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鬼谷之中三年一度的比试即将开始。≯>

    夜雾笼罩山野,王宾站在一处高坡上,忽然纵身一跃,向山下掠去。几个起伏之后,他架起一张轻巧的飞翼,信天翁一般越过沟堑驰向远处的山巅。

    两个时辰之后,王宾回到鬼谷崖畔。忽然,一个人影无声无息直摸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乱打。王宾抱头缩成一团。

    钟离春打完了,气哼哼地坐一边。

    “明天入室弟子竞选,你一定要得第一,决不能象三年前一样让给庞涓!若不是你犯傻,现在外边斩将搴旗、威震天下的就是你了,得到《吴起兵法》传授的就是你了!”

    王宾仍有点怯怯的。“庞师兄是魏国人,年纪又比我大,正好魏国颁布招贤令,这么好的机会怎能耽误呢?”

    “呸呸,如今哪一国不在招揽人才?就他半吊子的庞涓急于出山,竟也能得到重用。你兵学文才剑法哪一样不比他强?”

    “庞师兄确是大将之才,还救过我,当然比我强。”

    钟离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呸,我看那件事就是他故意设计的……就是让你感激他,处处让着他。”

    “阿春你误会了,庞师兄绝没有那么坏……其实三年前,是我自己不想出山的。”

    “啊?为什么?”钟离春甚是惊讶。

    “因为……我想一直留在谷里,一直和你在一起。”

    钟离春闻言忽然背过脸去,许久不做声。

    王宾又慌了。“阿春,别生气,我一直不敢讲,就是怕冒犯你……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让其他人知道。你说,这人要是长不大多好,咱就能一直在谷里,和小时候一样就咱们俩,我给你当马骑。”

    听到此处,钟离春猛地狠狠扭过头,瞪着王宾。

    “够了,别说了!我们再也不是小孩子了,你这般碌碌无为之心,对得起先生的教诲吗?从今天起,王宾你给我听好了:我钟离春喜欢的男人,可不是什么做牛做马的庸人,一定是叱咤风云、天下一等一的大英雄!做不到这一点,你就永远别想和我在一起!”

    翌日清晨天气大好,阳光充沛,轻风骀荡。

    鬼谷中却是紧张肃穆,一派备考气氛。谷地深处,巨大威严的演武场掩映在秃崖茂林中,设计就绪。讲堂的台阶前,整理出一片空阔的场地。

    具有比试资格的五名弟子,头扎红色的宽边布绢,一身精干的短打扮,端端正正在场地中一字排开。尚无资格的墨玉、小召、乐毅则站在划定的位置观摩。

    讲堂的廊檐下,鬼谷子王栩远远地独自端坐在案几后。

    时辰已到,王宾、钟离春、苏秦、张仪、景楚南五人一齐面对师尊、面对老召恭敬地行过礼。老召宣布比试开始。

    第一场:剑术。

    剑,乃刃中尊者,百兵之君,为首考项目。

    王宾、苏秦一组;张仪、楚南一组。钟离春武功超出,直接进入决胜局。

    王宾苏秦亮剑出击。王宾自幼习武,尤其“太古玄冥剑法”修为颇深,武艺平日超出苏秦。此刻二人对阵数十回合,却仍旧剑光交错,彬彬有礼,你来我往,胜负不分。

    “这两个老好人,又是你推我让,打得如此地缠绵。”张仪立在一边,不耐烦地小声道。

    “嘻嘻,最好先生也烦了,罚他俩到后山烧过冬的炭。”楚南笑道。

    “后山……对了,咱们今天有猪肉吃吧?”

    “呸,没和你算账呢!我昨晚在夹子边守了半夜,也没见公野猪过来。也没听见母野猪叫。”

    张仪咬牙切齿。“一定是苏秦,为了把妹,把设计好的山洞破坏了。”

    楚南嘴气歪。“可恶!这下咱亏大了。等下比试,我扮公野猪,你扮苏秦,嘲笑他一翻。”

    “好!”

    王宾又与苏秦过了十几招,忽然瞟见钟离春极度不满的表情,终于加快攻势,顿时剑光凌厉,迅猛无比。苏秦毫不示弱,发挥力量优势,还击格挡,顶住王宾的快攻。众人纷纷喝彩。最终王宾技高一筹,击败对手。

    轮到张仪、楚南出场。

    二人诡异地相视一笑。一上场张仪便手忙脚乱、节节败退,被楚南打得满地打滚。二人边打边忍不住地偷偷笑。

    老召怒不可遏,抄起地上一块石头朝张仪砸去。张仪吓得赶忙躲过,慌不迭地揪住楚南衣领,一把将他扔出圈外。

    最后的对决开始。钟离春婷婷袅袅,婀娜地走到场地中央,婀娜地抽出剑。

    “二位,你们是一起上呢?还是一个一个来?”

    张仪上前一步,冲着钟离春一笑。“请师姐多多指教!”

    张仪率先出手,正是“连山纵横”剑式。仿佛星移斗转,晦昼变幻,龙跃潜源。此剑式源自夏代残存的连山数术,兼领**,奇巧莫辨。剑气寒光凌凌,剑网密不透风。

    可就在一片千变万化的光流之中,钟离春仿佛穿林的轻风、透云的雨丝,轻松流荡来去自如,几乎捕捉不到。十几个回合后,张仪后跃收住剑式,摘下头上的红布条。

    “以无厚入有间!‘鸿蒙幻影’果然精妙绝伦!师姐威武啊!师弟我甘拜下风。王师兄,你也放弃吧,最多多撑十几个回合。”

    张仪瞅瞅王宾。王宾敬佩地点点头。

    张仪一把扯下王宾头上的红布条。钟离春鄙视了二人一眼,收剑走开。

    第二场:骑射。

    秋驾破阵,骑射中靶。连环的演武场上,有狭窄的石缝罅隙,有不同方位的石柱、木门,连续不断,宽度几乎和车的横轴宽度相等。

    石缝与树丛中是隐蔽的箭靶。从不同的方位进入,则会遭遇不同的阵型,而方位由比试者事先随机抽取。

    演武场的入口,两匹矫健的骏马各载着一架简洁坚固的的马车提前启动,反向飞奔而去。

    王宾和钟离春率先出发,纵越疾奔,追上快马,轻巧地一跃而上,如长风出谷呼啸而去,驾车从南北两个不同的方向,以不同的路线驰入阵中。歧路决断,穿行破阵。弯弓中标,气势夺人。

    张仪、苏秦随后驰入阵中。

    前者颠颠簸簸惊险迭出,误打误撞终于通过。后者的车撞在了崖壁,上臂划出一条大口,鲜血淋漓,依然勇往直前。

    楚南排在最后。出发不久,车架即撞上石墩跌飞出去。鬼谷子及时出手截住了楚南。谁知楚南吓得发昏,一转头猛磕在破山石上,顿时血流满面疼的直叫唤,宣布退出比赛止血。

    第三场:学问。

    考察百科学识,典籍记诵。

    长方形的托盘里,是一张张排列密集、整齐的竹片。竹片上的考题无所不包:历代典籍,奇门易理,各国地理环境、风俗物产、君臣关系、周边的外交与战争现状、历史。

    竹片向下,由老召随机抽取。

    此刻,老召平时的棍棒加严惩的政策终于显出奇效,无论《捭阖之道》、《司马穰苴》、《左氏春秋》……老召抽三抽四,四位考生均横颂倒背,对答如流。

    一个时辰的疾风骤雨之后,以苏秦最为超出,荣获头名。张仪夸张地喘着粗气,侧过头朝钟离春抛了个媚眼。

    正午将至,庭院中人声渐歇。比试告一段落,众弟子散去。轮到张仪、墨玉执勤,去召嫂子的厨房帮厨。

    可还没喘上口气,半个时辰很快过去。日晷的指针指向正午刻度。鬼谷中的比试继续进行。

    第四场:策论。

    讲堂中空气再次凝结。王宾、钟离春、苏秦、张仪端正地跪坐在案几前奋笔疾书对答考题。最后一题,为口试辩论题:

    “当一**队大破另一国之际,战败国的使者一路跪行到战胜国君的面前,希望保留社稷。而战胜国的君主怜惜这名忠心的使者,起了罢兵之念。作为战胜国国相应该如何去做?”老召宣读试题。

    苏秦率先发言:“胜方君主宅心仁厚,且天下本为周室天下,当适可而止,以和为贵,相国应遵从贤君的意志。”

    一边旁听的墨玉默默点头。王宾亦赞成苏秦,但认为强大的一国必须控制对方军队有生力量,以防对方东山再起,频繁拉锯。

    张仪连连摆手否决。“反对,当今已不再是春秋礼仪之天下,而是群雄兼并的大争之世。如果弟子是那位国相,定会违背君上罢兵之念,继续擂鼓进兵,一举拿下该国,兼并之。”

    钟离春“呵呵”地笑出声:“你不怕僭越君上,人头落地?”

    苏秦更是无法苟同。“张师弟,如今天下大乱,正是兼并所致!”

    “只有实现局部一统,才能有天下一统。兼并的实力才能转化为一统的途径,最终罢战弭兵!”张仪继续坚持。

    众人唇枪舌战,相持不下。却听前方门格一响,鬼谷子从内室走出来。四人赶忙噤声、行礼、原地坐好。鬼谷子在前端讲席后坐下。

    “诸位策论各有千秋。上古竞于义,中古竞于德,当今争于力。如今的天下,国君的仁义常常只能是一种姿态,并非其内心深处的真相……这策问一局,为师武断:判张仪胜。”

    张仪环顾四周,得意忘形,哈哈笑。“我们四个都进决赛咯!鬼谷大哥,其实我一直觉得你的内心深处的真相就是:和我一样坏!”

    “伸出手来。”老召立在了张仪背后。张仪傻了,瑟缩地伸手。

    “混账!没大没小!”“啪”的一声,老召一板子打在张仪背上。

    第五场:决胜

    第一场,钟离春武艺第一;第二场,王宾骑射第一;第三场苏秦记诵第一;第四场策论,张仪第一。

    最后一局即将见分晓、定乾坤。在座的所有人,都十分好奇,师父会出何种考题?鬼谷子却是微微一笑,反身进入讲堂前端的内室中,拉上了门。

    老召念出考题:“现在,每个人一炷香时间。轮流游说,能让王先生走出屋外者胜。”

    众考生眼睛顿时瞪得老大,牛眼一般!世间竟然有这种奇葩虐人的考题?小召、乐毅忍不住笑出了声。

    钟离春沉吟片刻,扯下头上的红布条。“师父,这个考题太难了,弟子放弃。”

    钟离春盈盈叩拜,起身离开。

    苏秦清清嗓子,开始天上地下滔滔不绝。可是嗓子说干说冒烟,房门却是纹丝不动。香不知不觉烧了一大半。钟离春悄悄出现在门边,打着手势,将王宾叫出去。

    清香烧尽,苏秦终于无奈败退。老召又点起一炷香。

    “师父、师父,不好啦!墨子先生刚到山道门口,忽然倒地,半身不遂!”王宾焦急地跑进来。

    房门仍是纹丝不动。王宾十分着急。“师父,我们都不敢移动他。您医术高明,非得您亲自去看看,墨家师妹急的掉眼泪呢!”

    门外果然传来墨玉的哭声、邓陵“巨子”“巨子”的叫唤声。情势、气氛十分惶急不妙。房门终于打开,鬼谷子朝着哭声奔过去。

    只见屋外的草坪上。堂堂墨家巨子、一代宗师墨子正很没面子地趴在地上,紧咬压根,说不出话。见到鬼谷子过来,钟离春快速出手,三下两下解开了墨子的穴道。

    “王栩!你疯啦?你竟然教唆弟子暗算我?”墨子跳将起来,十分生气。小召和乐毅在一边偷偷笑。

    鬼谷子连忙赔礼道歉。“误会,族叔……阿春!怎能对巨子先生如此无礼?”

    钟离春慌慌张张,赶紧跪倒在墨子面前。“晚辈给大师赔罪,饶恕晚辈愚昧无知。晚辈一向敬仰大师,知道大师一代豪杰、年高德劭、英雄盖世、急人之困、天上地下、无所不晓……所以,忽然就想开个玩笑。”

    “说,按照门规怎样处罚?”

    见师父生气呵斥,王宾忙想上前解释。钟离春偷偷撇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弟子罪无可恕,愿意自裁在先生面前!”

    “自裁”二字正是说给王宾,王宾吓得不敢做声了。

    墨子叹了口气,扶起阿春。“小孩子家,自裁个什么?惩罚就不必了,能够暗算到墨翟的人,天下间没几个?小姑娘的确身手不凡,你刚才的隐身之术可是鸿蒙幻影第七重?”

    钟离春连连点头。“大师慧眼,晚辈童年时得一位不知名的高人传授。”

    “是他?”墨子询问地看向鬼谷子,鬼谷子点点头。

    墨子忽然笑了。“鸿蒙之初,非无非有。这么说我败在了他的手里,倒是一点不亏。他可倒好,常年漫游,啥事也不管,让老朽这么一把年纪东跑西颠。还有你这个师父,全不以身作则顾念长辈,大清早地不来见我,反而传讯让我老人家赶来见他!”

    王栩恭敬地行了个拜礼,屏退众弟子,领着墨子一道来到草地上边的小亭中。邓陵回到的金色的木鸢旁等候。

    王栩迅速地取出一枚锦盒呈给墨子。

    “族叔,请您将这个尽快带给扁鹊先生,可让秦公再支撑一段时日。稳住朝堂,传谕太子。”

    墨子盯着盒子神色大变。

    “你才炼好的药?!你竟然练成了?你真的疯了!通知我来就为这个?”

    王栩点点头。“形势已超出卫鞅掌控,秦公的生死之期是国运的关键。”

    墨子抄起王栩的手腕气恼地把脉。

    “你自视修为高深是不是?你会比卫鞅死得更快!罢了,你俩都完蛋,我就清静了!”

    王栩就要拱手下拜行大礼,被墨子制止。

    “秦国有望,你也不能完蛋!守住真气,护住心髓,勿动少言。”墨子收好锦盒,气哼哼地登上草地上的木鸢。

    众弟子远远地挥手。邓陵启动机关,木鸢腾空而起,反射着金色阳光,迅疾地飞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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