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p>
觥筹交错，那徐远倒是平易近人，不论相熟与否，都是笑脸相迎，满饮一杯。 </p>
这也让许多人观感极好，当然也有“负面”作用，是让更多头前不好意思来敬酒攀谈之人此时都凑了过来。</p>
徐杰也喝得越来越多。</p>
这般的徐杰，倒是让刚才黯淡的光彩又开始发挥了，诗词几曲之后，再看徐杰丝毫没有要出风头的意思，那些大作佳作，更是不藏着掖着了。</p>
兴许也有人自负几分，期待徐杰写一曲，如此个高下，败了无所谓，胜了那算是走运了。</p>
诗词章，其实很多时候并不好区分高下，能区分高下的，往往是一鸣惊人的大作，教众人心服口服。那些平常作品，实在难以分高下。无第一，是这个道理，只在个人观感。</p>
有资格给别人的诗词章定高低的，还真需要不同一般的地位。除了那些地位不凡之人，又有何人敢随意给人水平定高低？强行做这般的事情，只会引火烧身。</p>
当然，一些出名的花魁，倒是也有这个资格。因为大多数人本有求于花魁，需要借助花魁大家们扬名立万，这是另外一个道理了。</p>
酒桌的诗词，还有一种玩法，一人吟一句，四句八句这么往下接，接不的喝酒，下一个人继续接。</p>
如此的诗，也不太可能出得什么佳作，但也是酒桌的乐趣，也会带来许多欢笑，接诗之人，常常也会绞尽脑汁，绞尽脑汁不是为了接得如何好，反而是为了在格律之内接得如何好笑、好玩。</p>
短时间内，总是有接不的时候。这个“短时间”，在粱伯庸那里常常会较长，到得徐杰这里，会较短。</p>
如刚刚轮到徐杰，徐杰才想得片刻，粱伯庸起哄：“远喝酒！”</p>
随后同桌所有人都起哄：“远接不，喝酒喝酒。”</p>
接不接得倒是其次，远喝酒才是主要的，酒桌之，本如此。这一桌的人，显然是要徐杰多喝几杯，如此才是尽兴。</p>
一旁还有白衣佳人，看着徐杰一杯一杯喝个不停，眉头直皱。忍了片刻，低声与徐杰说道：“你为何这般傻，他们是在欺负你啊。”</p>
徐杰闻言笑了笑，与何霁月说道：“愿赌服输嘛，接不喝酒是。”</p>
何霁月莫名有些生气，觉得徐杰不识好人心，便也不再言语。只是又看得一会，见得徐杰还在牛饮，又低声说道：“你为何这么好欺负？”</p>
徐杰看着何霁月的模样，酒酣耳热，忽然伸手抓住了何霁月的手，笑道：“放心，喝不醉的，尽兴好。”</p>
何霁月白皙的面庞，已然红透，喝了酒的徐杰还要红。被徐杰握住的手，也下意识往后一缩，转头看向窗外，再也不言不语，再也不理会徐杰。</p>
徐杰也反应过来了，看了看自己的手，好似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一般。</p>
酒还在喝，转头看向大江与万家灯火的何霁月，不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胸口起伏不止，一颗心跳动不安。</p>
台词曲不断，台旁的张妈妈却是着急火，这个女儿啊，真不让人省心。</p>
张妈妈无奈，只得左右看来看去，心想着办法。</p>
想来想去，张妈妈转身下楼，不得多时端来一个托盘，托盘之一壶酒，还有一个晶莹剔透的玉杯子。</p>
颜思雨见得张妈妈直奔徐杰而去，心一紧，便是琴弦都错了几个。</p>
便听张妈妈开口说道：“徐公子，这是奴家女儿给公子备的好酒。”</p>
正是酒酣的徐杰，转头一看，大手一抬，只叫：“请张妈妈倒！”</p>
张妈妈闻言放下托盘，玉杯子放在徐杰面前，拿壶倒酒。</p>
酒一倒下，粱伯庸便是惊呼一声：“葡萄美酒夜光杯啊！远好大的脸面！”</p>
张妈妈也接话：“徐公子，西域葡萄酒，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p>
徐杰自然认得葡萄酒，也喝过不少，倒是不觉得惊，拿起玉杯饮，一口入腹，只道：“再倒一杯！酸涩爽口，只是酒味不浓。”</p>
徐杰是真有些喝多了。</p>
一旁的粱伯庸一脸的心疼：“远真是暴殄天物，这般的好酒，岂能如此牛饮？张妈妈快给在下也倒一点。”</p>
张妈妈却笑道：“这可是颜大家送给徐公子独享的。”</p>
徐杰又是一饮而尽，抬手再挥：“张妈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p>
“徐公子做主是，反正这酒是徐公子你的了。”张妈妈方才不情不愿给粱伯庸等人倒。这壶葡萄酒，可是张妈妈压箱底的珍藏，也有了不少年头。乃是张妈妈当年还是花魁的时候，江南有豪富人家送的一小桶，桶装泥封多年，从来舍不得招待人，相之下，那玉杯子倒算不得什么贵重的东西。今日只怪那女儿不省心，教她这个妈妈实在无可奈何，心疼肉疼。</p>
众人浅尝细品，徐杰牛饮几杯，这壶葡萄酒也见底了。</p>
张妈妈看得众人尽兴，又看了看徐杰，方才开口道：“徐公子，酒兴正好，一会颜大家当下楼回去了，得换别家的清倌人登场了。徐公子是不是……”</p>
粱伯庸闻言便道：“远啊，吃人的嘴短啊。”</p>
徐杰当真酒兴正好，转头看了看台的颜思雨，正见得颜思雨一脸的不安，开口说道：“也罢，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元夕今日，便教颜大家名动天下！名头压过天下所有花魁大家。”</p>
徐杰刚才还与何霁月说喝不醉，此时话语之，已然有了许多醉意。不知这酒后的睥睨风范，这“大言不惭”的气度，是不是学了那个斗酒诗百篇的大唐李太白。</p>
徐杰语出惊人，人自负，人托大，似也从来没有过这般自信的，开口要让别人名动天下。与其说是让颜思雨名动天下，不如说是在自卖自夸，夸赞自己要写出的诗词将名动天下，在说自己的词要压过天下所有的人。</p>
这般，实在太过自负了一些。</p>
全场众人，忽然闻言全部安静了下来，连头前颜思雨的琴也停了拨动。</p>
粱伯庸见得全场眼睛皆看向徐杰，连忙开口给徐杰下个台阶：“今日远是喝多了些，开开玩笑而已，远的词向来极佳，我等拭目以待。”</p>
不远一桌，有人喃喃一语：“狂生徐远！”</p>
同桌之人虽然不出言，却也闻言点头。兴许徐杰的姿态在这些圣贤弟子看来，当真是有些过了。名动天下，天下多大？天下有多少才名？</p>
徐杰似乎听见了安静之下的那喃喃之语，站起身来，气势陡涨，笑道：“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p>
此语出自李白之诗，徐杰好似也把李白的做派学了个十足。楚狂人与笑孔丘，也有典故。乃是楚国名士陆通，假装狂妄而不愿意出仕，甚至还在孔子面前而歌，孔子仕楚，陆通还劝孔子不要在楚国做官，免得惹祸身。</p>
典故如此，徐杰念出来，意思其实更加直白。还好众人都知道这是李白的诗句，不是徐杰真的大逆不道要笑孔丘。</p>
李白为何被称为诗仙？也是因为这首诗里，李白清清楚楚说自己服用了仙丹，到了琴心三叠的修道境界，修道初成，只等成仙。诗如此：早服还丹无世情，琴心三叠道初成。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p>
倒是不知李白所言，是真是假！其实也没有必要纠缠其真假，这般的风范气度，当真教人神往！</p>
粱伯庸见得徐杰这般一语，连忙又道：“远且坐，填词而已，不必如此激动。我等都等着远之作，必然又是佳作一篇。”</p>
元夕词，古往今来几千年，唯有一曲《青玉案》冠绝天下，此词一出，几千年坛，元夕词再也不出其右者。此乃历代坛之共识，《青玉案》后再无元夕词，便是评价。</p>
徐杰酒兴大起之下口出狂言，要教颜思雨名动天下，必是此词！</p>
徐杰哪里会坐，左右环顾几番，开口道：“梁兄书法绝技，冠绝天下，还请梁兄执笔。”</p>
徐杰兴许是喝醉了，兴许真的是造势，连带粱伯庸也一并带了。往后有人说起狂生徐远元夕词的故事，也当有这么一出，有这么一句“梁兄书法绝技冠绝天下”。</p>
粱伯庸似乎还不知道徐杰这么一语含义，只当徐杰是真的喝醉了，虽然手在接张妈妈从一旁拿来的纸笔，口却连连说道：“远谬赞，愧不敢当，愧不敢当。”</p>
笔墨备好，全场等候。连带何霁月也转头看着徐杰。</p>
徐杰已然在吟：“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p>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p>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徐杰回首，正看向何霁月，开口笑问：“霁月，此词如何？”</p>
何霁月闻言愣了愣，只道：“想来应该是极好的。”</p>
满场鸦雀无声，粱伯庸酒后一笔狂书，写得潇洒至极，大江徐远词，大江粱伯庸书！</p>
楚狂人一词而罢，粱伯庸写之后，还仔细检查了一遍，怕其有词不对意的地方，口也在念，是念给徐杰听的，也怕其还有错漏。</p>
待得粱伯庸念罢，徐杰点点头。</p>
粱伯庸忽然惊呼一声：“好词，好词啊！”</p>
随后便听粱伯庸又道：“名动天下，当真是名动天下之作也！”</p>
一鸣惊人不过如此！</p>
已然有人接道：“我本楚狂人，狂生徐远，佩服佩服！”</p>
鸦雀无声的场面，瞬间变得热闹不凡。好词可以佐酒，好词更让人读了又读，念了又念。</p>
兴许徐杰往后还有个名号，狂生徐远。这变成了一个褒义词，还有今夜这么一个元夕的故事。</p>
张妈妈见得满场的热闹，连忙转身说道：“女儿，你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快唱来，此乃《青玉案》的词牌。”</p>
张妈妈还担心颜思雨一时之间词句对不词牌乐曲。</p>
颜思雨恍神之间，连忙动手抚琴。</p>
张妈妈大喜往外，拿过那空空的酒壶，口笑道：“徐公子，奴家再去给公子倒一壶来。”</p>
徐杰已然落座，心情极好，答道：“张妈妈何必小气，一并多打几壶来是。”</p>
哪里是张妈妈小气，便听张妈妈一脸为难说道：“徐公子，这葡萄美酒，奴家珍藏十多年也不过一桶，今日遇了公子，奴家才舍得拆了封泥，开了木桶，但也只够两壶。本还想留一点自己尝尝的，今日一并都送与公子了。”</p>
徐杰之前倒不觉得这葡萄酒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此时闻言，答道：“那张妈妈你自己留着是，今日既已尝过，不必再了。”</p>
张妈妈闻言笑笑不答，只是转身下楼，葡萄酒还是来了。</p>
颜思雨把那《青玉案》的元夕，唱了又唱，把那徐远，看了又看。兴许也在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当真在灯火阑珊处，只奈何……</p>
夜快天明，徐杰踉踉跄跄走在回家的路，快到新搬的大宅子不远，身边已然无人随行。</p>
唯有白衣何霁月还在，何霁月终于前把踉跄不稳的徐杰架在了自己的肩。</p>
便听徐杰还口齿不清说道：“霁月，我没有喝醉过！千杯不醉，万杯不倒。如诗仙太白，如陈王曹植曹子建，斗酒十千恣欢虐！”</p>
李白诗，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虐。这个陈王，是曹操之子曹植，也是那个被曹丕逼得七步成诗之人，乃是建安学领头人，也是魏晋早前最为有名的学家。《洛神赋》也出自曹子建之手。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也是才高八斗典故的出处。一石是一担，一担十斗。</p>
何霁月看着这般的徐远，酒醉如此，还说得手舞足蹈，本想出言数落一句，却是莫名其妙微笑了出来。</p>
看着徐杰酒醉之后还吹嘘不已，何霁月更是笑得开心。</p>
家到了，何霁月只是把徐杰放在门口坐着，听得徐杰说：“霁月，你是不是要与我武？来，现在来武！看我不打肿你的屁股。”</p>
何霁月又是满脸通红，口啐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p>
“胡说八道？你可见我与你家师兄武吗？我可是留了手的，如今打你屁股绰绰有余。你便是不要跑！”徐杰话语还在说，人却歪倒了下去，瞬间起了鼾声。</p>
何霁月喃喃一语：“我不跑，你也打不过我。”</p>
此时门已打开，听到门外动静的云书桓走了出来，何霁月已然只有一个背影。</p>
云书桓架着徐杰往厢房而去，把徐杰放在床之后，便又去打热水。</p>
徐杰被这一番搬弄，又醒了过来，左右看了看，倒头又下去了。</p>
云书桓打了热水进来，却又见徐杰直直坐起，口大呼：“有刺客，有刺客！”</p>
云书桓放下手的水，往门外看去。</p>
还真有刺客，一个汉子从院墙一跃而入，衣衫褴褛。</p>
徐杰也走到了厢房门口，手还提着饮血宝刀，看得那跃进院的汉子，开口说道：“种师道，大半夜的装刺客吓人作甚？”</p>
种师道闻言不明所以，转身往徐杰这边走来。</p>
此时徐杰方才看清楚种师道衣衫褴褛之下，还浸了血迹。</p>
“种师道，这两日你作甚去了？”徐杰问道。</p>
种师道明白徐杰问的是什么，有气无力答得一语：“你家二叔打的。”</p>
徐杰闻言大笑：“哈哈……定是你不依不饶的，所以才挨揍了。”</p>
徐杰之语自然是没错的。种师道本想与血手刀徐老八大战一场，奈何徐老八初三下江南了，倒是种师道知道徐仲也是高手，反复纠缠了几次，终于徐仲答应指点几番。</p>
徐仲是指点，但是种师道可不是打着玩，不依不饶之下，种师道便落了这一身的伤。</p>
种师道倒是不在意徐杰的笑话，只是一本正经说道：“收获颇多。”</p>
见多识广的徐杰，能理解种师道这般的举动，却也怕这个西北的耿直汉子这么下去，哪天真把命给丢了，说得一句：“下次寻了别人，可千万别把小命丢了。”</p>
说完徐杰提刀转身入了厢房，又躺到了床。</p>
种师道却站在门口，久久没有离开。兴许在想许多，想自己的师父那已经再也好不了的伤以及苟延残喘的命。想着徐杰突如其来的关心一语，也想着杨三胖说过的话语。</p>
想着这般的方法到底是妥还是不妥。</p>
还有一件事情无人知晓，唯有种师道自己一人知道。那是他的师父彭老怪，已经死了！苟延残喘十几年，受尽了所有伤痛的折磨，最后唯有凋零而亡。种师道一直在身边，陪着师父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那般的折磨，种师道也历历在目。</p>
忽然种师道起身往自己的厢房而回，心皆是坚定。师父的死，是未走完的路。种师道要沿着师父的路走下去。种师道将来也要出塞，出塞去寻拓跋王大战一场！</p>
唯有这般，才能对得住师父在天之灵。也对得住自己学自师父的一身武艺。</p>
道路万千，何必人人都一样？</conten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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觥筹交错，那徐远倒是平易近人，不论相熟与否，都是笑脸相迎，满饮一杯。 </p>
这也让许多人观感极好，当然也有“负面”作用，是让更多头前不好意思来敬酒攀谈之人此时都凑了过来。</p>
徐杰也喝得越来越多。</p>
这般的徐杰，倒是让刚才黯淡的光彩又开始发挥了，诗词几曲之后，再看徐杰丝毫没有要出风头的意思，那些大作佳作，更是不藏着掖着了。</p>
兴许也有人自负几分，期待徐杰写一曲，如此个高下，败了无所谓，胜了那算是走运了。</p>
诗词章，其实很多时候并不好区分高下，能区分高下的，往往是一鸣惊人的大作，教众人心服口服。那些平常作品，实在难以分高下。无第一，是这个道理，只在个人观感。</p>
有资格给别人的诗词章定高低的，还真需要不同一般的地位。除了那些地位不凡之人，又有何人敢随意给人水平定高低？强行做这般的事情，只会引火烧身。</p>
当然，一些出名的花魁，倒是也有这个资格。因为大多数人本有求于花魁，需要借助花魁大家们扬名立万，这是另外一个道理了。</p>
酒桌的诗词，还有一种玩法，一人吟一句，四句八句这么往下接，接不的喝酒，下一个人继续接。</p>
如此的诗，也不太可能出得什么佳作，但也是酒桌的乐趣，也会带来许多欢笑，接诗之人，常常也会绞尽脑汁，绞尽脑汁不是为了接得如何好，反而是为了在格律之内接得如何好笑、好玩。</p>
短时间内，总是有接不的时候。这个“短时间”，在粱伯庸那里常常会较长，到得徐杰这里，会较短。</p>
如刚刚轮到徐杰，徐杰才想得片刻，粱伯庸起哄：“远喝酒！”</p>
随后同桌所有人都起哄：“远接不，喝酒喝酒。”</p>
接不接得倒是其次，远喝酒才是主要的，酒桌之，本如此。这一桌的人，显然是要徐杰多喝几杯，如此才是尽兴。</p>
一旁还有白衣佳人，看着徐杰一杯一杯喝个不停，眉头直皱。忍了片刻，低声与徐杰说道：“你为何这般傻，他们是在欺负你啊。”</p>
徐杰闻言笑了笑，与何霁月说道：“愿赌服输嘛，接不喝酒是。”</p>
何霁月莫名有些生气，觉得徐杰不识好人心，便也不再言语。只是又看得一会，见得徐杰还在牛饮，又低声说道：“你为何这么好欺负？”</p>
徐杰看着何霁月的模样，酒酣耳热，忽然伸手抓住了何霁月的手，笑道：“放心，喝不醉的，尽兴好。”</p>
何霁月白皙的面庞，已然红透，喝了酒的徐杰还要红。被徐杰握住的手，也下意识往后一缩，转头看向窗外，再也不言不语，再也不理会徐杰。</p>
徐杰也反应过来了，看了看自己的手，好似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一般。</p>
酒还在喝，转头看向大江与万家灯火的何霁月，不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胸口起伏不止，一颗心跳动不安。</p>
台词曲不断，台旁的张妈妈却是着急火，这个女儿啊，真不让人省心。</p>
张妈妈无奈，只得左右看来看去，心想着办法。</p>
想来想去，张妈妈转身下楼，不得多时端来一个托盘，托盘之一壶酒，还有一个晶莹剔透的玉杯子。</p>
颜思雨见得张妈妈直奔徐杰而去，心一紧，便是琴弦都错了几个。</p>
便听张妈妈开口说道：“徐公子，这是奴家女儿给公子备的好酒。”</p>
正是酒酣的徐杰，转头一看，大手一抬，只叫：“请张妈妈倒！”</p>
张妈妈闻言放下托盘，玉杯子放在徐杰面前，拿壶倒酒。</p>
酒一倒下，粱伯庸便是惊呼一声：“葡萄美酒夜光杯啊！远好大的脸面！”</p>
张妈妈也接话：“徐公子，西域葡萄酒，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p>
徐杰自然认得葡萄酒，也喝过不少，倒是不觉得惊，拿起玉杯饮，一口入腹，只道：“再倒一杯！酸涩爽口，只是酒味不浓。”</p>
徐杰是真有些喝多了。</p>
一旁的粱伯庸一脸的心疼：“远真是暴殄天物，这般的好酒，岂能如此牛饮？张妈妈快给在下也倒一点。”</p>
张妈妈却笑道：“这可是颜大家送给徐公子独享的。”</p>
徐杰又是一饮而尽，抬手再挥：“张妈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p>
“徐公子做主是，反正这酒是徐公子你的了。”张妈妈方才不情不愿给粱伯庸等人倒。这壶葡萄酒，可是张妈妈压箱底的珍藏，也有了不少年头。乃是张妈妈当年还是花魁的时候，江南有豪富人家送的一小桶，桶装泥封多年，从来舍不得招待人，相之下，那玉杯子倒算不得什么贵重的东西。今日只怪那女儿不省心，教她这个妈妈实在无可奈何，心疼肉疼。</p>
众人浅尝细品，徐杰牛饮几杯，这壶葡萄酒也见底了。</p>
张妈妈看得众人尽兴，又看了看徐杰，方才开口道：“徐公子，酒兴正好，一会颜大家当下楼回去了，得换别家的清倌人登场了。徐公子是不是……”</p>
粱伯庸闻言便道：“远啊，吃人的嘴短啊。”</p>
徐杰当真酒兴正好，转头看了看台的颜思雨，正见得颜思雨一脸的不安，开口说道：“也罢，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元夕今日，便教颜大家名动天下！名头压过天下所有花魁大家。”</p>
徐杰刚才还与何霁月说喝不醉，此时话语之，已然有了许多醉意。不知这酒后的睥睨风范，这“大言不惭”的气度，是不是学了那个斗酒诗百篇的大唐李太白。</p>
徐杰语出惊人，人自负，人托大，似也从来没有过这般自信的，开口要让别人名动天下。与其说是让颜思雨名动天下，不如说是在自卖自夸，夸赞自己要写出的诗词将名动天下，在说自己的词要压过天下所有的人。</p>
这般，实在太过自负了一些。</p>
全场众人，忽然闻言全部安静了下来，连头前颜思雨的琴也停了拨动。</p>
粱伯庸见得全场眼睛皆看向徐杰，连忙开口给徐杰下个台阶：“今日远是喝多了些，开开玩笑而已，远的词向来极佳，我等拭目以待。”</p>
不远一桌，有人喃喃一语：“狂生徐远！”</p>
同桌之人虽然不出言，却也闻言点头。兴许徐杰的姿态在这些圣贤弟子看来，当真是有些过了。名动天下，天下多大？天下有多少才名？</p>
徐杰似乎听见了安静之下的那喃喃之语，站起身来，气势陡涨，笑道：“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p>
此语出自李白之诗，徐杰好似也把李白的做派学了个十足。楚狂人与笑孔丘，也有典故。乃是楚国名士陆通，假装狂妄而不愿意出仕，甚至还在孔子面前而歌，孔子仕楚，陆通还劝孔子不要在楚国做官，免得惹祸身。</p>
典故如此，徐杰念出来，意思其实更加直白。还好众人都知道这是李白的诗句，不是徐杰真的大逆不道要笑孔丘。</p>
李白为何被称为诗仙？也是因为这首诗里，李白清清楚楚说自己服用了仙丹，到了琴心三叠的修道境界，修道初成，只等成仙。诗如此：早服还丹无世情，琴心三叠道初成。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p>
倒是不知李白所言，是真是假！其实也没有必要纠缠其真假，这般的风范气度，当真教人神往！</p>
粱伯庸见得徐杰这般一语，连忙又道：“远且坐，填词而已，不必如此激动。我等都等着远之作，必然又是佳作一篇。”</p>
元夕词，古往今来几千年，唯有一曲《青玉案》冠绝天下，此词一出，几千年坛，元夕词再也不出其右者。此乃历代坛之共识，《青玉案》后再无元夕词，便是评价。</p>
徐杰酒兴大起之下口出狂言，要教颜思雨名动天下，必是此词！</p>
徐杰哪里会坐，左右环顾几番，开口道：“梁兄书法绝技，冠绝天下，还请梁兄执笔。”</p>
徐杰兴许是喝醉了，兴许真的是造势，连带粱伯庸也一并带了。往后有人说起狂生徐远元夕词的故事，也当有这么一出，有这么一句“梁兄书法绝技冠绝天下”。</p>
粱伯庸似乎还不知道徐杰这么一语含义，只当徐杰是真的喝醉了，虽然手在接张妈妈从一旁拿来的纸笔，口却连连说道：“远谬赞，愧不敢当，愧不敢当。”</p>
笔墨备好，全场等候。连带何霁月也转头看着徐杰。</p>
徐杰已然在吟：“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p>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p>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徐杰回首，正看向何霁月，开口笑问：“霁月，此词如何？”</p>
何霁月闻言愣了愣，只道：“想来应该是极好的。”</p>
满场鸦雀无声，粱伯庸酒后一笔狂书，写得潇洒至极，大江徐远词，大江粱伯庸书！</p>
楚狂人一词而罢，粱伯庸写之后，还仔细检查了一遍，怕其有词不对意的地方，口也在念，是念给徐杰听的，也怕其还有错漏。</p>
待得粱伯庸念罢，徐杰点点头。</p>
粱伯庸忽然惊呼一声：“好词，好词啊！”</p>
随后便听粱伯庸又道：“名动天下，当真是名动天下之作也！”</p>
一鸣惊人不过如此！</p>
已然有人接道：“我本楚狂人，狂生徐远，佩服佩服！”</p>
鸦雀无声的场面，瞬间变得热闹不凡。好词可以佐酒，好词更让人读了又读，念了又念。</p>
兴许徐杰往后还有个名号，狂生徐远。这变成了一个褒义词，还有今夜这么一个元夕的故事。</p>
张妈妈见得满场的热闹，连忙转身说道：“女儿，你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快唱来，此乃《青玉案》的词牌。”</p>
张妈妈还担心颜思雨一时之间词句对不词牌乐曲。</p>
颜思雨恍神之间，连忙动手抚琴。</p>
张妈妈大喜往外，拿过那空空的酒壶，口笑道：“徐公子，奴家再去给公子倒一壶来。”</p>
徐杰已然落座，心情极好，答道：“张妈妈何必小气，一并多打几壶来是。”</p>
哪里是张妈妈小气，便听张妈妈一脸为难说道：“徐公子，这葡萄美酒，奴家珍藏十多年也不过一桶，今日遇了公子，奴家才舍得拆了封泥，开了木桶，但也只够两壶。本还想留一点自己尝尝的，今日一并都送与公子了。”</p>
徐杰之前倒不觉得这葡萄酒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此时闻言，答道：“那张妈妈你自己留着是，今日既已尝过，不必再了。”</p>
张妈妈闻言笑笑不答，只是转身下楼，葡萄酒还是来了。</p>
颜思雨把那《青玉案》的元夕，唱了又唱，把那徐远，看了又看。兴许也在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当真在灯火阑珊处，只奈何……</p>
夜快天明，徐杰踉踉跄跄走在回家的路，快到新搬的大宅子不远，身边已然无人随行。</p>
唯有白衣何霁月还在，何霁月终于前把踉跄不稳的徐杰架在了自己的肩。</p>
便听徐杰还口齿不清说道：“霁月，我没有喝醉过！千杯不醉，万杯不倒。如诗仙太白，如陈王曹植曹子建，斗酒十千恣欢虐！”</p>
李白诗，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虐。这个陈王，是曹操之子曹植，也是那个被曹丕逼得七步成诗之人，乃是建安学领头人，也是魏晋早前最为有名的学家。《洛神赋》也出自曹子建之手。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也是才高八斗典故的出处。一石是一担，一担十斗。</p>
何霁月看着这般的徐远，酒醉如此，还说得手舞足蹈，本想出言数落一句，却是莫名其妙微笑了出来。</p>
看着徐杰酒醉之后还吹嘘不已，何霁月更是笑得开心。</p>
家到了，何霁月只是把徐杰放在门口坐着，听得徐杰说：“霁月，你是不是要与我武？来，现在来武！看我不打肿你的屁股。”</p>
何霁月又是满脸通红，口啐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p>
“胡说八道？你可见我与你家师兄武吗？我可是留了手的，如今打你屁股绰绰有余。你便是不要跑！”徐杰话语还在说，人却歪倒了下去，瞬间起了鼾声。</p>
何霁月喃喃一语：“我不跑，你也打不过我。”</p>
此时门已打开，听到门外动静的云书桓走了出来，何霁月已然只有一个背影。</p>
云书桓架着徐杰往厢房而去，把徐杰放在床之后，便又去打热水。</p>
徐杰被这一番搬弄，又醒了过来，左右看了看，倒头又下去了。</p>
云书桓打了热水进来，却又见徐杰直直坐起，口大呼：“有刺客，有刺客！”</p>
云书桓放下手的水，往门外看去。</p>
还真有刺客，一个汉子从院墙一跃而入，衣衫褴褛。</p>
徐杰也走到了厢房门口，手还提着饮血宝刀，看得那跃进院的汉子，开口说道：“种师道，大半夜的装刺客吓人作甚？”</p>
种师道闻言不明所以，转身往徐杰这边走来。</p>
此时徐杰方才看清楚种师道衣衫褴褛之下，还浸了血迹。</p>
“种师道，这两日你作甚去了？”徐杰问道。</p>
种师道明白徐杰问的是什么，有气无力答得一语：“你家二叔打的。”</p>
徐杰闻言大笑：“哈哈……定是你不依不饶的，所以才挨揍了。”</p>
徐杰之语自然是没错的。种师道本想与血手刀徐老八大战一场，奈何徐老八初三下江南了，倒是种师道知道徐仲也是高手，反复纠缠了几次，终于徐仲答应指点几番。</p>
徐仲是指点，但是种师道可不是打着玩，不依不饶之下，种师道便落了这一身的伤。</p>
种师道倒是不在意徐杰的笑话，只是一本正经说道：“收获颇多。”</p>
见多识广的徐杰，能理解种师道这般的举动，却也怕这个西北的耿直汉子这么下去，哪天真把命给丢了，说得一句：“下次寻了别人，可千万别把小命丢了。”</p>
说完徐杰提刀转身入了厢房，又躺到了床。</p>
种师道却站在门口，久久没有离开。兴许在想许多，想自己的师父那已经再也好不了的伤以及苟延残喘的命。想着徐杰突如其来的关心一语，也想着杨三胖说过的话语。</p>
想着这般的方法到底是妥还是不妥。</p>
还有一件事情无人知晓，唯有种师道自己一人知道。那是他的师父彭老怪，已经死了！苟延残喘十几年，受尽了所有伤痛的折磨，最后唯有凋零而亡。种师道一直在身边，陪着师父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那般的折磨，种师道也历历在目。</p>
忽然种师道起身往自己的厢房而回，心皆是坚定。师父的死，是未走完的路。种师道要沿着师父的路走下去。种师道将来也要出塞，出塞去寻拓跋王大战一场！</p>
唯有这般，才能对得住师父在天之灵。也对得住自己学自师父的一身武艺。</p>
道路万千，何必人人都一样？</conten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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