶良辰看到了两三百辆三轮车齐刷刷的停在广场上，乍一看还以为是某上市快递公司的派送网点呢。
“云云，你不是有事拜托这位叶良辰先生做吗？我先去交出工单，还有别去俺家了，你嫂子不在家。”牛头大哥说完之后一溜烟就跑了出去，在奔跑的过程当中，两只牛角甚至倾斜着摇摇欲坠，牛头大哥不得不把头上的两只牛角扶正。这一幕看得叶良辰一愣一愣的，感情阴司公务员出任务时还得顾忌普通群众对传统文化的认识。
“有些时候不这样装扮一下，那些上了年纪的老爷爷老奶奶不信我们，很难开展工作。”马云云指了指前面的一栋房子，“走这边，先帮我个忙！”
“不是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的吗？”
“这规矩在加入wto之后就改了……”
叶良辰突然看到拉着那些标语横幅——【做好投胎转世信息化改革】、【消灭孤魂野鬼做好金融统筹工作】。
“别好奇了，作为交换，我会告诉你一些事情。”叶良辰在一群上了年纪的阿姨妈妈注视下被马云云拉进小区中的一栋居民楼里。
而此时地府某处豪华的宫殿会议室之中，阴司的诸位主要负责领导正在开会讨论。十殿阎罗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阎罗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转轮王围坐成一圈。
“老秦啊，你这主意出的可以啊！相当有智慧了。”两个身着锦袍的中年人正在坐一起笑着说着。
秦广王‘哈哈’一笑，搭手在旁边的那人肩上，用力的拍了拍，道：“那帮西方来的还真当我们是一群土包子。如此一来，我们将计就计，阴他们一把。”
楚江王叹了一口气，“就是不知道到我们会不会马失前蹄，失手搞砸了！”
“咦？”宋帝王面露异色，心中有惑。
秦广王刚准备说什么，却听得宋帝王惊讶出声，忙问道：“老宋为何惊讶？”
“我倒是不觉得那是一群西边来的，倒是有可能从天外来的。”
“所以格里高利你要帮我这个忙啦！”都市王坐在豪华会议室的飘窗前看着地府夜景，“那么到时候见？嗯，太感谢你了。”
“我刚打了个电话，的确和西边没什么关系，你们觉得该怎么办？”，放下手中的iphone7，都市王笑了笑了说道，“我们得以防万一。”
“对啊，但是放弃和他们合作。”来人拉开长条桌下高脚凳坐了上去，长条桌上的名牌写着【崔判官】。“拖欠了下面三个月的月俸就无从着落了，各位觉得合适吗？”
仵官王发言道，“也许这就是那些家伙的伎俩。这种转弯抹角、随心所欲的做法简直愚蠢透顶，但荒诞、耍花招、以及出人意外的反常行为正是邪恶混乱阵营生物的性格。那种家伙所干的一切都与我们的常识背道而驰。”
“你什么时候对西方神话之类的知识感兴趣了？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咱俩在这么个地方共事那么多年，我都不知道。”
“kingkola通讯科技公司投标条件：服务器硬件及维护费用全部自理，雇佣本地员工率达到100%……嗯，我们再动动脑筋？”阎罗王指着文件上的条款分析着。
(本章完)
叶良辰，今年32岁的大龄男青年，在知名网络公司某三线城市分公司做网络攻城狮。〞塑料小人租住在郊区一个十分偏远的小区里。
“为了帮你这low货，害得我今天差点睡过头！”
和叶良辰说话的男子叫lex，叶良辰的市场部同事。实际上叶良辰知道这家伙的真名叫郝志达，是圈内有名的女装大佬，和他是同省的大同乡。
“你昨天在会展上玩得不是很开心么？良辰同学？！”
“别叫我良辰同学，志达大兄弟！”只有你玩得很开心好吗？——叶良辰腹诽着。昨天动漫展，“好自大”为了正大光明的穿着女装，跑去和一群十多岁的中小学生混在一起cosplay。叶良辰被迫做了幕后工作，为“好自大”的那上千张摄影写真做技术支持。每个男厕所里都有初音未来、魔法少女小圆……叶良辰人生第一次和“水手服少女”、“裙装少女”们站着尿成一排。叶良辰仔细想来“好自大”不太接触其他男同事，却对自己有亲近感。“一定是叶良辰这样帅气非凡的名字吸引来了这hentai！”
郝志达见叶良辰竟敢顶嘴，立刻用两只手指夹起自己胸前的智能手机朝叶良辰晃了晃——那屏幕画面里竟然是昨天叶良辰穿着女仆装的样子，回想起自己当时身不由己的窘态。叶良辰不禁老脸一红立刻讨饶道：“郝志达大人，你饶了小的吧！不要为没有的事捕风捉影了。我把祖传的泡椒让给你，您放过我吧！”
叶良辰说完这句马上借口尿遁。若是落了半句口实，就凭“好自大”自诩的半楼闺蜜好姐妹，他能收获一地铁列车的讥笑。
“tod，让我告诉你！那个项目要重做，待会甲方的客户会过来提要求。好好加班哦，少年。”郝志达对着蒙头鼠窜的叶良辰背影大声说道。
赖在厕所间马桶上的叶良辰正端着自己胸前的智能手机，原本一脸便秘表情更为浓重了。
“humanmars”是一个公司项目组技术线工作聊天群，叶良辰在三年网络攻城狮工作生涯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诸如“高等流民”那样的词就是这里学来的。“humanmars”源于某前前前任项目主管说的一席话（据郝志达说三年半前这位架构师就回老家种绿豆和西瓜了，据说恰意的田园生活治愈了这位前前前任项目主管多年的早衰和谢顶。）对于资深网络攻城狮来说真的成功是完成每个项目，消灭每一个bug。要如《萨利机长》的男猪脚萨利机长一样，虽然现实的难度犹如人类登陆火星。但是“humanmars”人类终将征服一切。
叶良辰在手机上看到humanmars聊天群有10条未读消息。
9:12:30六角豆腐：听说市场部那群坑货接来的活要重做！
9:12:35小确幸攻城狮：这次的甲方异常难搞，过会要过来。
9:12:47 每天一张心手卡：装甲德鲁伊老大，你可要顶住啊！最怕这种难搞的客户了。
9:14:11 装甲德鲁伊：老大是弱鸡啊！甲方那两位可是非正常人类啊！听说市场部都吃了好多闷亏！
9:15:01女装部男主任：humanmars，去挑战才有收获。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老大，我向你推荐我司业务骨干精英叶良辰童靴，保证马到成功，报客户满意┗|｀o′|┛嗷~~。
9:15:59川普四化美利坚：humanmars，老铁，你说得对。我附议！
9:17:22 小确幸攻城狮；rcity的甲铁城，良辰你是最棒的。老大，这项目就交给叶良辰同学吧！我附议！
9:18:11 装甲德鲁伊：既然诸位老铁如此看重我家良辰，我就通知实施了加班计划了。
9:19:35小确幸攻城狮：老大英明，老大圣断不容更改，这次项目非你莫属了，叶良辰你还不出来谢恩。
9:20:13 六角豆腐：装甲德鲁伊老大，如此看重良辰。我就代叶良辰应下诸位的嘱托了，良辰你是最棒的，豆腐君我给你做面汤。
9:22:24 moercity的甲铁城：装甲德鲁伊老大，我不想加班啊！你们都住城里，俺们村里那疙瘩天黑路不好走啊！
叶良辰在写完回复后，有点懊恼，他感到自己现在非常的失态和无奈。然而他并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复萌的无力感。“嗡嗡——嗡嗡”手机震动了一下，叶良辰从点亮的屏幕中看到了一条聊天消息——
9:22:35小确幸攻城狮：良辰，听说你昨天拍了不少照片，我刚在市场部好自大那儿知道的。
9:23:11 装甲德鲁伊：良辰，我听lex说那几张照片尺度很大啊。我们这就趁早劝他删除了吧！项目会议就交给你喽！
这群无情无义之人！叶良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甲方将是一群非常奇葩的怪胎。
两个小时之后，郝志达领着一位带着玉米碴子味的皮衣墨镜老总走进了会议室。叶良辰和几个其他部门赶忙起身客套了起来。郝志达抢先开口介绍：“这位器宇不凡的先生就是甲方派牌智能通讯公司总经理鸣总。叶良辰！你赶紧过来给鸣总道歉。鸣总，这就是负责贵公司软件项目的技术人员叶良辰。这次给您添了那么大麻烦，您训斥两句呗！”
皮衣墨镜老总倒也知道郝志达讲的都是些客套话：“为难叶总工了，其实也没什么不满意的，也怪我们这边没说清楚。”
“鸣总，你太客气了。叫我小叶就可以了，口十叶，一叶障目的叶。”
“小杨，你来给大家讲讲哪里要改进。”
一旁甲方老总带来的小弟毕恭毕敬介绍道：“我们鸣派智能通讯公司取自鸣总名字里的一个鸣字，不是日月明……而是口鸟鸣，一鸣惊人的鸣……”
叶良辰听后憋着笑，悻悻地看着郝志达，郝志达也差点露了像。三言两语打发走甲方公司的鸣总和他的跟班之后，一会议室的同事哈哈大笑了起来。
叶良辰赶忙在humanmars聊天群女装部男主任——
13:11:23 moercity的甲铁城：女装部男主任，你个蠢家伙把人家公司名字写错了……
13:11:47 女装部男主任：哪是什么ming？名？铭？
13:12:33 moercity的甲铁城：口鸟鸣……口……鸟
13:23:11 装甲德鲁伊：良辰，已私信转账。加完班打个车回去，星期一记得发票给我。
如今正是八月份，深夜天气虽然凉快一些。空旷的大街只有叶良辰一人走着，他回头看了看，瞥见远处街角的一只黑猫在垃圾桶旁觅食。昏暗的路灯照出他孤单的影子，他边踱着碎步边数着街旁的店铺，一副悠然的样子，仿佛这时刻世界是属于他一人的。“这寂静的世界由我和它分享啦……”他浅笑着喃喃道。然而他的脸上突兀地显现了意思不自然，因为面前几十步远的店铺亮着灯，那儿前几天还正在装修。“是family mart啊！开的真是地方呢！”他决定去买点什么慰藉一下空空的肚皮，当他走近时看到了一个齐耳短发的姑凉坐在便利店的餐桌前翻看着杂志。“这么晚在这儿看杂志，真够无聊的。”他想了想径直地走了进去。在他结完帐拿着东西转身出去的时候那姑娘抬头看了看。
午夜十二点二十六分，叶良辰坐在公共汽车车站的候车椅上心想总算能回家释放这一天的劳累了，拿起智能手机打开顺风车应用软件，给自己订了辆车。反正主管老大主动给了150块的车费，不用的话星期一还会被责怪。
“滴！你已加价50，已有司机接单请您耐心等待。司机距离4.2公里，预计10分钟后到达。”
抬手从双肩包里拿起那本读了半年还剩几页没读完的小说想读完它，“大概是我太累了吧”他犹豫地停顿了一下最终放弃了。
李大溜是一名资深大货车司机，是勤俭节约的劳动人民。这不刚买了一辆国产保时捷卡宴（sr9），勤俭节约的大溜就被老婆要求在业余时间开顺风车还车贷。本来喝了点小酒的大溜十点半的时候早已经睡下了，可是起夜的大溜老婆使劲大溜推搡了起来——“别睡了，去送个客人。这一单得有一百多呢！”于是穿着睡衣、睡眼惺忪的大溜一把拽过车钥匙和手机，脚蹬着塑料人字拖消失在楼道里。
过了五六分钟，楼下报警器警铃声大作，大溜老婆本能地探头看了眼，竟然看到了自家新买的国产保时捷卡宴还停在车位上时才回过味来。这死鬼竟然开错车了，开了自家大货车去接单。
【哔哔……哔哔】
“嘿，手机号码159的客户是你吧？小伙子上车！”一辆东风大卡径直冲向公共汽车站站台后，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音在叶良辰鼻尖前三十公分处停下。叶良辰看到一名满面胡渣的中年司机正在离地一米高的驾驶室里招呼着他。这是我订的顺风车？加价50所以有特殊服务吗？——叶良辰心里吐槽了一句。
因为夜半三更而充满倦意和困意的叶良辰攀上了东风大卡，这时大溜说了一句：“小伙子加班这么晚呐？要不后面卧铺上躺会？”
叶良辰摇了摇头：“不用，谢谢师傅了。”加价50竟然来的是有卧铺的大货车，现在的互联网企业真是666，看来自己要加把劲，才能不被市场竞争淘汰。
大溜师傅驾驶着东风大卡一路风驰电掣，十分钟不到就到了叶良辰所在小区的门口。【啊！】刚下车的叶良辰一脚踩进了排水沟里……原来大溜师傅没把车停好，再加上离地一米的落差。精疲力竭的叶良辰身体前倾摔倒在排水沟里。
【加班不过劳，过劳不加班。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
叶良辰悠悠地醒来睁开了眼睛，周围的光线有些暗淡。他发现一个娇小又纤瘦的身影正站在自己旁边，这道身影正好遮挡了马路旁耸立的路灯，因为逆着灯光的关系看不清这人的模样，只能通过暖色灯光光晕中的轮廓确认对方是个短发的苗条姑娘。感情这姑娘还是个coser，头上顶着一对兽耳，穿着夸张的黑白拼色汉服。
“呦，你醒了？”
这个陌生姑娘似乎很是自来熟的样子，一边挥手还一边大大咧咧地跟自己打着招呼。叶良辰一下子坐起身子，他先是惊讶地看看四周景色，那辆大货车竟然一溜烟跑路了，认真打量自己一番确认没有摔坏后，叶良辰把目光投向了眼前的陌生人。这时候陌生姑娘似乎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这逆光而站的位置让人看不清自己的模样，于是她咧嘴笑了一下，微微侧过身子好让对方能看清自己的模样。
“叶良辰，性别男，爱好女性塑料小人和摄影，年龄三十二岁，无烟酒嗜好，优点是怎么也吃不胖，某互联网公司程序员。目前单身，没几个亲朋好友，自己一个人住在金山区莫乃弄666号233室。那么我确认一下你是叶良辰吗？”
叶良辰点了点头，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背后的双肩背，却发现背包不见了。
“不要着急，我先介绍一下情况。”陌生姑娘戴着奇怪的口罩叽叽咕咕好一会，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改了语气，“你，叶良辰，死了！阎王，派我，来接你！”
陌生姑娘看叶良辰不说话，知道叶良辰没听懂自己的意思便自顾自一笑，挥手指向面前的空气，然而只听到“咕咚咕咚”两声响，周围的空气像是瀑布的水帘一般泛起水花和波纹。
“那么你看一下就明白了。”陌生姑娘尴尬地挠挠头发，“警察还没走呢。”
叶良辰发现接送自己的大货车其实没有走，路旁闪烁着警车的红蓝色警灯，【哔哔……哔】的警笛声十分刺耳，因为他看到大货车司机被几名警官塞进了警车里。当时的场景在他的意识中缓缓展开，连他自己也无法控制：大货车靠边停车。自己一脚踏空摔倒在排水沟里，然后站起来摇摇晃晃没走几步却被自己绊倒，后脑勺撞击在一块坚硬的碎石上……
叶良辰晃了晃脑袋……几辆汽车停在小路旁边，几个急救员正推着担架奔跑着。在车前灯的照射下，坑洼路面的积水坑好像闪烁的冰块或钻石。鲜血在排水沟里流溢，如红宝石般夺目。叶良辰看见自己的身体从排水沟里拉了出来，叶良辰开口向警察和围观者大声嚷嚷着他们却注意不到自己……
“怎么样？”陌生姑娘问。她手里拿着一瓶益达，这会儿正大口咀嚼着木糖醇口香糖，“我说了，你死了。生人是没办法看见、听见亡魂的存在，我是接应你前往亡者世界的使者。”
“不，我觉得主要是路有点坑……否则我也不会。”叶良辰眼眉一跳，看着坑坑洼洼的破路忍不住叹口气，“我叶良辰一辈子就这样结束了？！”
然而陌生姑娘压根没注意到叶良辰脸上的古怪神色，她只是哈哈一笑，一只手拎起叶良辰扛在肩上，整个过程轻松的如同在抓一只长毛绒玩具。
叶良辰张着嘴巴看着这个比自己低了一头的瘦小姑娘将起码一百三十多斤的自己扛在肩上健步如飞地往前走，几乎有点怀疑自己的世界观是不是出了问题，直到陌生姑娘有些尴尬地说：“你，死后，轻如鸿毛。不是，我，力气大……算了，还是你自己下来走比较快。”
这个戴着口罩的使者姑娘姓马，叫马云云，而且她很大方地让叶良辰直接叫她“云云”就可以了，她自称是这是一份继承自家族传承了千年的职业，她的先祖就是牛头马面中的马面……除了这份鬼差差事，马云云业余还做网络直播和电子商务。于是听到今天会有一位知名互联网公司的骨干精英过世，她很兴奋地在车站前的family mart等了一夜，就等叶良辰帮她优化网页和后台。
叶良辰心中一苦，只能讪讪一笑——看来自己这种技术型人才真的是在哪里都吃香啊！连鬼都不放过他……不过人在哪儿都有利用价值也算一件好事。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很快便离开了还算宽阔的大路，转进一条黑沉沉的小路：从这条小路走到头就是所谓的莫乃弄，叶良辰租住的房屋就在前面。
天色已经黑下来，小路旁的两盏路灯还坏了一盏，周围是陈旧破败的老房子，让这里气氛更显得阴森恐怖，如果不是正好天上有一轮接近满月的月亮照着，即便叶良辰这个熟悉小区环境的大男人走在外面也会感觉毛毛的。他忍不住看了的马云云一眼：这姑娘仍然全无戒心地跟在自己身旁，而且看上去还心情很好的样子。
“怕什么，你现在是鬼魂。别人怕你才对！”
【砰！砰！】正在叶良辰胡思乱想瞎操心的时候，一阵诡异的重物摩擦声突然从脚下的地面传来。这四周静悄悄的时候突然有一阵动静响起当然吓了他一跳，他立刻循声望去，却正好看到一个怪异的黑影瞬间从两侧高墙间狭窄的巷弄地面钻了出来。
那黑影好像是一只牛头人，然而体积太大卡在了井盖之间……似乎不太对？“云云！云云！赶快过来，今天还得开会呢！迟到又得扣绩效奖金。”
“叶良辰，接我们的人到了。”马云云突然扭头看过来，一双大眼睛在夜幕下闪闪发亮活力十足，“牛大哥，人很好的。”
牛头黑影随意摆摆手：“云云，把人带过来。赶紧走吧，今天早上还得安顿好他。”
“哦，”马云云一把拽住叶良辰走向前面，一边走一边嘴里不闲下来，“牛大哥，这里附近有吃饭的地方没有？我还没吃东西呢……要不今天回去在你那吃行么？让嫂子多蒸点米饭！牛大哥，别走那么快……”
“云云，不知道跟你叮嘱多少遍了。执行任务的时候要少说话，要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出来，你这小样絮絮叨叨的多影响俺们地府公务人员高冷的形象，好在这个叶良辰是个老实人。”
下到下水道里的叶良辰看见一个伟岸的身影跨坐在一辆三轮车的车座上，赫然就是刚才那个熟悉的牛头黑影。三轮车车头的车兜里赫然装了满满一筐的槟榔，牛头大哥正撕开一个包装袋把槟榔塞进嘴里。
“我们就坐这个下去？”叶良辰有些蒙圈。
坐上三轮车的马云云对着叶良辰解释道：“这几年城市发展太快，做我们这行的不止一家。拥堵的路况太糟糕了，还是三轮车跑得快。牛大哥，我们走着！”
叶良辰觉得这个絮絮叨叨的云云姑娘说的东西有些颠覆他这三十几年来对民俗传统和民间文化的认知。
随着三轮车不断飞速行进，叶良辰从未想到城市的下水道体系如此的复杂和庞大。突然远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静静地溅起水花，水花的声音在广阔的空间里回荡。他眯着眼向前眺望，但什么都看不到。这里实在太黑了。但没过多久，水花飞溅的方向出现了一团幽灵般的鬼火，发出微弱亮光，划破了黑暗的世界。他们现在身处一个巨大的混凝土洞穴中，在他面前是光滑如镜的辽阔水面。
远处溅水声接近了，叶良辰眼中的那团光也越来越亮。他耐心等待着。很快，一艘低矮扁平的船出现在视野里，一只灯光摇曳的白色灯笼挂在高高扬起的船首上，在玻璃一般的黑暗水下映出细长倒影。一个高个子的人影用竹竿撑着船，叶良辰听到的溅水声，就是小船在地下湖面轻巧行驶时，竹竿从水中抬起和移动时发出的声音。
“喂！真巧啊！你也来这儿公干啊！”马云云叫道。回声骤起，环绕着这位短发女生，感觉像有整整一个合唱团的人在欢迎他，呼唤他，每个人的声音都和她的一模一样。
撑船的人没有回答马云云的招呼，甚至连头都没有偏动一下。
船夫的个子高高瘦瘦，他——如果真的是“他”的话——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色袍子，露在外面的头部完全不属于人类，叶良辰确信他一定戴了某种面具。那是一只猎鹰的脑袋，头很小，脖子很长，猎鹰的喙很长，显得十分高傲。叶良辰确信自己见过这个猎鹰头，这个鬼怪般的像猎鹰的精致面具。他突然想起来了，那是在那些关于埃及法老金字塔和埃及神话的纪录片里。
水从船首和撑船的竹竿上滴落到下水道的水面中，水声回荡在整个地下空间。船在水面上形成一阵阵涟漪。那艘船是用编在一起的芦苇造的，像是草席一般，用绳子牢牢地固定住。船驶到了三轮车前，船夫倚在竹竿上，它的头慢慢转过来，目光注视着叶良辰。“你们也挺忙啊。”它说，但鸟喙并没有移动。说话的声音是男性，“这么远的差事，我也没有办法。这些公务船太旧了，如果划得太快碰到什么的话，船底就会撞裂。”
“我们也没有办法，只是他们自己生前的选择。”牛大哥指了指芦苇船上的年轻女人，叶良辰意识到那也是和他一样的亡者鬼魂。只听见牛大哥接着说：“我上个月去了英国，接一个威尔士人。从俄罗斯到波兰，再从波兰到德国，最后从法国追着欧洲之星去的那儿。”
“我也讨厌去那地方接引，还得穿过地中海经过直布罗陀绕过整个葡萄牙。再见，我还赶时间。”接着船夫一言不发，芦苇船轻巧地在镜面一样的地下湖水面上飘行。只一会儿的功夫就消失了。
“他们正在前往亡者之厅。”马云云开口说道，“你知道多少埃及的神话传说？”
“我小时候很感兴趣，那些故事非常有趣，还有好多的好莱坞电影……但是我现在都忘了。”叶良辰回答道，也许路程还要花费一段时间，他十分有兴趣听马云云聊聊埃及神话。
“当路途结束，亡者到达亡者之厅。阿努比斯会亲自迎接亡者，接着用一副黄金天平给亡者的心脏称重。如果重量与羽毛平衡，阿努比斯就带他去见欧西里斯。”（阿努比斯anubis：胡狼神，埃及神话中的冥界之神，也是制作木乃伊的保护神。常常化身为狗或豺。也有人认为他只是冥界的使者与守护者，负责护送死者的灵魂。于是，他又成为濒死者之神，主宰与殡葬有关的事务。）
“如果黄金天平不平衡，那么阿努比斯就要把亡者的心脏和灵魂喂给阿穆特吃，它是灵魂吞噬者……”
“但是那个女人为什么被阿努比斯接引？她看起来就是和我一样的中国人。还有你们还收外国人？”叶良辰发问道。
“信则有，不信则无。你看见我们是因为你相信我们的存在，那女人遇见阿努比斯，则是她的信仰。”牛大哥嘀咕着。
大约三个小时之后，马云云轻轻地嘀咕了一声，叶良辰看见一面大大的白板上用红色油漆写着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阎罗天子，孟婆，牛头，马面，黑无常，白无常，地藏菩萨……这地府还要考勤吗？
只见马云云拉着自己跳下三轮车，三步并作两步把两块写着数字的小木板挂在牛头和马面下面。而牛头大哥正在一处广场上停车，显然这三轮车是制式的公务车，因为叶良辰看到了两三百辆三轮车齐刷刷的停在广场上，乍一看还以为是某上市快递公司的派送网点呢。
“云云，你不是有事拜托这位叶良辰先生做吗？我先去交出工单，还有别去俺家了，你嫂子不在家。”牛头大哥说完之后一溜烟就跑了出去，在奔跑的过程当中，两只牛角甚至倾斜着摇摇欲坠，牛头大哥不得不把头上的两只牛角扶正。这一幕看得叶良辰一愣一愣的，感情阴司公务员出任务时还得顾忌普通群众对传统文化的认识。
“有些时候不这样装扮一下，那些上了年纪的老爷爷老奶奶不信我们，很难开展工作。”马云云指了指前面的一栋房子，“走这边，先帮我个忙！”
“不是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的吗？”
“这规矩在加入wto之后就改了……”
叶良辰突然看到拉着那些标语横幅——【做好投胎转世信息化改革】、【消灭孤魂野鬼做好金融统筹工作】。
“别好奇了，作为交换，我会告诉你一些事情。”叶良辰在一群上了年纪的阿姨妈妈注视下被马云云拉进小区中的一栋居民楼里。
而此时地府某处豪华的宫殿会议室之中，阴司的诸位主要负责领导正在开会讨论。十殿阎罗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阎罗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转轮王围坐成一圈。
“老秦啊，你这主意出的可以啊！相当有智慧了。”两个身着锦袍的中年人正在坐一起笑着说着。
秦广王‘哈哈’一笑，搭手在旁边的那人肩上，用力的拍了拍，道：“那帮西方来的还真当我们是一群土包子。如此一来，我们将计就计，阴他们一把。”
楚江王叹了一口气，“就是不知道到我们会不会马失前蹄，失手搞砸了！”
“咦？”宋帝王面露异色，心中有惑。
秦广王刚准备说什么，却听得宋帝王惊讶出声，忙问道：“老宋为何惊讶？”
“我倒是不觉得那是一群西边来的，倒是有可能从天外来的。”
“所以格里高利你要帮我这个忙啦！”都市王坐在豪华会议室的飘窗前看着地府夜景，“那么到时候见？嗯，太感谢你了。”
“我刚打了个电话，的确和西边没什么关系，你们觉得该怎么办？”，放下手中的iphone7，都市王笑了笑了说道，“我们得以防万一。”
“对啊，但是放弃和他们合作。”来人拉开长条桌下高脚凳坐了上去，长条桌上的名牌写着【崔判官】。“拖欠了下面三个月的月俸就无从着落了，各位觉得合适吗？”
仵官王发言道，“也许这就是那些家伙的伎俩。这种转弯抹角、随心所欲的做法简直愚蠢透顶，但荒诞、耍花招、以及出人意外的反常行为正是邪恶混乱阵营生物的性格。那种家伙所干的一切都与我们的常识背道而驰。”
“你什么时候对西方神话之类的知识感兴趣了？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咱俩在这么个地方共事那么多年，我都不知道。”
“kingkola通讯科技公司投标条件：服务器硬件及维护费用全部自理，雇佣本地员工率达到100%……嗯，我们再动动脑筋？”阎罗王指着文件上的条款分析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