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几天,暮菖兰将自己纷乱的积蓄理了理。看着手中一沓大大小小的钱庄号票,暮菖兰秀眉微蹙,看来自己接过的生意还真是多,多得连自己也记不清了。这一堆数下来,竟然有五百来两,这已经远远超过一个中产人家全年的收入了。
“呵呵,看来我还真不是缺钱的人……”暮菖兰自嘲道。
五百两银子显然足够了。岭南富产良木,而自海鲨帮与巨鲸帮合并后,生意可谓如日中天,其势力早已渗透到了岭南。只需他们自己去采买些木料就是了。而这几日,她也本想与暮芊芋谈谈,可又怕让她知道了她会愧疚。也许做好事不让人发觉,才是做好事的最高境界吧。主意既已打定,暮菖兰决定明日就去明州。
明州的前身是鄞州。唐武德四年,鄮县、鄞县、句章县三县所辖之地,设立了鄞州,治所在鄮县。四年后,又将鄮县划为了慈溪、翁山、奉化、鄮县这四个县,增设明州以统辖,州治所仍在鄮县。但如今的明州已非昔日的明州了,经历了一百多年的发展,如今的明州已迁到了三江口。正是因为地处三江交汇之地,方才成就了今日明州发达的海运。
此刻,暮菖兰正站在明州的码头旁,面前是浩瀚的大海,商船、客船络绎不绝,大海上的风帆层层叠叠,不可计数。仅此便足见明州海运之发达,堪称东南一绝。而其中最大的那艘货船长二十余丈,宽五六丈,上cha三根桅杆,光主桅就高达二十丈。船体有三层甲板,可搭载船员七百余人,虽名为货船,但实已是战舰级别。也庆幸明州东面水深,因此建了深水港,正适合这种巨型船只停泊。
在暮菖兰背后有一座山,这便是明州著名的四明山,明州正是因此山而得名。四明山山体呈东西狭长形分布,占地六千多公顷,多低shan丘陵,山峰起伏,重峦叠嶂。其主峰金钟山正在明州地界,山上林深木茂,各种鸟兽出没期间,既是风景秀丽之处,也是夏季避暑圣地。更别说还有那闻名天下的梨花花海。闻名江湖的夏侯世家便将其豪华的夏侯府建在了此山之上。正是前可鸟瞰明州,背可依山傍水,条件得天独厚。
一阵海风吹来,暮菖兰衣衫长发尽起,她闭目深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刹时间让她头脑清醒了不少。看着前面层层叠叠的商船,再看看背后林深木茂的青山与左面宽敞喧闹的大街,右面热闹纷杂的小摊,暮菖兰心中升起一股由衷的赞叹。果然是文章锦绣之地,江南富贵之乡。如此水土,滋养出夏侯少爷那样的文人墨客也就不足为奇了。
暮菖兰轻声一笑,顺道从旁边的石阶上走下。她的左边正是一家豪华的铺子,而且还是三层,可谓鹤立鸡qun,正中央的牌匾上写着四个大字“叁财聚宝”。这正是明州最大的钱庄,由夏侯家控制。每日来这里换钱的人也是不可胜数。正在这时,钱庄里冲出了三个年轻人,正没头没脑得撞在了暮菖兰身上。
“哎哟!”三个人全部倒在了地上,而对方却纹丝未动。
“哪个瞎了眼的……”为首那个人正要开骂,但一见到暮菖兰冷峻的面容,再看到她眼中钢针般的寒光,继而又看到她手中的长剑。他不得不把还未骂出的话吞了回去,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和他那两个伙伴一溜烟得跑掉了。
“真是晦气!”暮菖兰看着地上一口未动便被撞掉的馒头,小声咒骂道。但鉴于三人早已远去。同时也为了防止钱庄里再冲出几个冒失鬼,暮菖兰赶紧去了旁边的码头,毕竟办正事要紧。
要找海鲨帮的人,只能在码头找,怎奈如今正是辰时,码头工人们装货卸货,忙得不可开交。暮菖兰知道,昔日明州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海运都掌握在夏侯世家的手里,如今随着夏侯家的衰落,这个份额已经只有一半了。那这剩下的一半货运中,倒有大半都是海鲨帮的贸易。所以这码头工人之中,确有不少是他们的人。看着那些忙得大汗淋漓的工人,暮菖兰苦笑一声,看来自己是来得早了。也罢,便四下转转吧。
明州地处四明山的东面,南边是码头区,光码头就占了城区的十分之一,也可以从侧面反映出明州海运的发达。全城沿着四明山自北向南而建,州府建在城西,两大主市则在东面。不过如今早就提倡临街而市,主市的作用已然不大。城北是一片居民区,其大部分还是夏侯家的势力,因为这里正是上四明山的路,走在城中的道路上,老远就能看见山上那夏侯家的红木高塔。
城正中那条贯穿南北的大道名叫晏海街。此街是全城最繁华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山人海。虽然现在还看不出,但一到了晚上,那真是热闹非凡。在夜市上,人们可以买到各类的衣服、美食、首饰、海鲜,以及其他的商品。而青楼的老鸨们也会在这时“大显神威”,招揽那些有着特殊需求的顾客。
暮菖兰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了。抬眼望着街旁一家名叫“张记首饰”的店铺,脸上又是一阵黯然。
当年,每一次到明州,瑕总会拉着自己来这家首饰店。爱首饰是每一个女人的天性,而自己也看得出瑕很喜欢这些东西。但她身上一般都没什么钱,所以每次掏腰包的不是自己就是夏侯少爷。她很不好意思,说什么往后一定会报答之类的话。但自己既然是她的暮姐姐,又怎么会要她报答呢。那时候她身上还有病,治不治得好还是个未知数呢,看到她开开心心的样子,自己就觉得很满足了。
……
“暮姐姐!看这支簪子,竟然是水蓝色的,好漂亮!”
“你喜欢就买吧。”
“额……暮姐姐,算了吧,这么漂亮肯定很贵,我不要了。”
“老板!多少钱,我买下了!”
……
眼眶中的些许泪水让暮菖兰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她一眨眼之后,眼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厉,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而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将暮菖兰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她扭头一看,只见前面为了至少三十个人,众人议论纷纷,而因为人太多,也看不到他们围了个什么东西。但无论是什么,也与自己无关了。因为现在正是午时,她该去码头办正事儿了。就在她转身之际,那边的人qun规模已经增加到了至少五十个人。
午时的码头果然大不一样。只见工人们东倒西歪,在码头上随便找个地方便呼呼大睡。有条件的铺了张席子,没条件的就只有睡地上了。
这个码头比较大,虽远比不上那边的深水港,但也算有些规模,光栈桥就有三十来丈长,两旁摆满了货用木箱。
此时,暮菖兰正站在栈桥的尽头,而在她的面前正躺着一个大汉,TanLou着上身,悠闲得睡在一张草席上。脸上盖着一条毛巾,手中拿着一个蒲扇,而且时不时还扇两下,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看到尹大同的睡姿,暮菖兰只觉好笑,于是抬起右脚用力在地上一跺。
话说那边尹大同正睡得香,猛觉一阵摇晃,吓得他连忙睁开眼睛,一把抓下脸上的毛巾就从草席上跳了起来。脸上又是惊异,又是警惕。可当他看见一脸坏笑的暮菖兰的时,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暮姑娘,我们都知道您身手不凡,就别戏弄我们这些下层民众了吧!”尹大同擦着脸上的汗水,不满得说道。刚才那一下确实把他吓得不轻,这震动之强烈,之突然,还以为地震了呢。
“尹小哥,打扰了。”暮菖兰不慌不忙得笑道。
“没有,没有,暮姑娘此番前来,肯定又是要见帮主了吧。”尹大同咧着zui笑道,看来他已从刚才的惊吓中完全缓了过来。
暮菖兰笑了笑,说道:“是呀,劳烦尹小哥去禀告海帮主一声,就说故人暮菖兰求见。”说完后抬手丢给了他一块碎银。
“好说,呵呵,好说,好说,暮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禀报帮主。“手中握着钱,尹大同的态度几近谄媚,转过身便向东边跑去。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而如今正是要花钱求人办事。看着尹大同远去的背影,暮菖兰轻叹了一口气,看来自己这一辈子都在与钱打交到,拼命挣钱,又拼命花钱,何时才是个头呢。
尹大同去了有一会儿了,在此期间,暮菖兰将长剑抱在怀中,来回在栈桥上踱着步子,顺便欣赏远处海天一色的美景。这个地方她不会忘记,因为八年前,夏侯少爷和瑕妹子就是在这栈桥上相互偎依,虽然zui上没说,但那时候就已经算私定终身了。爱情的甜蜜是每个女人都想追求的,自己也曾有过,但可恨自己没有珍惜,让他就这么轻易得走了。
想到这里,暮菖兰又忍不住低头看着怀中的长剑,微微一笑,竟俯身下去qin吻了一下剑柄上的小圆环。这柄剑是她的最爱,是他临走时交给自己的遗物,这么些年,与此剑相伴,她的心也很快从绝望中走了出来。“沧行一直都在我身边,只是不能说话罢了。“她时常这么想。
“暮姑娘!“
等了近一个时辰,尹大同终于满头大汗得回来了。
“尹小哥,你……“看着他汗流浃背的样子,暮菖兰略微一惊。
尹大同喘了几口粗气,自豪地说道:“哎呀,帮……帮主实在太忙了,但帮主一听是……是您来了!对,是您来了!立马请您过去。这不,我马上就跑来给您报信了,您看我这身上的汗。“说着抹了抹额头,还真有挥汗如雨的感觉。
暮菖兰讪讪一笑,这种小伎俩如何瞒得过她。这家伙肯定拿着自己的钱去码头旁的醉月楼喝酒去了。喝够了才去给帮主报的信。这么点路程,怎么可能用一个时辰还跑得满头大汗。但暮菖兰没有说破他的花招,只是淡淡回道:“既然如此,劳烦小哥带路吧。“
在尹大同的带领下,暮菖兰很快便穿过了错综复杂的码头区。而到了这个时候,有些工人也睡醒了,小声咒骂着从地上起来,准备投入到下午的工作中。
海鲨帮的总坛并不在码头,而是在明州海域以东约半里的一个小岛上。围着小岛有很多优质的渔场,因此海鲨帮才在那里建了总部。但因为生意繁忙,所以帮主平常都要在码头以东的一栋小木屋里处理日常事务。只有帮会里集会或者召开什么大型会议时,才会回到那座岛上去。
暮菖兰此时此刻就正站在那栋木屋前。这栋木屋看上去很普通,若是外人,决计看不出这里是海鲨帮帮主办公的地方。对于江湖帮会,特别是这种垄断有海上贸易的帮会。办公处修隐秘一点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暮姑娘,你来了!”不等暮菖兰敲门,一个少年已推门走了出来。他昔日脸上的稚气早已tuì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蓬勃的朝气。他虽然还穿着当年那件蓝布杉,背上也还背着那把青铜长剑。但给人的感觉已经完全不是当年那个莽撞无知的少年了,而是一个锐意逼人,朝气勃发的有为青年。看着海富贵这日渐成熟的脸,暮菖兰倒发现这小伙儿竟也有几分英俊,颇有一帮之主的风范。
“海帮主。“暮菖兰恭敬得行了一礼。
“暮姑娘芳驾至此,有何贵干呢?“海富贵笑着还了一礼。
暮菖兰四下看了看,没有立即说话。海富贵马上便明白了,于是让开身子,让暮菖兰进到木屋内,口中说道:“来,暮姑娘,咱们进去说。“
屋内摆设不多,但别具一番韵味。中央是个大木桌,桌上放着不少书本与一些文件,在书旁还有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但最大的亮点还是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航海图,上面不仅详细标注着从明州到东南沿海各州的航海线,而且还表明了东南海域诸多渔场的位置。这张图暮菖兰上一次来就已经见过了,但这一次,这张古旧的航海图上又多了几处圈圈叉叉和数字。这可是海鲨帮三大镇帮之宝呢。
如今屋内只剩下了暮菖兰和海富贵两人,海富贵因此说道:“暮姑娘,现在可以说了吧,可是又有什么难处?“
“咦,江姑娘呢?“暮菖兰不答反问道。
“平安出去办事了,扬州那边还有些事儿需要她张罗。“海富贵笑道。
“好吧,海帮主,确实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暮菖兰有些不好意思得说。
“暮姑娘请说。“对于暮菖兰,海富贵一向敬重,毕竟她是那个大个子的好朋友,而且也帮过海鲨帮一些忙。无论是能力还是为人,都没有问题。
暮菖兰抿了抿zui,平静地说道:“还是关于海上运木料的事情,暮芊芋的船听说在淞沪一带的海域触礁沉了。所以想请海帮主在岭南林区的朋友能不能帮下忙……“说罢,掏出那叠银票放在了桌子上。
海富贵看了看暮菖兰,又看了看那叠银票,面色由惊讶渐渐转成了为难。虽然他极力想要掩饰,但这一切还是没逃过暮菖兰的眼睛。
见海富贵不说话,暮菖兰咬了咬牙,说道:“海帮主若是有难处,或者钱不够的话,我……“
“不是这样的,暮姑娘难道有所不知?“海富贵开口打断了她。
暮菖兰秀眉一扬,问道:“怎么了?“
海富贵叹了口气,说道:“沉船之事我早就知道啦,不光损了那一船的木头,还搭上了十二个海员的性命,平安就是去处理这件事的。暮姑娘放心,咱们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信义二字,我们自会赔付雇主损失的。”
“帮主大恩自不敢忘,可是既然如此,那帮主为何面露难色?”暮菖兰问。刚才海富贵的回答,其实自己也料到了。正因为海鲨帮信誉卓著,所以才凭着诚信抢占了东南沿海不少的市场。但毕竟还是麻烦对方,所以还是把一切都准备妥当比较好,比如兜里的银票。但见海富贵这表情,明显就是有难言之隐。
见暮菖兰如此问,海富贵脸上倒松缓了许多,静静说道:“暮姑娘有所不知,就在昨天,知州大人的孩子不见了。”
“不见了?怎么个不见法?”暮菖兰秀眉一扬。
海富贵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昨天一天都没回去,今早也不见踪影,所以贺知州下令全城戒严,包括这海上的通路。今早的船是最后一批出海的,从今日午时起,没有一艘船可以出明州了。而我相信这个时候,明州城门也该被封了吧。”
“胡闹!在没有gao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情况下,就胡乱封城?”
“不知道吧,知州就这一个儿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肯定很着急。我猜……知州大人马上就要全城搜查了吧。”海富贵叹道。
“真是荒唐!他以为这样就能找到他儿子?如果有人把他儿子绑走,凶手肯定在昨晚便出城了,哪里会等到今天!现在才来封城,受苦的还不是黎民百姓。”
“啊哈!暮姑娘,我就知道能指望您!”海富贵突然一拍桌子大笑道。
“海帮主,您!”
“暮姑娘,您是当今江湖上炙手可热的赏金猎人,没有什么东西能逃过您的法眼,没有什么生意是您不能摆平的。求求您,暮姑娘,帮知州找回他儿子吧。封海令一日不解除,我们就一日没法做生意,钱亏得可就大了,而且您的木头也运不进来啊。只要您帮这个忙,你们村木头的事全包在我身上!”海富贵抱拳道,口气几近恳求。
这才是他刚才表情由为难到松缓的原因。他告诉自己这事儿就是想求自己帮这个忙吧。贺旭是明州知州贺子章唯一的儿子,他的掌上明珠昨日失踪,肯定给他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但他反应是如此迟钝,着实令人憎恨,而这世界这么大,又该上哪儿去找他儿子呢。那个十多岁的少年,又该去哪儿找呢?
“暮姑娘?”
看着海富贵一脸的期待,暮菖兰默然无语。这个小帮主,做生意那是一把好手,武功嘛,也还凑合,但在这种事情上,他还真是个孩子。但自己现在也不可冒然答应,因为自己言出必行也是出了名的。一旦答应而又把事情gao砸,岂不是坏了自己名声,砸了自己招牌。
见暮菖兰迟迟不说话,海富贵急了,又接连呼唤了好几声“暮姑娘”。
“好了,海帮主,这件事我自由分寸。“暮菖兰话语中不带一丝情感,让人完全听不出她是想帮忙还是不想帮忙。但见对方终于说话,海富贵还是放心了许多,因为他知道这个女子认真时就是这样。
“那暮姑娘,拜托了。“海富贵抱拳道。
暮菖兰不再说话,略一颔首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外面的海风一吹,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不少。看来要解决木头问题,只有先把知州这事儿对付了。木料只有从海上运到明州才是最方便、最快捷的。现如今又成了这个样子……想到这里,暮菖兰一咬牙,打算现在城里看看情况。
来到晏海街,只见这里围了一大qun人,暮菖兰一愣,这不就是刚才的人qun吗?不仅没有减少,两个时辰之后,这里已经围了将近三百人了。众人七zui八舌,议论纷纷,各自的面色都不好看。
“哎哟!知州大人的儿子丢了!“
“这算什么事!“
“知州大人下令全城戒严?这……这下可有得受了……“
“知州大人那么爱他的儿子,这下小少爷丢了,会不会发生什么……“
“唉,谁知道呢……“
暮菖兰费劲得挤进人qun,拨开那些心神不宁的的看客,来到了最前排。果然不出她所料,这就是一张公告。两个士兵镇守着这张公告,右下角还盖着官府的大印。
封城令已经下了四个时辰了。这时候四门应该全关了。当然,自己若要出城,几个破城门,几段破城墙如何拦得住自己?但自己此刻并不想出城。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倒要看看知州会如何动作。
四周的人还在议论,但暮菖兰已不知不觉出了人qun。以静制动一直就是她喜欢干的事情,她既不会立即答应海富贵,也不想就这么一走了之。总之,先看看再说吧,但她的心却莫名其妙有一种感觉,这件事恐怕会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呵呵,看来我还真不是缺钱的人……”暮菖兰自嘲道。
五百两银子显然足够了。岭南富产良木,而自海鲨帮与巨鲸帮合并后,生意可谓如日中天,其势力早已渗透到了岭南。只需他们自己去采买些木料就是了。而这几日,她也本想与暮芊芋谈谈,可又怕让她知道了她会愧疚。也许做好事不让人发觉,才是做好事的最高境界吧。主意既已打定,暮菖兰决定明日就去明州。
明州的前身是鄞州。唐武德四年,鄮县、鄞县、句章县三县所辖之地,设立了鄞州,治所在鄮县。四年后,又将鄮县划为了慈溪、翁山、奉化、鄮县这四个县,增设明州以统辖,州治所仍在鄮县。但如今的明州已非昔日的明州了,经历了一百多年的发展,如今的明州已迁到了三江口。正是因为地处三江交汇之地,方才成就了今日明州发达的海运。
此刻,暮菖兰正站在明州的码头旁,面前是浩瀚的大海,商船、客船络绎不绝,大海上的风帆层层叠叠,不可计数。仅此便足见明州海运之发达,堪称东南一绝。而其中最大的那艘货船长二十余丈,宽五六丈,上cha三根桅杆,光主桅就高达二十丈。船体有三层甲板,可搭载船员七百余人,虽名为货船,但实已是战舰级别。也庆幸明州东面水深,因此建了深水港,正适合这种巨型船只停泊。
在暮菖兰背后有一座山,这便是明州著名的四明山,明州正是因此山而得名。四明山山体呈东西狭长形分布,占地六千多公顷,多低shan丘陵,山峰起伏,重峦叠嶂。其主峰金钟山正在明州地界,山上林深木茂,各种鸟兽出没期间,既是风景秀丽之处,也是夏季避暑圣地。更别说还有那闻名天下的梨花花海。闻名江湖的夏侯世家便将其豪华的夏侯府建在了此山之上。正是前可鸟瞰明州,背可依山傍水,条件得天独厚。
一阵海风吹来,暮菖兰衣衫长发尽起,她闭目深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刹时间让她头脑清醒了不少。看着前面层层叠叠的商船,再看看背后林深木茂的青山与左面宽敞喧闹的大街,右面热闹纷杂的小摊,暮菖兰心中升起一股由衷的赞叹。果然是文章锦绣之地,江南富贵之乡。如此水土,滋养出夏侯少爷那样的文人墨客也就不足为奇了。
暮菖兰轻声一笑,顺道从旁边的石阶上走下。她的左边正是一家豪华的铺子,而且还是三层,可谓鹤立鸡qun,正中央的牌匾上写着四个大字“叁财聚宝”。这正是明州最大的钱庄,由夏侯家控制。每日来这里换钱的人也是不可胜数。正在这时,钱庄里冲出了三个年轻人,正没头没脑得撞在了暮菖兰身上。
“哎哟!”三个人全部倒在了地上,而对方却纹丝未动。
“哪个瞎了眼的……”为首那个人正要开骂,但一见到暮菖兰冷峻的面容,再看到她眼中钢针般的寒光,继而又看到她手中的长剑。他不得不把还未骂出的话吞了回去,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和他那两个伙伴一溜烟得跑掉了。
“真是晦气!”暮菖兰看着地上一口未动便被撞掉的馒头,小声咒骂道。但鉴于三人早已远去。同时也为了防止钱庄里再冲出几个冒失鬼,暮菖兰赶紧去了旁边的码头,毕竟办正事要紧。
要找海鲨帮的人,只能在码头找,怎奈如今正是辰时,码头工人们装货卸货,忙得不可开交。暮菖兰知道,昔日明州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海运都掌握在夏侯世家的手里,如今随着夏侯家的衰落,这个份额已经只有一半了。那这剩下的一半货运中,倒有大半都是海鲨帮的贸易。所以这码头工人之中,确有不少是他们的人。看着那些忙得大汗淋漓的工人,暮菖兰苦笑一声,看来自己是来得早了。也罢,便四下转转吧。
明州地处四明山的东面,南边是码头区,光码头就占了城区的十分之一,也可以从侧面反映出明州海运的发达。全城沿着四明山自北向南而建,州府建在城西,两大主市则在东面。不过如今早就提倡临街而市,主市的作用已然不大。城北是一片居民区,其大部分还是夏侯家的势力,因为这里正是上四明山的路,走在城中的道路上,老远就能看见山上那夏侯家的红木高塔。
城正中那条贯穿南北的大道名叫晏海街。此街是全城最繁华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山人海。虽然现在还看不出,但一到了晚上,那真是热闹非凡。在夜市上,人们可以买到各类的衣服、美食、首饰、海鲜,以及其他的商品。而青楼的老鸨们也会在这时“大显神威”,招揽那些有着特殊需求的顾客。
暮菖兰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了。抬眼望着街旁一家名叫“张记首饰”的店铺,脸上又是一阵黯然。
当年,每一次到明州,瑕总会拉着自己来这家首饰店。爱首饰是每一个女人的天性,而自己也看得出瑕很喜欢这些东西。但她身上一般都没什么钱,所以每次掏腰包的不是自己就是夏侯少爷。她很不好意思,说什么往后一定会报答之类的话。但自己既然是她的暮姐姐,又怎么会要她报答呢。那时候她身上还有病,治不治得好还是个未知数呢,看到她开开心心的样子,自己就觉得很满足了。
……
“暮姐姐!看这支簪子,竟然是水蓝色的,好漂亮!”
“你喜欢就买吧。”
“额……暮姐姐,算了吧,这么漂亮肯定很贵,我不要了。”
“老板!多少钱,我买下了!”
……
眼眶中的些许泪水让暮菖兰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她一眨眼之后,眼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厉,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而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将暮菖兰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她扭头一看,只见前面为了至少三十个人,众人议论纷纷,而因为人太多,也看不到他们围了个什么东西。但无论是什么,也与自己无关了。因为现在正是午时,她该去码头办正事儿了。就在她转身之际,那边的人qun规模已经增加到了至少五十个人。
午时的码头果然大不一样。只见工人们东倒西歪,在码头上随便找个地方便呼呼大睡。有条件的铺了张席子,没条件的就只有睡地上了。
这个码头比较大,虽远比不上那边的深水港,但也算有些规模,光栈桥就有三十来丈长,两旁摆满了货用木箱。
此时,暮菖兰正站在栈桥的尽头,而在她的面前正躺着一个大汉,TanLou着上身,悠闲得睡在一张草席上。脸上盖着一条毛巾,手中拿着一个蒲扇,而且时不时还扇两下,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看到尹大同的睡姿,暮菖兰只觉好笑,于是抬起右脚用力在地上一跺。
话说那边尹大同正睡得香,猛觉一阵摇晃,吓得他连忙睁开眼睛,一把抓下脸上的毛巾就从草席上跳了起来。脸上又是惊异,又是警惕。可当他看见一脸坏笑的暮菖兰的时,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暮姑娘,我们都知道您身手不凡,就别戏弄我们这些下层民众了吧!”尹大同擦着脸上的汗水,不满得说道。刚才那一下确实把他吓得不轻,这震动之强烈,之突然,还以为地震了呢。
“尹小哥,打扰了。”暮菖兰不慌不忙得笑道。
“没有,没有,暮姑娘此番前来,肯定又是要见帮主了吧。”尹大同咧着zui笑道,看来他已从刚才的惊吓中完全缓了过来。
暮菖兰笑了笑,说道:“是呀,劳烦尹小哥去禀告海帮主一声,就说故人暮菖兰求见。”说完后抬手丢给了他一块碎银。
“好说,呵呵,好说,好说,暮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禀报帮主。“手中握着钱,尹大同的态度几近谄媚,转过身便向东边跑去。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而如今正是要花钱求人办事。看着尹大同远去的背影,暮菖兰轻叹了一口气,看来自己这一辈子都在与钱打交到,拼命挣钱,又拼命花钱,何时才是个头呢。
尹大同去了有一会儿了,在此期间,暮菖兰将长剑抱在怀中,来回在栈桥上踱着步子,顺便欣赏远处海天一色的美景。这个地方她不会忘记,因为八年前,夏侯少爷和瑕妹子就是在这栈桥上相互偎依,虽然zui上没说,但那时候就已经算私定终身了。爱情的甜蜜是每个女人都想追求的,自己也曾有过,但可恨自己没有珍惜,让他就这么轻易得走了。
想到这里,暮菖兰又忍不住低头看着怀中的长剑,微微一笑,竟俯身下去qin吻了一下剑柄上的小圆环。这柄剑是她的最爱,是他临走时交给自己的遗物,这么些年,与此剑相伴,她的心也很快从绝望中走了出来。“沧行一直都在我身边,只是不能说话罢了。“她时常这么想。
“暮姑娘!“
等了近一个时辰,尹大同终于满头大汗得回来了。
“尹小哥,你……“看着他汗流浃背的样子,暮菖兰略微一惊。
尹大同喘了几口粗气,自豪地说道:“哎呀,帮……帮主实在太忙了,但帮主一听是……是您来了!对,是您来了!立马请您过去。这不,我马上就跑来给您报信了,您看我这身上的汗。“说着抹了抹额头,还真有挥汗如雨的感觉。
暮菖兰讪讪一笑,这种小伎俩如何瞒得过她。这家伙肯定拿着自己的钱去码头旁的醉月楼喝酒去了。喝够了才去给帮主报的信。这么点路程,怎么可能用一个时辰还跑得满头大汗。但暮菖兰没有说破他的花招,只是淡淡回道:“既然如此,劳烦小哥带路吧。“
在尹大同的带领下,暮菖兰很快便穿过了错综复杂的码头区。而到了这个时候,有些工人也睡醒了,小声咒骂着从地上起来,准备投入到下午的工作中。
海鲨帮的总坛并不在码头,而是在明州海域以东约半里的一个小岛上。围着小岛有很多优质的渔场,因此海鲨帮才在那里建了总部。但因为生意繁忙,所以帮主平常都要在码头以东的一栋小木屋里处理日常事务。只有帮会里集会或者召开什么大型会议时,才会回到那座岛上去。
暮菖兰此时此刻就正站在那栋木屋前。这栋木屋看上去很普通,若是外人,决计看不出这里是海鲨帮帮主办公的地方。对于江湖帮会,特别是这种垄断有海上贸易的帮会。办公处修隐秘一点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暮姑娘,你来了!”不等暮菖兰敲门,一个少年已推门走了出来。他昔日脸上的稚气早已tuì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蓬勃的朝气。他虽然还穿着当年那件蓝布杉,背上也还背着那把青铜长剑。但给人的感觉已经完全不是当年那个莽撞无知的少年了,而是一个锐意逼人,朝气勃发的有为青年。看着海富贵这日渐成熟的脸,暮菖兰倒发现这小伙儿竟也有几分英俊,颇有一帮之主的风范。
“海帮主。“暮菖兰恭敬得行了一礼。
“暮姑娘芳驾至此,有何贵干呢?“海富贵笑着还了一礼。
暮菖兰四下看了看,没有立即说话。海富贵马上便明白了,于是让开身子,让暮菖兰进到木屋内,口中说道:“来,暮姑娘,咱们进去说。“
屋内摆设不多,但别具一番韵味。中央是个大木桌,桌上放着不少书本与一些文件,在书旁还有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但最大的亮点还是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航海图,上面不仅详细标注着从明州到东南沿海各州的航海线,而且还表明了东南海域诸多渔场的位置。这张图暮菖兰上一次来就已经见过了,但这一次,这张古旧的航海图上又多了几处圈圈叉叉和数字。这可是海鲨帮三大镇帮之宝呢。
如今屋内只剩下了暮菖兰和海富贵两人,海富贵因此说道:“暮姑娘,现在可以说了吧,可是又有什么难处?“
“咦,江姑娘呢?“暮菖兰不答反问道。
“平安出去办事了,扬州那边还有些事儿需要她张罗。“海富贵笑道。
“好吧,海帮主,确实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暮菖兰有些不好意思得说。
“暮姑娘请说。“对于暮菖兰,海富贵一向敬重,毕竟她是那个大个子的好朋友,而且也帮过海鲨帮一些忙。无论是能力还是为人,都没有问题。
暮菖兰抿了抿zui,平静地说道:“还是关于海上运木料的事情,暮芊芋的船听说在淞沪一带的海域触礁沉了。所以想请海帮主在岭南林区的朋友能不能帮下忙……“说罢,掏出那叠银票放在了桌子上。
海富贵看了看暮菖兰,又看了看那叠银票,面色由惊讶渐渐转成了为难。虽然他极力想要掩饰,但这一切还是没逃过暮菖兰的眼睛。
见海富贵不说话,暮菖兰咬了咬牙,说道:“海帮主若是有难处,或者钱不够的话,我……“
“不是这样的,暮姑娘难道有所不知?“海富贵开口打断了她。
暮菖兰秀眉一扬,问道:“怎么了?“
海富贵叹了口气,说道:“沉船之事我早就知道啦,不光损了那一船的木头,还搭上了十二个海员的性命,平安就是去处理这件事的。暮姑娘放心,咱们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信义二字,我们自会赔付雇主损失的。”
“帮主大恩自不敢忘,可是既然如此,那帮主为何面露难色?”暮菖兰问。刚才海富贵的回答,其实自己也料到了。正因为海鲨帮信誉卓著,所以才凭着诚信抢占了东南沿海不少的市场。但毕竟还是麻烦对方,所以还是把一切都准备妥当比较好,比如兜里的银票。但见海富贵这表情,明显就是有难言之隐。
见暮菖兰如此问,海富贵脸上倒松缓了许多,静静说道:“暮姑娘有所不知,就在昨天,知州大人的孩子不见了。”
“不见了?怎么个不见法?”暮菖兰秀眉一扬。
海富贵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昨天一天都没回去,今早也不见踪影,所以贺知州下令全城戒严,包括这海上的通路。今早的船是最后一批出海的,从今日午时起,没有一艘船可以出明州了。而我相信这个时候,明州城门也该被封了吧。”
“胡闹!在没有gao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情况下,就胡乱封城?”
“不知道吧,知州就这一个儿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肯定很着急。我猜……知州大人马上就要全城搜查了吧。”海富贵叹道。
“真是荒唐!他以为这样就能找到他儿子?如果有人把他儿子绑走,凶手肯定在昨晚便出城了,哪里会等到今天!现在才来封城,受苦的还不是黎民百姓。”
“啊哈!暮姑娘,我就知道能指望您!”海富贵突然一拍桌子大笑道。
“海帮主,您!”
“暮姑娘,您是当今江湖上炙手可热的赏金猎人,没有什么东西能逃过您的法眼,没有什么生意是您不能摆平的。求求您,暮姑娘,帮知州找回他儿子吧。封海令一日不解除,我们就一日没法做生意,钱亏得可就大了,而且您的木头也运不进来啊。只要您帮这个忙,你们村木头的事全包在我身上!”海富贵抱拳道,口气几近恳求。
这才是他刚才表情由为难到松缓的原因。他告诉自己这事儿就是想求自己帮这个忙吧。贺旭是明州知州贺子章唯一的儿子,他的掌上明珠昨日失踪,肯定给他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但他反应是如此迟钝,着实令人憎恨,而这世界这么大,又该上哪儿去找他儿子呢。那个十多岁的少年,又该去哪儿找呢?
“暮姑娘?”
看着海富贵一脸的期待,暮菖兰默然无语。这个小帮主,做生意那是一把好手,武功嘛,也还凑合,但在这种事情上,他还真是个孩子。但自己现在也不可冒然答应,因为自己言出必行也是出了名的。一旦答应而又把事情gao砸,岂不是坏了自己名声,砸了自己招牌。
见暮菖兰迟迟不说话,海富贵急了,又接连呼唤了好几声“暮姑娘”。
“好了,海帮主,这件事我自由分寸。“暮菖兰话语中不带一丝情感,让人完全听不出她是想帮忙还是不想帮忙。但见对方终于说话,海富贵还是放心了许多,因为他知道这个女子认真时就是这样。
“那暮姑娘,拜托了。“海富贵抱拳道。
暮菖兰不再说话,略一颔首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外面的海风一吹,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不少。看来要解决木头问题,只有先把知州这事儿对付了。木料只有从海上运到明州才是最方便、最快捷的。现如今又成了这个样子……想到这里,暮菖兰一咬牙,打算现在城里看看情况。
来到晏海街,只见这里围了一大qun人,暮菖兰一愣,这不就是刚才的人qun吗?不仅没有减少,两个时辰之后,这里已经围了将近三百人了。众人七zui八舌,议论纷纷,各自的面色都不好看。
“哎哟!知州大人的儿子丢了!“
“这算什么事!“
“知州大人下令全城戒严?这……这下可有得受了……“
“知州大人那么爱他的儿子,这下小少爷丢了,会不会发生什么……“
“唉,谁知道呢……“
暮菖兰费劲得挤进人qun,拨开那些心神不宁的的看客,来到了最前排。果然不出她所料,这就是一张公告。两个士兵镇守着这张公告,右下角还盖着官府的大印。
封城令已经下了四个时辰了。这时候四门应该全关了。当然,自己若要出城,几个破城门,几段破城墙如何拦得住自己?但自己此刻并不想出城。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倒要看看知州会如何动作。
四周的人还在议论,但暮菖兰已不知不觉出了人qun。以静制动一直就是她喜欢干的事情,她既不会立即答应海富贵,也不想就这么一走了之。总之,先看看再说吧,但她的心却莫名其妙有一种感觉,这件事恐怕会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