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付钱的时候有些心疼，从家里直接打车过来，四十块钱，要是坐直达的公交车，投币两块钱。
可是……老刘看了眼身上这条长至脚踝，微风一吹便飘然而动的雪纺长裙，觉得自己要是穿这个去坐公交怕是连车上的那级台阶都跨不上去。
出租车停在了民政局门口，老刘看了眼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
老刘觉得自己可真够贱的，这么多年习惯了等他，到最后连离个婚也还是她等他。
民政局在一片居民区中间，不远处还有个挺大的菜市场，周围鱼龙混杂，也没什么可以停车的地方，姜末只能把车停在挺远的一处地方，然后走了十多分钟，堪堪在约好的时间出现在了民政局的门口。
“这里——”老刘看到姜末出现在大门口的身影，朝他挥了挥手。
“抱歉来晚了，没想到这里不能停车，让你等很久了吧。”
姜末今天穿一件白色的体恤衫，卡其色的休闲裤，一双新款的板鞋，他这一身从头到脚的衣服老刘没见过，应该是他们分手后他才买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刘若阳替他选的，挺适合他的，看着一点也不像个三十几岁的人，清纯得还和个高中男生似的。
他原本就是个瘦瘦高高的人，皮肤挺白，头发柔软蓬松，戴一副深蓝色半框的眼镜，脖子后面略长的发梢擦着体恤衫的衣领，带着点清隽的书卷气。
说话时眉目神情都淡淡的，让人感觉这个人似乎对任何东西都不太上心，淡然出尘似的。
老刘收回目光，将之落在自己手里的资料上，语气轻快道：“习惯了，反正是最后一次，以后想等也没机会了。”
姜末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反而被老刘的大嗓门盖过，“走吧，早点办完早点结束。”
说完也没等姜末自己先走进了大厅。
结婚在一楼，离婚在二楼，今天不是周末更非什么好日子，一楼除了相顾无言聊着家常的工作人员外，没见一对前来结婚的新人。
老刘想起当时她和姜末来这里领证，也挑的这样一个普通的日子，当时她妈还劝她选个黄道吉日再去，她没当回事儿，觉得“好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选出来的。
可是现在她却觉得也许她妈说的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你连领证这么重要的日子都不愿意花点时间挑个“吉日”，还预备拿出多少的精力去过你所谓的好日子呢？
二楼离婚的地方倒是人挺多的，两人填好申请书后就坐在一边等，相顾无言。
毕竟是离婚，也毕竟曾经是最最亲密无间的两人，现下虽然没撕破过脸皮，但戳对方心窝子的话和事都做了不少，如今再碰到一块儿，两个人要合作完成一件事，确实挺令人无语的。
“你……衣服很漂亮。”姜末微微侧身，看着身边的人。
原本两人安静的坐着等，老刘不时的刷个手机看时间，不管心里怎么样面上都镇定得不敢泄露心里任何的情绪，但姜末这句恭维话却让气氛变了味儿。
姜末原本就是个话不多的人，即使是场聚会，如果没人念叨起他，他可以自始至终不发一语，聚会结束了很多人甚至都不记得他来没来。
就算是他和老刘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老刘说的多，他最多回一句“嗯，知道了”，连“为什么”和“怎么了”这样的质疑讨论都鲜少有，通常都是老刘提议，姜末默许。
对于他来说制造话题比写一部几百万的小说还要艰难几分。
过去他们在一起时，总是老刘在说今天吃这个吧，老刘说明天穿那件吧……
姜末更没有评价过老刘的穿着打扮。
姜末看见老刘的嘴角上扬，眼角弯弯，这应该是一个开心的笑容，可是姜末却听到老刘说，“这条裙子原本是准备着发请帖时，请果儿他们这些老同学吃饭的时候穿的，买的时候还挺贵，我想毕竟今天也算得上是件大事，有机会穿一次也不算是浪费了，对吧？”
老刘确实是在笑，说的话也很符合她一直以来市井小民物尽其用的思想，可听在和看在姜末心里，心里某一处却没来由的抽紧。
老刘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一会儿他们会问我们为什么离婚，你就说为了买房子，千万别说什么‘感情不和’的屁话，要不然会被劝解员拉到小房间里去开解一顿，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咱们就别浪费这个时间了，只要说为了买房子离婚，就简单多了。”
说到了房子，老刘才想起自己手里一直拽着的一份资料，一式两份，她把其中一份递给姜末并解释道：“之前那份‘离婚协议’我又稍微改了一下，别墅还有车都是你写小说，一个字一个字赚来的，我没脸分一半。但那套两室的小公寓，当年是我爸妈凑的首付，我也还了好几年的贷款了，虽说最后一笔尾款是你出的，但……你就当我不要脸的把这笔钱当成‘遣散费’了吧。”
“婷婷……”
“到时候我妈要是吵到你那儿，你就说你咨询过律师，律师也说我没名没分拿别墅一半的产权，只要提到律师法院我妈就怂了，不会再骚扰你了，但你千万别告诉她是我主动放弃的，你也知道她这个人，把钱看得挺重的。”
姜末手里拿着“离婚协议”，没顾上看一眼，他的眼神落在老刘的脸上。
也许是因为两人马上就要离婚了，他们不用再像过去一样，因为想到自己人生的每一天都是和这人呆在一起而感到那么的无趣压抑，继而忽视了对这个人的所有探究与兴趣。所以现在，姜末发现自己想要好好的，认真的看看这个人。
老刘在过去，在姜末的心里一直是个非常强势的人，这个人很早之前开始就一直在掌控着自己的生活。
老刘虽然强势，但姜末习惯了，也觉得有人替自己安排好生活中的一切琐事挺好，在他看来除了写作需要自己动脑费心外，其他的所有一切都是可以交给别人去做的。
所以他从来不会质疑老刘的话，从来没有反驳过她让自己做的事，她虽然爱唠叨，也有爱家长里短的市侩个性，但姜末觉得人无完人，她的心是好的，对自己也不错，所以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都对老刘“言听计从”。
而他仅有的也是唯一的一次提出自己的想法，就是离婚。
直到现在，他才觉得自己并没有真正了解过她，她的那些所有的强势与掌控欲，那些曾经让他有些瞧不上的“小家子气”和“势利”，却都是她站在他的立场，拼命为他守护着的东西。
她其实一点也不小气不势利，她在别墅和豪车这样的诱惑面前都能轻飘飘的说“不是我的我不要”。
快要等到老刘和姜末时，之前正在办离婚手续的男女突然因为财产分配不均撕起来了，二楼的工作人员全一窝蜂的上前劝架，大厅里一片嘈杂，嘈杂中又隐约传来“小三”、“夺家产”等等的只言片语。
老刘有感而发道：“这又是何必呢……”
老刘望着柜台那儿混乱的局面，叹了一口气，心里觉得自己还不算太惨，至少没有等到和姜末过了十年二十年的日子，人老珠黄后才被人一脚踹了。
要真是到了那个时候，自己的心态肯定会扭曲，觉得没了丈夫没了家恐怕唯有金钱房子才能填补自己所失去的一切，最后变成一个真正的不受人待见的泼妇。
然后老刘脑子一热突然问姜末：“对了，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姜末一时被她问得语塞，磕磕绊绊道：“还没……和她求婚。”
“哦。”老刘了然的点点头，“那你们以后结婚千万别给我送喜帖，也不用特地打电话来说，实在忍不住要炫耀就在微信上说一声就成，只要你没屏蔽我，哪怕你就发个朋友圈我也能看到。”
姜末：“……”
老刘第一次这样真心实意的跟他说出这么一段有些伤人的话，她虽然在说的时候故意装的开玩笑似的，但姜末却能感受到这些话其实全都出自她的“肺腑”，她是在告诉他——
我虽然不会像那个女人一样打骂你们一顿，但我心里始终怨恨你们，你们结婚我不会受邀前来，更不会祝福你们，你们的结合永远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姜末盯着老刘神色如常的表情，他的目光中透露着一丝晦暗不明的东西。
姜末：“婷婷，你后悔吗？”
老刘连头都懒得抬，随口反问，“后悔什么？离婚吗？这婚也不是我想离的，轮不到我后悔。”
姜末的内心几经挣扎，最后他叹了口气，问她：“你在我身上……浪费了这么长时间，有没有……后悔过？”
简单的一阵沉默后，老刘突然抬起头看向姜末的脸，姜末一直以来都是个挺简单的人，他的所思所想你总能轻而易举的在他的脸上窥见到，然而此刻，老刘却觉得他的眼底好像有一层浓重的阴影掠过。
但很快，老刘便索然无味的抽回自己停留在姜末身上的目光，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时间这东西，其实谁也拽不住留不住，就算我不把时间‘浪费’在你身上，也一定会‘浪费’在其他不正经的事情上，比如我也许会去读个专升本，说不定最后会考研会出国，或者全世界飘啊飘的流浪，或者听我妈的随便找个男人结婚生子安度晚年……其实所谓的浪费，指的不是一个人的时间或者青春，而是……感情，你对别人孤注一掷掏心掏肺却最终换来了厌恶和唾弃。”
姜末的心被老刘这番话狠狠的撞了一下，撞在胸腹之下，随之一阵阵的钝痛潮水般袭来。
“对不起……”
老刘从位置上站起身，拉了拉被坐皱的裙摆，冲着姜末淡然的笑，“我接受你的道歉，但从今往后，你要是再见到我就别再说这三个字了，这句礼貌用语是你对我最大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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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老刘看了眼身上这条长至脚踝，微风一吹便飘然而动的雪纺长裙，觉得自己要是穿这个去坐公交怕是连车上的那级台阶都跨不上去。
出租车停在了民政局门口，老刘看了眼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
老刘觉得自己可真够贱的，这么多年习惯了等他，到最后连离个婚也还是她等他。
民政局在一片居民区中间，不远处还有个挺大的菜市场，周围鱼龙混杂，也没什么可以停车的地方，姜末只能把车停在挺远的一处地方，然后走了十多分钟，堪堪在约好的时间出现在了民政局的门口。
“这里——”老刘看到姜末出现在大门口的身影，朝他挥了挥手。
“抱歉来晚了，没想到这里不能停车，让你等很久了吧。”
姜末今天穿一件白色的体恤衫，卡其色的休闲裤，一双新款的板鞋，他这一身从头到脚的衣服老刘没见过，应该是他们分手后他才买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刘若阳替他选的，挺适合他的，看着一点也不像个三十几岁的人，清纯得还和个高中男生似的。
他原本就是个瘦瘦高高的人，皮肤挺白，头发柔软蓬松，戴一副深蓝色半框的眼镜，脖子后面略长的发梢擦着体恤衫的衣领，带着点清隽的书卷气。
说话时眉目神情都淡淡的，让人感觉这个人似乎对任何东西都不太上心，淡然出尘似的。
老刘收回目光，将之落在自己手里的资料上，语气轻快道：“习惯了，反正是最后一次，以后想等也没机会了。”
姜末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反而被老刘的大嗓门盖过，“走吧，早点办完早点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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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想起当时她和姜末来这里领证，也挑的这样一个普通的日子，当时她妈还劝她选个黄道吉日再去，她没当回事儿，觉得“好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选出来的。
可是现在她却觉得也许她妈说的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你连领证这么重要的日子都不愿意花点时间挑个“吉日”，还预备拿出多少的精力去过你所谓的好日子呢？
二楼离婚的地方倒是人挺多的，两人填好申请书后就坐在一边等，相顾无言。
毕竟是离婚，也毕竟曾经是最最亲密无间的两人，现下虽然没撕破过脸皮，但戳对方心窝子的话和事都做了不少，如今再碰到一块儿，两个人要合作完成一件事，确实挺令人无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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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末原本就是个话不多的人，即使是场聚会，如果没人念叨起他，他可以自始至终不发一语，聚会结束了很多人甚至都不记得他来没来。
就算是他和老刘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老刘说的多，他最多回一句“嗯，知道了”，连“为什么”和“怎么了”这样的质疑讨论都鲜少有，通常都是老刘提议，姜末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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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他们在一起时，总是老刘在说今天吃这个吧，老刘说明天穿那件吧……
姜末更没有评价过老刘的穿着打扮。
姜末看见老刘的嘴角上扬，眼角弯弯，这应该是一个开心的笑容，可是姜末却听到老刘说，“这条裙子原本是准备着发请帖时，请果儿他们这些老同学吃饭的时候穿的，买的时候还挺贵，我想毕竟今天也算得上是件大事，有机会穿一次也不算是浪费了，对吧？”
老刘确实是在笑，说的话也很符合她一直以来市井小民物尽其用的思想，可听在和看在姜末心里，心里某一处却没来由的抽紧。
老刘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一会儿他们会问我们为什么离婚，你就说为了买房子，千万别说什么‘感情不和’的屁话，要不然会被劝解员拉到小房间里去开解一顿，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咱们就别浪费这个时间了，只要说为了买房子离婚，就简单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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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末手里拿着“离婚协议”，没顾上看一眼，他的眼神落在老刘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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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在过去，在姜末的心里一直是个非常强势的人，这个人很早之前开始就一直在掌控着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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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从来不会质疑老刘的话，从来没有反驳过她让自己做的事，她虽然爱唠叨，也有爱家长里短的市侩个性，但姜末觉得人无完人，她的心是好的，对自己也不错，所以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都对老刘“言听计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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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实一点也不小气不势利，她在别墅和豪车这样的诱惑面前都能轻飘飘的说“不是我的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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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有感而发道：“这又是何必呢……”
老刘望着柜台那儿混乱的局面，叹了一口气，心里觉得自己还不算太惨，至少没有等到和姜末过了十年二十年的日子，人老珠黄后才被人一脚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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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第一次这样真心实意的跟他说出这么一段有些伤人的话，她虽然在说的时候故意装的开玩笑似的，但姜末却能感受到这些话其实全都出自她的“肺腑”，她是在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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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末盯着老刘神色如常的表情，他的目光中透露着一丝晦暗不明的东西。
姜末：“婷婷，你后悔吗？”
老刘连头都懒得抬，随口反问，“后悔什么？离婚吗？这婚也不是我想离的，轮不到我后悔。”
姜末的内心几经挣扎，最后他叹了口气，问她：“你在我身上……浪费了这么长时间，有没有……后悔过？”
简单的一阵沉默后，老刘突然抬起头看向姜末的脸，姜末一直以来都是个挺简单的人，他的所思所想你总能轻而易举的在他的脸上窥见到，然而此刻，老刘却觉得他的眼底好像有一层浓重的阴影掠过。
但很快，老刘便索然无味的抽回自己停留在姜末身上的目光，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时间这东西，其实谁也拽不住留不住，就算我不把时间‘浪费’在你身上，也一定会‘浪费’在其他不正经的事情上，比如我也许会去读个专升本，说不定最后会考研会出国，或者全世界飘啊飘的流浪，或者听我妈的随便找个男人结婚生子安度晚年……其实所谓的浪费，指的不是一个人的时间或者青春，而是……感情，你对别人孤注一掷掏心掏肺却最终换来了厌恶和唾弃。”
姜末的心被老刘这番话狠狠的撞了一下，撞在胸腹之下，随之一阵阵的钝痛潮水般袭来。
“对不起……”
老刘从位置上站起身，拉了拉被坐皱的裙摆，冲着姜末淡然的笑，“我接受你的道歉，但从今往后，你要是再见到我就别再说这三个字了，这句礼貌用语是你对我最大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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