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此刻,在东洋商会的厢房内,昏暗的油灯正映照着两个相距不过一丈的人影。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年过半百,一个妙龄青春,一个淡定自若,一个冷若严霜。

    “吴师爷,咱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夜莺略有不满地问道。

    吴远寒抿了一口茶,抬眼看着夜莺那meiYan绝伦但却带着愠色的脸,淡淡地说道:“夜莺,老夫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了?这才没出来多久,你就归心似箭,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呢?”

    这一席话让夜莺略微一愣,她也承认吴远寒这一番话有些道理。以前那么多任务,自己还从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样前怕狼后怕虎,拖拖拉拉,犹豫不决。

    见夜莺语塞,吴远寒不再理她,自顾自地喝起了茶来。

    “告诉我,我们要停留多久?”过了一会儿,夜莺却还是开口了。

    吴远寒听出了这句话中的寒意,虽然她不会把自己怎么样,但这一丝寒意还是让吴远寒心中一紧,只得敷衍道:“三日吧,三日之内就会有结果。”

    夜莺柳眉一扬:“三日?”

    “这已经是最快了,本来还打算和沈老爷说通后帮他对付盘踞在扬州的黑龙会势力,但看你归心似箭,老夫只能这样了。须知你一走,没有你的威慑,许多事情会很难办。”吴远寒说着将茶杯放在了桌上。

    夜莺撇撇zui,不太情愿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将那空杯子倒满,冷冷道:“我的心越来越不安了。”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呢!”吴远寒再次问道,这一次,语气中已是深深的不耐烦。

    “我……”夜莺也再一次语塞。

    “你是在担心千山兄是吧!”吴远寒不等她想完,自己先开口说了出来。

    夜莺又是一愣,她不得不承认吴远寒又说对了,自离开之时起,她的心似乎情不自禁就飞回了那个露台,飞到了那个男人身旁。这是以前很少有过的事。

    “夜莺,老夫不明白,千山兄身为断魂门之主,一身玄yin神功可谓出神入化,加上还有你血影堂十二大杀手护卫,有什么好担心的?你难道认为断魂门没了你这第一高手,就运转不下去了吗?!”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夜莺扬眉道。

    “好了,夜莺,”吴远寒摆了摆手,徐徐言道:“你的心思老夫明白,千山兄和老夫商量过了,等扬州、杭州、明州的事情全部办完,老夫自会给你俩选个良辰吉日。”

    “什……什么良辰吉日……哼……”夜莺不屑地一笑,转过身去。可这一转并不是她真的高冷,因为刚一刹那,脸上闪过的绯hong,早就将心中所想暴露了。

    吴远寒仰面一笑,打趣道:“你掩饰也没用,老夫都看见了。”

    “哼……您先睡吧,最好早早办完了回去。”见场面尴尬,夜莺只得冷冷一笑,将桌上的茶杯向吴远寒面前一推,转身大踏步走了出去。

    ……

    身后的石门已经确定闭上了。此刻,暮菖兰背靠着门角,xiong口不断起伏着。大家虽然虎口脱险,但这一次实是凶险万分。自己真该在龙山镇修整一晚上再来的,可话又说回来,若真拖了一晚上,贺旭和杨环,还有这不知名的少女,还有命在么?

    “姐……姐姐……您还好吧……”看到喘着粗气的暮菖兰,少女再次焦急地问道。

    每每听到这关切的声音,暮菖兰心中总能升起一股暖意,笑着回答道:“放心,妹子,比这还危险的境地我都见的多了,放心吧,一定把你们活着带出去。”

    “姑娘,大恩不敢言谢,出去后……”

    “杨公子,这些话,等您出去后再说吧!”

    “那……那我们现在……在……怎么……怎么办?”贺旭战战兢兢地问。

    暮菖兰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答道:“我也没想好,我不认识这里的路。”

    杨环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徐徐开口道:“姑娘,在下觉得,要从暗门和大门活着出去已经不可能了,唯一可能的出路只有一个。”

    “哪儿?”另外三人齐声问道。

    “露台!”杨环双目一亮,兴奋地说道:“那里是一个大阳台,外面就是四明山,那是唯一与外界相通且对方无法关闭的出路。”

    暮菖兰一惊,本想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但当下时间紧急,于是直接改口道:“那怎么过去?”

    哪知杨环的兴奋之情似乎还未tuì.去,他不断看着四周的墙壁,又四处摸了摸,好像更加兴奋了。

    “怎么了,杨公子?”

    “在下来过这儿……在下来过这儿……”也许是因为兴奋,杨环的声音有些发颤。

    “什么?!”

    “对,在下记得这里,在下彻底昏迷前,好像就是通过这道门被他们送进地牢的。”

    “那你知道露台在哪儿?”

    “具体位置不知道,但应该离这儿不远,在下就是在露台上与那师爷见面后,就被他们弄晕带入地牢的。”杨环兴奋道。

    “呵呵,看来杨公子已经见过吴远寒了。”暮菖兰讪笑道。

    “吴远寒?那不是上一任的明州知州吗?他不是死于大火吗?”杨环一惊。

    听这一阵连珠炮似的发问,暮菖兰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一一解答,只得说道:“出去再说。”

    四人短暂休整后再次沿着通道向上走去。三十余步后,正见通道一左一右分出了岔路。

    “这……”暮菖兰一愣,不由自主将目光移向了杨环,发现他正直勾勾盯着通道墙上那些花纹,就在暮菖兰准备替他下决定的时候,他忽然用手一指,说道:“左边。”

    此刻别无选择,众人在杨环的带领下进入了左侧的通道。

    也不知过了多久,众人终于从通道里冲了出来。映入眼帘的又是一个大厅,虽然比地牢小了不少,但同样有着高高的天花板,慑人的吸血鬼吊灯,以及狰狞的墙纹。

    “这个大厅在下也记得!”杨环兴奋地叫道。

    “看来这里真的是出口了!”暮菖兰也抑制不住了自己的兴奋之情。

    “那还想什么!逃吧!”刚才战战兢兢的贺旭不知道哪里生出了勇气,也许是见到逃生有望,这种求生的渴望驱使他迈开步子便往前跑。

    “遭了!”暮菖兰一惊,猛然意识到了有些不对。

    “贺公子,快回来!”

    杨环刚一说完,只听“咔嚓”一声,随着一阵短暂的机关响动之后,一波利箭从天而降,径直射向了奔跑中的贺旭。贺旭吓破胆的同时,暮菖兰早已飞身跃了过去,剑起处,两道剑气斩了过去,将空中的弩箭斩为了两截,但仍有一支断尾的弩箭从贺旭右臂擦过,贺旭立即惨叫了一声,摔倒在地,右臂上被划开了一条两寸长的口子。

    “哇!”一见到自己的血,贺旭立即大哭了起来。

    危急时,杨环也不顾安危地冲了上来,抓起贺旭的衣角就往后拖,然后无名少女也连忙赶了过来,取过杨环刚撕下的一条衣襟为贺旭包扎伤口。

    “这座大厅四处都是机关!不可乱闯!”暮菖兰陡然醒悟道。

    “可是机关都在暗处,我们是在明处,而且触动机关过多会引来断魂门的人的。”杨环忧虑地说道。

    “可是这里如果就是唯一的出口,也顾不得许多了,这样吧,杨公子,你带他们两个跟在后面,我在前探路。”暮菖兰沉声道。

    “可是姑娘!”

    “没有可是!带你们出去是本姑娘的任务!如果公子自认为是识暗器的高手,那就请公子走前面吧。”危急时刻,暮菖兰还不忘讪笑嘲讽。

    “那……姑娘一切小心……”

    于是暮菖兰一马当先,在前面缓步走着,借着自己的轻功与脚底的功夫,每每触到一块地砖,暮菖兰都会借此感受地砖下是否中空,有无齿轮,有无链条,虽然速度慢如蜗牛,但至少再没有听见那骇人的“咔嚓”声了。借着这些探明的安全的地砖所划出的通道,四人有惊无险地穿过了大厅。可是大厅后面,又接了一条长廊。

    “还……还没到…..”贺旭绝望道。

    暮菖兰一惊之余,已将四下的墙壁看了一遍,只见这墙上凹凸有致,显然墙内也布满了机关暗器。

    “咱们还得走慢点,这墙里全是暗器。”暮菖兰吃惊道。

    “若是这长廊前后有门,我们岂不是会被封死在里面。”杨环着看这不见尽头的长廊,焦急道。

    “可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了……杨大哥……我们都相信你不会记错的。”少女宽慰地冲杨环笑道。

    “姑娘……在下……”

    “没错,既然我们相信你,那这条路就不会有错!你们跟紧了。”

    暮菖兰说着当先走了进去,边走边用脚和长剑在前面探着,可一百步走下来,似乎什么事也没有。但越是这样,暮菖兰秀眉便皱得越紧,从墙上那些骇人的花纹中,能很明显地看到一些小圆孔,相信孔中的各类暗器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这一行人的命了。就在自己担惊受怕的时候…..

    “咔嚓”

    “快趴下!”

    听到这声音,暮菖兰险些魂飞天外,连忙转身将杨环、少女、贺旭扑到在地,准备用自己的后背去挨暗器。可是过了好一会儿,却什么事都没有。

    “我……我们……没事……”刚还镇定自若的杨环此时已是一身冷汗,汗水将衣服后背都浸shi了。

    暮菖兰喘着粗气跪坐在地上,她同样也是一身冷汗,刚才若真有暗器袭来,只怕自己性命难保。这种在鬼门关转圈的感觉即便是自己这样身经百战的人也难以承受吧。就在她心“砰砰”跳个不停的时候,一只纤细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暮菖兰猛地一抬头,看到的还是少女那张充满尘垢,但却尽显真挚的脸。

    “姐姐……”

    “妹子……我……”看到这如冰雪般纯洁的双眼与篝火般温暖的笑容,暮菖兰身上的寒意渐渐tuì.去,身子似乎又暖和了起来。

    “姐姐,我们一定能走去的,我们大家都能活下来……”

    在少女的劝慰下,暮菖兰的勇气渐渐回来了,喘着气微笑道:“妹子说得对,我们一定能走出去。”

    领头的人都恢复了信心,剩下三人也从刚才的恐惧中回过了神来,即便是贺旭也止住了泪水,在杨环和少女的帮助下站了起来。

    四人又小心翼翼向前行了两百步,可长廊似乎还是没有尽头,但他们却并未灰心,仍旧继续向前走着。终于,复行二十步后,一抹亮光出现在了正前方。这是火光,这是火炬所特有的光。这一切都说明,长廊的尽头就要到了。

    “是出口!是出口!”杨环率先叫了出来,虽然因为虚弱,他的叫声或许还没常人朗声说话的声音大,但其中的兴奋之情却是每个人都能听出来的。同样,暮菖兰的脸上也是难掩兴奋,她终于可以活着救出这三个人了。那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仿佛就在不远处冲自己招手,甚至她还可以找杨玉锋再要上一万两!虽然兴奋,但她却没有被冲昏头脑,这最后几十步仍然危险重重。于是她止住了想要快步向前跑的贺旭和杨环,口中说道:“冷静点,危险还未结束。”

    终于,四个人平安地从长廊中走了出来。这里又是一个大厅,大厅长十五丈,宽九丈,高七丈,灰蓝色的墙上呈左右对称得镶嵌着八根盘龙柱。在大厅两侧,每两根柱子之间便有一道大门,而墙上的火炬将这里的一切都照得透亮。在大厅的对面,正是一个半圆形的露台。四明山那渐渐昏暗的黑影已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没想到在地牢和密道里,已经耽误了整整一天了。

    面对这唯一的出路,所有人都想兴奋得叫出声来,可是最终他们却都选择了沉默,因为大厅之中,已经有一个人等待他们多时了……

    ……

    “千山!千山!”

    夜莺猛地从g上坐起来,当她发现自己确实在g上时,这才渐渐镇定下来。

    “千山……”夜莺喘着粗气,xiong口不住地起伏着,手心和后背全是冷汗。想到这里,夜莺一把掀开被子,坐在了g边,此时她才发现她白色的内衣已经全部shi透,看来自己是多年没有做过这样的噩梦了。刚才梦境中,千山被万毒攻身,全身溃烂而死的场景还在她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这十年难遇的噩梦真的是在告诉自己什么吗?这一路从开始到现在,自己一直都在担心,是千山真的会出事,还是自己担心过多而凝成了噩梦呢?

    夜风缓缓从窗外袭来,吹起了她一头秀美的长发,也吹起了她xiong前那银色的十字架,更吹起了她忧虑的心。于是夜莺不再犹豫,连忙站起身来,当她穿好黑衣、黑kù、黑靴,再裹好那身黑斗篷的时候,脸上已是静如止水。

    门“吱呀”一声开了,夜莺想出去,但门外正站着一脸严肃的吴远寒。

    “怎么?”夜莺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显然并不惧他。

    “你要走?”吴远寒静静地问。

    夜莺理了理纷乱的鬓发,冷冷回到:“我必须立即回去。”

    “什么?任务未完你就要回去?就因为你那多余的担心和无聊的噩梦?”吴远寒扬眉道。

    夜莺冷冷扫了他一眼,说道:“这次师爷可管不了我了,我必须回去。”

    “与东洋商会签约关系到断魂门在整个淞沪地区的发展!就因为你那无聊的噩梦而断送掉门派的发展前程吗?这可是龙兄弟的心血!”吴远寒怒道。

    有一阵,夜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吴远寒以为自己已经把她说服了,哪知她再次开口却说道:“您要阻我?”

    这话虽然平静,但其中的威严自不会逃过吴远寒的耳朵。夜莺是断魂门第一高手,她要宰了自己那真是不费吹灰之力。自然虽然是她的上司,但只怕她真正听的只有门主的话,今自己若强行阻挡,自然讨不了好,可放她一走,任务又难完成了。

    “你不明白……”

    夜莺悠悠叹了口气,轻轻推开了吴远寒,快步走出了屋外。

    “夜莺!”

    夜莺站在屋外,背对着吴远寒,看着那连繁星都没有的漆黑夜空,静静答道:“我去意已决。”

    “好,好,好,今日老夫就陪你一起回去!我们今日这一走,算是把东洋商会得罪了,回去后若发现龙兄弟安然无事,你可难逃责罚!”吴远寒震怒道。

    夜莺没有说话,只是略一颔首,权当作了回答。自己回去若真发现千山无事,那就证明自己的担心和噩梦都是假的。看到千山平平安安,自己甘愿受到任何责罚。烛光之下,xiong前的十字架正泛着微弱的银光,夜莺轻轻将它拿在了手里……

    ……

    大厅中的男子黑发长袍,背对着暮菖兰一行人。夜风袭来,飘动的长发与袍摆不禁让他显出一股特殊的气质,让暮菖兰不禁轻吸了一口冷气,好一股王者风范。

    “你们来了。”男子静静地说。

    “这……姑娘……”

    “姐姐……”

    暮菖兰示意杨环带着少女与贺旭退后,自己往前走了三步,冷冷地看着男子的后背,口中问道:“阁下是谁?”

    男子轻声一笑,静静地说道:“姑娘身手不凡,在断魂门里可谓来去自如,连血影堂的杀手和那间地牢都奈何不了你。但是姑娘你须明白,若非在下刚才关掉了长廊中的机关,只怕你们四个在长廊里走不出十步,就要命丧黄泉了。”

    “哟,那我还得谢谢阁下的救命之恩了。”暮菖兰嘲讽道。

    “呵,救命之恩谈不上,并非在下乐于助人,而是在下想……”

    “想怎么样?”暮菖兰冷冷道。

    “想亲自见识下姑娘的能耐。”男子的话还是很平静。

    这话一出,暮菖兰冷冷一笑,回道:“若本姑娘猜得不错,阁下便是这断魂门之主了。”

    男子听罢,仰面一笑,大袖一挥,平静地说道:“姑娘好眼力。”说完便缓缓转过了身来。

    这是一个年近三十的男子,面如冠玉,唇若抹朱,双目精明透亮,似有一股精魄在里面。英俊的面容上虽多了一些岁月的沧桑,不过与他那黑袍相配,倒真有一丝王者风范。转瞬之间,男子那柔和但却如黑夜那样深邃的眸子已将四人尽数扫过,只是在暮菖兰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姑娘不仅身手不凡,而且貌美如花。若是她在这儿,肯定也忍不住要和姑娘较量几番。”男子平静地赞美道。

    “哼!”

    “如姑娘所言,在下正是断魂门之主龙千山,姑娘若要平安离去,在下便是最后一关。”男子说到最后一句时,话语中已有了一丝寒意。

    “龙千山……”暮菖兰细细品味了一下这个名字,随即冷冷问道:“你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姑娘公然在血影大厅中劫人,还指望在下这个做门主的不知道么?”龙千山摆了摆手说道。

    暮菖兰冷笑一声,说道:“哼,谁敢挡本姑娘的路,谁就得死。”

    龙千山的目光在暮菖兰右肩的伤口上停留了一会儿,有一阵子,他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惊讶与疑惑,但转瞬之间又还是那深邃无光的样子了。只听他微笑道:“姑娘连杀了那么多人,竟然还精力不减,在下佩服,那就请姑娘赐教了。”

    这话一出,暮菖兰咬了咬牙,这个门主如何知道自己行踪这个已不重要,但他刚那席话挑衅韵味十足,如今自己这一路过关斩将,又负伤在身,谁知在这里碰见了最强的敌人,这该如何是好?而且这大厅两侧的门后会不会埋伏更多的杀手呢?

    多想已然无益,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打败这个家伙!剩下的事情完后再说。

    “姐姐,小心啊!”少女担心地嘱咐道。

    暮菖兰双目紧盯着龙千山,缓步向前走去,似乎并不打算出手,而对方也一脸淡然,似乎也不打算防御。可就在众人都认为他俩不会立即出手的时候,暮菖兰却是剑光忽闪,已一剑向龙千山刺去。剑尖前的龙千山毫不避让,眼见断刃便要刺穿他的头颅,忽然,龙千山大袖一挥,竟用右手食指与中指夹住了剑刃。这一下,暮菖兰大吃一惊,这用手夹剑自己才在明州校尉严仓身上用过,这功夫不仅需要强劲的指力与快如闪电的身法,更需要一颗视死如归的心。自己昔日面对的不过是个无能之辈,如今自己这自诩为高手的剑也被对方夹住,这真是奇耻大辱。

    “别急,姑娘,这不过才是个开始。”

    龙千山静静说完,右手猛地一收,同时左掌自左而右,劈向了暮菖兰的右手腕。暮菖兰大惊,对方这“虎口夺剑”虽来得如此突然,但自己也非等闲之辈,夺别人兵刃的事自己也干得多了。当下右手顺势而脱,龙千山便一把将剑夺了下来,谁知暮菖兰右手虽脱,但左手却shen了出去,一把握住剑柄,同时将剑柄向自己肩上一架,低身一脚扫向龙千山小腹,龙千山微微一笑,侧身一让,暮菖兰却用脚跟顺势一砸,这一下对方若再不退后,必被砸中,谁知龙千山竟真不避让,待暮菖兰脚后跟砸来时,龙千山左臂猛地斩下,正对她脚上的“昆仑穴”,暮菖兰大惊,连忙收回腿想要后退,怎奈剑尖还被对方夹着,这一退连一尺的距离都没有。刹那间,龙千山已抬起左手,掌间似有黑气环绕,不等暮菖兰看得真切,对方早已一掌击来,凌厉的掌风将暮菖兰的长发尽数吹起,当下她便不敢硬接,可如果再后退,就得弃剑了。眼见这掌袭来,掌力几乎笼罩了她的全身,无奈之下,暮菖兰只得弃剑后退,这才躲过一劫。

    短短数招,兵刃便失,暮菖兰又惊又怒,双手不由得攥成了两个拳头。

    龙千山将暮菖兰的断刃拿在手里看了看,见这是一柄断剑,不禁扬眉道:“此剑虽为玄铁所制,但剑刃已缺三分之一,姑娘用这残破的断剑,是何缘故?”

    “与你无关!”暮菖兰生硬地答道。

    龙千山淡淡一笑,猛地一抬手,将剑cha在了自己面前三尺远的地上,傲然道:“姑娘若想取回心爱之物,那便凭本事来吧。“

    看着那cha在地上的断刃,暮菖兰咬了咬牙,这可是沧行的剑,今日就是拼了命,也一定要把它夺回来!主意打定,暮菖兰娇叱一声,再次冲了上去,如今长剑已失,靠剑法取胜断不可能,那只有靠体术与对方一较高下了。

    当下,暮菖兰飞身一跃,一脚向龙千山踢去,对方则是侧身让过,暮菖兰身子一埋,再次横腿扫去,龙千山略微一惊,飞身一跃,让过这招的同时一掌扑击而下,暮菖兰一惊,连忙一个滚地躲开,同时一脚踢向断刃的剑柄,妄图把剑踢到杨环那儿去,谁知龙千山早看出了她的心思,当下又接了一掌,掌间似又有黑气相伴,暮菖兰惊讶之余,又一个滚地躲开了。只听“轰“得一声,龙千山这一掌劈在了地上,地板登时裂开无数细长的裂缝。就在这时,暮菖兰抓住机会,三腿接连而出,对方见招拆招,一一挡下,两人便以剑为中心,滚滚斗了起来。

    十余招后,龙千山发现对方全是用脚,这腿功与轻功相结合,飘逸而又灵动。她在依靠轻功在自己四周游斗时,不断用腿来进攻,而且多以劈、踏为主,确实令人耳目一新。显然这腿法自己还是第一次看见。眼见对手又是一脚砸来,龙千山不再避让,抬起右臂硬接下了这一击,暮菖兰冷冷一笑,连忙用力向下踩,可脚下的感觉就像在踩一块巨石一般,哪里动得了分毫。这时,只见龙千山忽然身子一埋,竟然已抢到了自己的胯下,暮菖兰大惊,瞬间反应了过来,就在龙千山一肩膀顶上来的时候,暮菖兰借着轻功努力向上一跃,同时一脚踩下,正踩在龙千山的肩上,由此借力再向前一跃,避开对方追击的一掌,这才落在了两丈开外的地方,落地时,她险些没有站稳。

    “姑娘这腿法精妙有致,不知是何名字?尊师又是谁?”龙千山平静地问道。

    “踏莲!至于本姑娘师父是谁,哼,你不配知道!”

    “踏莲腿法……有意思……”

    “少废话,看招!”

    这踏莲腿法正是暮菖兰唯一不需用剑的功夫,是她师父昔日采莲时所悟出的功夫,一齐二十四招,讲究的便是飘逸灵动。昔日师父采莲时,足尖便在莲蓬上一点而过,绝不会伤及莲蓬分毫,是以该腿法灵动有余而力道不足。后来随着暮菖兰功力与日俱增,因此每一脚出去也有了相当的力量,但这腿法终究不是以力量取胜。如今的暮菖兰反复加大力道来用此招,实际上已是与她师父的愿望以及这门功夫的本意相违了。

    眼见暮菖兰又是一脚飞来,龙千山大袖一挥,一掌击出,强劲的掌风再次让暮菖兰的长发都飘了起来,掌力笼罩范围之大,令人万难躲闪。见龙千山这一掌来势汹汹,后退也已无用,暮菖兰一咬牙,努力将身子一侧,游-走到了龙千山左侧,但强劲的掌风仍旧刮得她嫩脸生疼,就在此时,暮菖兰身子一埋,躲过对方一掌后当下一招“莲起涟漪”,右腿横腿扫过,龙千山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横扫,正准备再次斩断她的腿,哪知低头一看,暮菖兰足尖划过时,三股如水波一样的劲力正向自己袭来,如那石入湖中的水波一样。龙千山第一次略微有些吃惊,连忙飞身一跃,暮菖兰见他终于跃起,冷冷一笑,左掌撑地,右脚突然踢出,但半空中的龙千山也早有防备,见她自下而上踢来,连忙一掌挥出,若对手不避不让,以力相抗,那自己便赚了。可谁知暮菖兰这一脚竟然是虚招,但见她双手忽然一撑,人已同样跃至半空。当下,暮菖兰一咬牙,使开“龙跃莲池”,shuang腿接连踢向比自己跃得低的龙千山,这一连串踢打又快又准,龙千山纵然想用掌力逼退对方,但对手敏捷似乎又在自己之上,眼见这每一脚都踢向自己要害,而且借着下落之力,每一脚似乎都比向前更加有力,龙千山惊讶之余也只得一一格挡。七八招后,暮菖兰冷冷一笑,一脚勾住龙千山右臂,身子借此在空中一翻,左脚顺势踢向了对方下巴,这招“翠莲向日”正是攻其不备,右脚勾住对方手腕“灵道穴”的同时,左脚借后仰之力踢向对方下巴。这一招,龙千山果然未曾防备,连忙下意识飘身一退,半空中的暮菖兰心中大喜,这是唯一的机会了!就在她后仰的同时,双手齐出,稳稳握住了断刃的剑柄。可当她欣喜若狂地拔出长剑时,并未退远的龙千山早已再次近身,暮菖兰只来得及看见对方一掌飞来,掌间的黑气又浓又厚,大惊之余,暮菖兰只得咬牙将剑一横,这一掌正打在剑刃面上。暮菖兰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身子便向后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了八丈开外的墙上。

    “唔……”这八丈远的距离虽然化解了大量的伤害,但暮菖兰还是忍不住负痛哼了一声。

    “姐姐!”

    “姑娘!”

    杨环和少女连忙赶了过来,一左一右将暮菖兰扶起。

    “我没事。”暮菖兰虽然zui上这么说,但对方刚才那一掌真是十龙十象之力,自己被击飞了八丈远竟然都还没有落地,足见劲力之强,令人难以置信。而且若非有剑挡着,且飞了这么远的距离,不然自己刚才就五脏碎裂而死了。当下,暮菖兰虽然全身火辣辣得痛,但似乎并无大碍,况且……暮菖兰低头看着手中的断刃,温柔地笑了笑,心爱之物既已夺回,挨这一掌也值了。

    “姑娘!”杨环惊讶地看着暮菖兰推开自己和少女又走了上去。

    此刻,龙千山不仅掌间有黑气相随,似乎全身上下都隐隐环绕着一股黑气。只听他平静地说道:“姑娘腿法虽妙,但胜不得在下,现在,就让在下的玄yin神功领教下姑娘出神入化的剑法吧。”

    看着对方周身的黑气与黑袍上那些诡异的纹饰,暮菖兰不禁秀眉微蹙。不过转念一想,对手虽为大敌,但自己长剑在手,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了。想罢,右臂一抬,剑尖直指龙千山。当见到对方剑刃上不断冒出的各色小hua瓣时,龙千山冷冷一笑,说道:“来吧。”

    各色hua瓣涌出,那表明暮菖兰已经不想用四君剑了,对付强敌,就得来点狠的。

    “看招!”

    绿影一闪,暮菖兰长剑直指龙千山面门,龙千山右臂一挥,又欲用夹剑之法,但暮菖兰哪里会上当,当即剑锋一偏,斜斩向对方左腰,龙千山也不避让,左手划过一个半圆,一股黑气将他左半身围了起来,暮菖兰一惊,连忙回身横腿扫出,就在对方跃起之时,暮菖兰抓住时机猛地一挥剑,一道剑气伴着hua瓣斜斩向了半空中的龙千山,可这毕竟不是四君怒,威力总归有限。半空中的龙千山见剑气袭来,丝毫没有避让的打算,双掌猛地击出,一大团黑气从掌中冒出,剑气斩黑云本该如削黄油一样顺利,可这剑气竟被黑气化于了无形。

    这边,不等暮菖兰惊讶完,龙千山已重新调整了位置,双掌飘飘向暮菖兰攻来。当下,暮菖兰长剑一抖,使开飞花伴霞剑法,但见剑招时而如影竹剑那样径直击刺,时而又如墨兰剑那样来回横斩,时而又如落梅剑那样一沾即走,时而又如傲菊剑那样雷厉风行。每一招递出时,必有大堆hua瓣相随,配合着暮菖兰飘逸灵动的身法,当真是人花合一,分外好看。

    在这大厅之中,两人竟已滚滚拆了百招。可渐渐地,暮菖兰有些落了下风,毕竟她有伤在身,而对手内力雄浑。这让在场之人都为暮菖兰捏了一把汗。

    数招过后,龙千山猛地大喝一声,飞身一跃,从空中扑击而下,掌力之强,顿时让暮菖兰一阵喘不过气来。但她没有乱,连忙借着自己的敏捷连续两个滚地翻退开了一丈有余。只听“轰”得一声,龙千山这一掌正拍在地上,一股强大的内力让他面前扇形范围内的地板全数翻了起来,只见他再次大喝一声,双掌齐出,一股更强的力量将地上的碎石全部震了起来。

    “接招吧!”

    龙千山大袖一挥,无数黑气卷着碎石如蝗虫一样铺天盖地而来。眼见这攻势如此之强,暮菖兰大惊之余也有了办法,也许破对方黑气,只有用这一招了。当下,暮菖兰不顾手腕的疼痛又快速翻动起了断刃,一股股强劲的剑风如约笼罩在了她的周围,看来这招这两日已用得太多太多了。

    “人剑合一!”

    长剑拄地的同时,强劲而又凌厉的剑风勇敢地扑向了那漫天的碎石与黑气,但见剑风所过之处,碎石纷纷化为了粉末,可是那黑气却浑然无事,仍旧向暮菖兰扑来。暮菖兰大惊,无奈之下只得飘身后退,只见那黑气化为了千万黑色的利剑,一路cha在了刚才暮菖兰所在的位置上。

    “哼,剑风对在下的黑气是没用的。”龙千山冷冷道。

    “那这一招呢!”

    “什么?”

    龙千山剑眉一扬,只见暮菖兰手腕再次翻动了起来,似乎又要用一次人剑合一。

    “在下说过,这招没用!”龙千山大喝一声,双臂猛地张开,一大股黑气如潮水般汹涌而出。面对这股从未有过的巨大黑气,暮菖兰咬牙坚持着,手腕不断翻动着长剑,可令人惊奇的是剑刃激荡处竟然没有剑风!龙千山一惊,猛然发现正有无数hua瓣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在暮菖兰的xiong前聚成了球形,而将这些hua瓣凝结在一起的完全不是剑风,而是……

    “这是唯一的希望了……沧行……师父……拜托了!”暮菖兰思毕,双目怒睁,眼中竟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坚毅。

    “不管你用什么招,都没用!”

    “千卉拂兰!”

    “什么!”

    伴随着暮菖兰一声怒喝,长剑起处,三道由hua瓣组成的巨大龙卷呈扇形波及开来,但见龙卷风所过之处,地板尽皆碎裂,而黑气撞上这三道hua瓣组成的龙卷风后竟然停下了,随即被龙卷风快速地卷向了风眼。如此强劲的由内力凝结而成的龙卷风已让另一头的龙千山勃然变色,他万料不到这个看上去如此纤柔的女子竟然有如此力量。眼见龙卷风夹杂着碎石、黑气、hua瓣向自己汹涌地扑来,龙千山四下一望,三道龙卷几乎覆盖了整个大厅,实已无处可躲,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以力相抗。

    “喝!”

    龙千山大喝一声,双掌全力推出,刹那间,三道龙卷相互重叠,就在他推掌的那一刻,已将他全身罩在其中。强风之下,龙千山长发衣衫尽数被吹起,但他人却稳如泰山,显然正在用自己的掌力与龙卷风对抗。眼见龙千山被困在风中,暮菖兰大喜,这正是进攻的绝佳时机,右臂一扬便要ting剑进攻,谁知刚一抬脚,喉中一甜,一丝鲜血从zui角淌了下来。显然刚才那一招千卉拂兰耗掉了太多的内力,如今自己的身子应该就要到极限了吧。可这是唯一的机会!唯一杀龙千山的机会!

    “可恶!”

    暮菖兰不顾身体的痛苦,强行冲了上去,只需要一剑,自己只需要一剑就能让这自负的门主身首异处!可就在这时,身后一个冰冷而又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别动,看看这是谁!”

    这声音让正全神贯注的暮菖兰大吃一惊,猛然回头之间本已聚在臂上的内力忽然反噬,让她右臂一阵烧灼般的剧痛,她不禁又负痛哼了一声。可当她回头时,却是吓得险些魂飞天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血影堂的苏副堂主已溜了进来,而且身旁还有两个黑衣人,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杨环、贺旭和那个无名少女正好被他们一人一个挟持在了手里,三把明晃晃的匕首对准了他们的喉咙。

    “救救我!救救我!”贺旭哇哇大叫着。

    “姑娘……”杨环眼中却是坚毅但又夹杂着一丝遗憾。

    “姐姐!不用管我!”少女的那视死如归的目光中充满了对暮菖兰的关切。

    就在暮菖兰愣住时,龙千山周围的龙卷风已被他尽数化解,盛怒之下,龙千山大喝一声,双掌再次推出,誓将这风后之人彻底消灭。发掌间,一股黑气再次汹涌地扑了过去,而暮菖兰的注意力却全在人质上面。

    “姐姐!”

    “姑娘!”

    就在少女和杨环尖叫的同时,那股黑气正打在毫无防备的暮菖兰的后背上。只听她负痛哼了一声,身子飞出了四丈余远后重重摔在了地上,而手落地时的一弹也让断刃脱手而出。但这一次,暮菖兰不顾口喷鲜血的自己,就在剑从地上弹起的那一刻,她猛地拼力一shen手,牢牢握住了剑柄。

    “姐姐……”少女已是泪流满面。

    “姑娘……”杨环也流下了眼泪。

    贺旭虽然也哭了,但口中却叫的是:“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我可不想死呀!”

    “嗯……”暮菖兰跪扒在地上,再次呕出一口鲜血,zui角的鲜血一滴一滴全滴在了断刃上。

    “苏飞!你在干什么!我堂堂断魂门难道要用人质来要挟一个姑娘吗!吴兄喜欢这样,本座却不喜欢!”龙千山怒道。

    “门主息怒……属下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门主有所不知,刚才若不是属下止住那个女子,只怕门主已经……况且属下用人质拖延时间,断魂门的弟子们马上就到。”

    “混账!这等招数如何伤得了本座!”龙千山猛地一挥袖子,确实是毫发无损。但他心中其实也承认,刚才如果对手真的在自己与龙卷风对抗时一剑刺来,只怕真的凶多吉少了。想罢,龙千山将目光移向了还跪扒在那里的暮菖兰。只见她一头长发已然凌乱不堪,zui角还在不断地淌着鲜血,xiong口也在不断起伏着。刚才她全无防备中那一掌,纵然不是五脏碎裂,也至少被翻了一转,实已是重伤在身了。

    “姑娘!你走!别管我们!”杨环刚叫完,已被身后的黑衣人按在地上跪着,脖子上架着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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