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十二国,彼此制衡,至今已有六十多年。

    各国鼎立,并非愿意留祸患于自己周边,而是不能动手。

    十二国之主,各个都是雄姿之才,未有甘心共分天下者。可是,十二国林立,是因有十二皇。

    世间有十二皇,便只有十二国。各国鼎立,虽可国国联手亦或竞争而除去孱弱者,可是,纵国有强弱,皇者却无强弱。

    纵然强国可以除去弱国,可弱国皇者却不会被轻易杀死。一个没有了归宿的皇者,若是打定心思复仇,再强大的国家也承受不了。

    于是,十二国之主,纵各个都有一统世界之心,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接受十二国共存的命运。

    圣皇将王师士

    武道六阶,如同一个金字塔,越上端,站立的人就越少。而如今站在塔顶的,只有十二个

    洛秋听着陈九泣血的讲述,心中,亦激荡着对秦王皇陆的恨意。

    为一己之利,屠去一座城邦,此等行径,灭绝人性。

    陈九捂着胸口,面目狰狞,仿佛在承受着万箭穿心之痛。

    那些熟悉的面孔,仿佛不断在自己周围浮现,他们哭泣着,哀嚎着,浑身是血。

    人们总说,时间是冲刷痛苦的一味良药,可是,时间治标,当那痛苦的回忆再一次覆淹而来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仿佛从来没有消失而一直存在一样。

    洛秋见状,连忙上前,轻轻地舒了下陈九的后背,内气运转间,为陈九理顺紊乱的气息。

    陈九闭着眼睛,过了许久,方慢慢平复下来。他望着一旁用气过度,脸颊带着汗水的洛秋,微微一笑。

    “老朽,在洛侄面前出丑了呢。”

    “我从来不会认为悲伤的人是在矫情,因为吾非子,难知子之痛。因为有种痛苦,虽身上没有伤痕,却远比千刀万剐更加疼痛,更加难以承受。”洛秋感觉到陈九气息平复下来了,笑了笑,松开了放在陈九后背的手,回身坐到了自己的座位。

    “呼”陈九舒了口气,又是将放在地上的酒杯端起,斟满酒,饮尽,随后开口问道洛秋“你是不是比较好奇在秦军的屠城中,我是怎么存活下来的”

    洛秋点了点头。

    “秦军入侵时,我映天城虽无正经兵力,城内修士却毅然进行抵抗。那场战争是我们那些人第一次战斗,也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战斗。”

    “我与一名秦军黑甲兵交战,被旁边一名黑甲兵一枪打中头部,直接昏迷,或许是战场太过杂乱,那位与我交战的黑甲兵未验证我的死活,就去与其他修士交战或者说死去,总之,我就这样玩笑一般的活了下来。”

    “我昏迷了一天,醒来时,见到了秦王派来遮掩天山事实的皇者。”

    “他站立虚空,犹若天神。目睹我苏醒,他便挥手间欲将我除去。”

    陈九说着,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北方莫叹山之方向。“就在那时,一位白发老人突然出现在了他与我之间,凭空而立。”

    “正是我认之为长兄,洛侄你的伯父,洛恒”

    “当初秦国皇者手下,是洛兄把我救下,并将我带到清风镇定居。后来,我因映天城被灭而终日悲切之时,也是洛兄陪我饮酒消愁。”

    “所以,我也是将洛兄当做唯一的亲人。”

    陈九此时目中闪着一种光芒,那是他在黑暗生活中仅存的火种。

    洛秋听到此处,满面惊讶之色,他知道自己的伯父应该修为很高,但是他还是没有想到洛恒居然可以从一位皇阶强者手下,救出一个可能会成为祸患的人。

    “伯父他,认识那位皇者”洛秋抱着怀疑态度,毕竟皇者,是传奇一样的人物。

    陈九却是笑着摇了摇头,随后说道“你对洛兄的了解还是不够,也是,虽然你与他日夜相处,但是生活在深山,再加上洛兄又是那么随和的人,必然是不会让你窥见他修为的高深之处的。”

    陈九结束了他的讲述,与其说这是一场对晚辈进行的故事讲述,抛开洛秋来看,则更像陈九把自己放在在那黑暗而凄凉的记忆中,又翻滚了一遍,本来以为已经快要淡去的伤痕,再次揭开,却发现那疼痛感,一如既往。

    洛秋此时有些沉默,他所知晓的世界,是从清风镇人们口中了解的,被十二国粉饰过的和平模样,所以虽然他虽知晓乱世中,正义不会有那么多人遵守,却想不到,在个人的欲望下,竟然会有如此黑暗行径。

    陈九给他说的故事,就仿佛给他打开了一扇门,这扇门的背后,那些表面看起来道貌岸然的东西,蕴藏的黑暗,一览无余。

    而陈九说到后面,更是给他带来又一番的震撼。

    终日与自己相处的伯父,竟然拥有与皇者媲美的实力

    世有十二皇,固有十二国。

    皇者,是一个国家的立国之本

    而终日与自己一起,在深山中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的老人,居然可以媲美皇者

    洛秋本来已经端起了自己的酒杯,端到一半,听到陈九的诉说,却是停在原地,忘了该做什么。

    陈九也知道自己刚刚所说的话,对于一个终日生活在深山中的少年来说,意味着什么,便自斟自饮间,任由少年发着呆。

    过了许久,感觉到手腕酸痛的洛秋才回过神来,他看着自己僵在半空的手,哑然一笑,随后便慢慢地将手抬起,将酒饮尽。

    “伯父之事,与我无关。纵他修为通天,也还是同我一起在深山中相依为命的伯父,这就够了。就是陈伯您刚刚诉说的秦国之事,让我明白,对于这乱世,我还真是丝毫不知啊”饮罢酒水,洛秋将酒杯放下,看向陈九,面露苦笑。

    纵然嗜酒如命,此时,洛秋也没了饮酒的兴致。

    陈九却是闭上眼睛,好像还没有从记忆的冲刷中回过神来,那些在记忆中好似已经淡去的身影,又渐渐清晰了起来,当年一起同秦军战斗的映天城修士,他们临死的哀嚎,以及自己苏醒后,那些族人尸体的模样,都在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岁月侵袭许久,却仍清晰无比。

    许久之后,陈九睁开了眼睛,缓缓地叹了口气,随后轻声说道“事后,还是多亏了洛兄我才知道那闯入映天城肆意杀戮的黑甲军是秦国军队。而洛兄把我安顿在清风镇,是想让我在清风镇中度过余生,将那血海深仇忘却,毕竟,我所仇恨的对象,是当今世界最强大的国家之主。可是,仇恨又怎么是能随意忘却的自那之后的一年,每一个夜晚,那些熟悉的身影都会在我梦中出现,他们浑身是血,面目狰狞,可恨的是他们还不知晓杀死自己的幕后黑手是谁。”

    “我明白或许此生我都无法为映天城的亲友们报仇,但是,我还是想弄明白映天城遭受的横祸,事出何因。于是,我花了近十年,甚至为了得到真相,我还找到了一位秦王皇陆所亲近的皇长子,以我唯一可以拿出来的酿酒之艺,酿出数坛陈年醉,取得他的好感。当年皇陆做出出军映天城的旨意之时,那位皇长子也在场,我与他相交数年,终于从他口中得知关于这件事的始末。明了一切,却也得知秦王很注重自己的安全,出入都有那位皇阶强者陪伴,凭我根本无法报仇,郁郁之下,我便返回这清风镇,度过风烛之年。”

    “归根结底,在这个乱世之下,没有实力,便只能任人欺凌。很多次,我都再想,当初映天城遭遇横祸,我与诸修士共同抵抗外敌,若是我与战友一同战死,未尝不是我此生最好的归宿”

    陈九仿佛把自己想要说的统统说光了,他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狠狠地瘫在椅子上。

    洛秋狠狠地皱着眉头,他能够理解陈九内心的悲哀。自己的亲友,自己所生活的地方,因为一个人一时的旨意,便尽数被杀戮,被毁灭,而且那种恶行还被当事者给隐瞒下来,世人提及映天城,只会说其人不尊重神灵,活该遭受此难。那种悲哀,那种无力,太难以承受。

    蓦地,洛秋想起了那只在和幽山腰碰见的雪狼。

    它的亲友被雾劫杀死,洛秋告诉它可以带它找到幕后黑手,雪狼便毫不迟疑地跟着洛秋去了。

    和幽山顶,明明是那么强横而无法战胜的敌人,雪狼扑过去了,随后被雾劫一掌杀死。

    还记得当时洛秋是认为雪狼无法考量雾劫实力的,可是此时,洛秋改变了想法。

    野兽对威胁的感知,是要远远地超乎人类的,更何况,那是一只感知危险要更优于其他野兽的狼。

    它在扑向雾劫前,必然是知道自己要死去的。洛秋心想。

    雪狼同陈九,一个见到了灭杀自己族狼的仇人,扑了上去,死了;一个查清了自己族人死亡的真相,找到了幕后黑手,却因为种种原因,退却了。

    陈伯,应该是要比那只雪狼更难过吧洛秋心想。

    为那血海深仇,不畏强敌,毅然赴死,这是一种魄力。可是,肩负那血海深仇,知道冒然报仇只是送死,而抗下对故去亲友的思念,记下那浓郁的血色,顽强地活下来,才是更加勇敢的做法吧

    活着,或许无法将那仇恨了结,可是死了,就真的没人记得那仇恨了

    逝者已逝,而生者,却要以无与伦比的毅力,肩负起那份死者所递予的重任

    因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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