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你要是害我们的话,国师不会放过你的!”谢长亮鼓起勇气挡在母亲和弟弟面前。

    樱桃子泪珠儿越滴越多:“你们不要我。”

    谢仲明从兄长背后探出半个头来:“不要你!不要你!不要你!”

    “哇——”

    在她的哭声中,谢家诸人觉得心中似乎有什么被斩断了一样。

    大地震动,几乎让人站立不稳。

    澄月和远星连忙扶着真珠。

    澄月问道:“县主,这是怎么了?”

    真珠看向天空。

    盘踞于京城部分的“周天大衍”阵初次在她面前显示出真容。

    普通人所看不到的光景。

    井然有序、循环运转的气流,隐隐闪烁着金光。

    以皇宫正殿大庆殿为中心,树立起巍峨的气柱,然后依次是皇宫的东华门、西华门、晨晖门、丽泽门,整个汴京城的十二座城门和九座水门,各为支点,形成一个巨大的网。

    那隐隐的金光,运用目力极力去瞧的话,可以看见无数符咒在其中颤动。

    樱桃树所在的地下,也有这气流转动。

    它们对樱桃树产生了排斥之力,导致树身不断朝上,扯动密密麻麻的根须,整个都缓缓上升到空中。

    樱桃子小小的身影也随之慢慢腾空而起。

    真珠说道:“她xiū liàn有灵,得了妖身。本来樱桃树生长于此,被周天大衍阵默认为谢家的一员。如今谢家人不要她,斩断了他们之间的牵绊,阵法之力就要将她排斥在外了。”

    “如果她留恋人间不去,会被大阵攻击,化作灰飞的。”

    樱桃子蹬着小短身子,一面嚎啕大哭,一面努力的想向下用力。她含泪露出哀求的神情,朝谢家人方向伸出手,想要有人拉住她:“不要啊,我不想走。”

    谢仲明方才听了真珠说的话,心中很是不忍:“你快走,不然会死的!”

    “我不要啊!”

    因两边力量对抗,院中的气流乱卷,真珠戴着的帷帽被风吹走,露出秀美的容颜。

    “为什么对人间这么执着呢?你自己不也说,人类又坏又狡猾,喜欢说谎赖皮,为什么还想留下?作为一棵树,寻找一个灵气充沛、风景秀美的地方,安静开花,自在结果,不是很好吗?”真珠仰头看着在半空中哭泣的樱桃子问。

    “可是……会寂寞呀。”

    “槐树伯伯也说过,一入人间,再回到山林里,就会觉得很寂寞。”

    “人间,会有嬉戏奔跑可爱的小孩子。”

    “有挑着担叫卖各种物品的小贩。”

    “有会说好听故事的老爷爷。”

    “有会做各种奇怪东西的匠人。”

    “有会赞叹我开花好漂亮的行人……”

    “每天,都有各种有趣的事情发生,遇到各种不同的人。”

    “对我而言,人间的每一天都很新奇。”

    “如果我回去的话,一定会好寂寞的。”

    “那,”真珠朝她伸出一只手:“要不要跟着我呢?”

    真珠露出笑容:“我要你。”

    樱桃子再看了一眼谢家人脸上惊惧、排斥的表情,转头,牢牢握住了真珠的手。

    “好。”

    瞬间风止。

    一切恢复了平静。

    “契约成立。”

    真珠手上微微用力,将樱桃子抱入怀中,摸摸她的头,“好乖,好乖。”

    樱桃子从未被人抱过,被那温暖柔软的怀抱包围着,不知为甚心底更觉委屈,忍不住又想哭了。

    趴在真珠的肩头,撅着嘴,大哭起来。

    (收服二级妖使一只,神魂+10。)

    ……

    不知那位县主用了什么法子,衣袖一甩,那棵两层楼高的樱桃树就消失不见。

    她抱着樱桃子,带着两名女使离开了。

    虽同在汴京城中,但身份有别,之后再未见过。

    谢仲明愣愣地望着曾经有过樱桃树的那块空地。

    “如何不温书,在这里发呆?”谢长亮路过廊下,见状问道。

    谢仲明与兄长见过礼,闷闷的垂头说道:“我总是忍不住在回忆——”

    “嗯?”

    “见樱桃树开花,赞她美丽,或许这话我有说过,可我真不记得何时说过要娶她的话来。她一心认定我答应过要娶她,倒让我觉得自己象个负心汉了。”

    “明明没亏心,却总觉得歉疚。”

    谢长亮有些迟疑的说道:“我之前忍不住去翻找先祖们的笔记,想查找一下这棵樱桃树的记载。或许,是因为那个原因。”

    兄弟俩来到书房。

    搬开西南角的柜子,掀起木板,之下有个密室,里面装满了各种孤本典籍,和谢家历代先祖的笔记。

    作为一个百年世家,这里,才是他们的立身之本,家族最宝贵的财富。

    谢长亮下去,从某个箱子中小心翼翼捧出一本笔记来。

    翻到某页,指给谢仲明看。

    百年之前,谢家先辈中有一人叫谢谦,字仲明。

    此人自小体弱多病,不思饮食。其父某日出游,于山中发现一棵樱桃树苗,亭亭可爱,带回栽在院中。这年,谦四岁,树苗与谦同高。其父为激励谢谦饮食,戏言已为之娶妻,即是此树。若不多加饮食长高,则会比树矮,身为男子比妻子矮,日后必为笑谈。谦信以为真,一边努力吃饭长高,一边有担当的照顾“妻子”,为“妻”浇水松土,逢刮风下雨必要前往护持。只是,无论怎么吃,这位“妻子”都长得太高,远远及不上。稍大,方明白是玩笑。家人犹常指樱桃树妻之为乐。

    谢谦后官至吏部尚书,娶妻生子,福寿延绵,并无异常。

    因多年后,有某位隐士善诗,隐居西湖,终生不娶,喜欢种梅花养仙鹤,自谓“以梅为妻,以鹤为子”,人称“梅妻鹤子”。

    时人皆以为风雅。

    谢长亮祖父写到先祖以树为妻早有先例,因此在笔记中写下这段旧闻一笑,有些暗暗的酸意。

    谢仲明看完,怅然若失,“原来她一直惦记的那个人并不是我呀。”

    “若是你,你又能如何呢?”

    谢仲明苦笑无言。

    院子中剩下一个硕大的树坑。

    填了土,过了几天,地上长出些小草来,痕迹就慢慢消去。

    仿佛那里从未有过一棵树。

    只是,站在院中时,没有树叶的遮挡,会觉得阳光有些刺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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