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慢慢流逝。

    大概又过了一个时辰的样子,在这片海滩上,依然没有任何异动。

    纪江心中躁动起来。

    她爬了起来,冲向海边大喊道:“冷涡!冷涡!你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是不是不肯原谅我?”

    “我来了啊!虽然迟了几十年,但我现在在这里啊!”

    “你出来见见我啊!取走我的性命!”

    “杀了我!杀了我呀!”纪江发出竭嘶底里的声音,哭倒在地。

    只有海风依旧。

    沼子忧伤的看着外婆。

    过了片刻,纪江突然站直身子,面色坚毅。

    开始朝海里走,一边开始解衣带,没走几步就将净衣除去,露出里面的内衣。

    沼子吓得连忙追了上去:“外婆,你想干什么啊!千万别做傻事啊!”

    平原盛也赶上去阻止:“纪江夫人!您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少女了,下海恐怕那位冷涡大人都来不及赶到您就……”

    纪江拼命挣扎,别看她已年纪老迈,力气却大得很,沼子这娇养的女儿家和平原盛这种贵公子居然一时拦她不住,平原盛急出一身汗来,回头向树海求援:“快来帮忙啊!”

    树海木着脸连连摇头:“我乃出家人,不可接触女性!”

    真珠诧异的看向他,树海一脸无辜的表情。

    真珠垂下头去遮掩过笑容,抬头说道:“纪江夫人,请您耐心等一等,让我们来试试。”

    纪江停下挣扎,带着无限期盼的注视着真珠,“是吗?对对,你们是修行者,你们一定有办法联系上他,对!”

    “你打算怎么做?”树海目光中带着关切,“大海深不可测,可千万不能勉强。”

    “我国有句成语叫‘鱼传尺素’,”真珠的笑容让人信赖,“先姑且一试。”

    所有人跟随她到海边,瞧她怎么做。

    从袖中摸出笔墨纸砚。

    不徐不疾,从容不迫。

    即便是焦虑的纪江,看见此景,心中都不禁安定下来。

    取水,研墨,提笔饱蘸墨汁后,洋洋洒洒写下文字。

    “你是向海神写信啊。”平原盛问道:“对方是一海之主,会有回音吗?”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试一试了。”真珠说道。

    随即从腰间解下一个金银线锦绣牡丹的香囊来,从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玉印。

    她轻轻呵了一口气,往纸上一印。

    朱红色的印字就清晰的出现其上。

    “文、德、殿、主?”平原盛不禁有些疑惑,“这是什么印?”

    真珠露出狡黠的笑意:“文德殿是我国皇帝上朝前休憩的地方,这枚印是他的私印,临走前被我讨要过来了。”

    “虽然是私印,也是代表大宋人皇一职,带有龙气,希望海神能给点面子。”

    说罢,将信折好,朝前行进了几步,站立在水中。

    她一手持信于空中,另一只手食指和中指并立,悬浮于水面虚画了几下,柔声道:“有给海神的书信,不知哪位可以代为通传。”

    不一会儿,就看远处有什么东西发出一溜“泼剌泼剌”的水声,迅速朝这边游来。

    轻盈一跃而起,叼走真珠手上的信后,落入水面,激起小小的水花。

    “诶,是竹荚鱼啊!”平原盛赞叹道:“鱼传尺素,我只听说是寄信的风雅说法,没曾想真的是让鱼来寄信吗!”

    众人目视着那条小鱼游走。

    接下来能做的事,也只有等待了。

    天顶的月亮渐渐西沉,东方的天空开始发白起来。

    纪江久久凝视着海面,神情越来越沮丧。

    一夜的等待,似乎抽去她所有的精气神,颓然无力地瘫坐在沙滩上。

    忽然眼角有一抹青影略过。

    她抬起头来。

    那道熟悉的身影,在空中蜿蜒飞舞,须臾便到了众人面前。

    化作蛇尾人身的少年,一如当年。

    纪江惊喜地捂住了下半张脸,眼中源源不断的流出泪水。

    “冷……冷涡。”

    那人先朝真珠施了一礼,“冷涡奉海神令拜见长平道长。”

    真珠还了一礼:“劳烦了。此番相邀,实是有故人请见。”

    “哦?”

    众人将视线看向纪江。

    纪江连忙抚了抚被海风吹乱的长发,擦了擦眼泪,展露出笑容。

    他的神情陌生又冷漠。

    俯下身来,侧着头端详她。

    “哪位?”

    纪江愣住了,低低的回答道:“我……我是纪江。”

    “纪江?哦,是当年那个小姑娘嘛,现在老成这样了。”冷涡平静的说道。

    既无怨恨,亦无久别的欢喜。

    与纪江心中以为的完全不一样。

    满腹的思念之情一下子再也说不出来。

    “当年,我曾向你许愿,愿意以此身为祭品,换去我父兄的平安归来。可我失信了。如今,我特来实现我的承诺,请取走我的性命。”纪江不甘心的凝望着他说道,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丝异样。

    “哦,那个啊,我早忘记了。本来也只是一点小事,那时候也是逗你的。我可从来不chī rén,骨头多又难嚼,尤其你现在年纪这么大了,肉又老,只剩点皮包骨头,看着都硌得慌。”

    纪江仿佛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喃喃道,“你忘记了,那,那我怎么办?我还要做什么?”

    “喂。”

    “这几十年,你活得幸福吗?”冷涡将视线移开,目视远方,就象在和邻居聊天一样。

    “很幸福。”

    “那就好。”冷涡说道,“以这副衰老、难看的姿态继续活下去,最好活长久一点,这就是我对你失信的惩罚。”

    说完之后,他露出了嘲讽调皮的笑容,依稀有了一点当年的影子。

    语气轻描淡写。

    一点点的,让纪江潜藏了四十多年的感情渐渐冷淡下来。

    怅然若失,随即又是释然。

    对啊,这么多年过去了,对方又不是人类,对于自己来说是漫长的一生的时间,对他而言或许只是一个小小片段,谁还会徘徊在当年那些旧事中不肯离去呢。

    随即,两人就以多年未见的老朋友的语气,客套闲聊了几句。

    冷涡一脸无聊,有些不耐的感觉。

    纪江渐渐停了,她顿了顿:“……能看到你安好如昔,我就放心了,当年的失信再次向你道歉。祝您今后万事顺遂,平安喜乐。”

    她深深鞠躬。

    “我心愿已了,多谢各位帮忙。”纪江又向真珠他们行礼致谢。

    “那,先告辞了。”

    她挺直了腰背,又变回那个执掌木原家几十年的当家人,缓缓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沼子也向众人行礼后,急走几步赶上前,挽着外婆的臂弯。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冷涡立在原地,久久的凝视着,没有说话。

    真珠上前几步,伸出手摸向他的身体。

    是一个虚相,真珠的手穿透而过。

    “果然如我所猜测的,您只是元神前来。”

    “是,本体还在寒冰海沟下服刑,尚有五十多年刑期,若不是长平道长您的书信,恐怕也不能出来透透风,真是多谢了。”冷涡再度向真珠行礼。

    “是因为纪江夫人当nián de shì。”

    冷涡轻轻一笑:“是。”

    “她的父亲和兄长究竟犯的什么重罪,让海神如此震怒?”

    “食人。”

    “当年他们的船遇到风浪迷了路,船帆破损,渔网被浪卷走了。剩下的人为了争夺有限的食水,爆发了内斗。后来,赢的人将输了的那边的人、受伤的人都作为食物吃掉了。”冷涡挠了挠头,“我们这些妖怪出身的觉得没什么关系啦,大家本来都是弱肉强食这么活下来的。不过……”

    “此方海神原本是位人类,啊,对了,似乎就是长平大人您国家先代之人,七百多年前乘船东渡,结果触礁而亡,后来成为海神。”

    “他性子比较古板,一直喜欢用礼义廉耻什么的来教育我们,因此相当痛恨这种同伴互相构陷谋害、甚至作为食物的行为。原本当时的食物和水是足够他们支撑三天的,届时海神早就会将他们引回家去了。可惜他们太过害怕,没等到那时候,就开始自相残杀。”

    “毕竟,人类与动物不同,即便是不饿的时候也会猎食呢。”冷涡说出口后,吐了吐舌头,带着歉意看着在场的三位人类。

    “为什么不将真相告诉纪江呢?”真珠并不介意他的大实话。“你为了帮她父兄脱罪,至今仍在受刑,不得zì yóu。”

    “告诉她又能怎样?我马上就要返回寒冰海沟,此世只怕再也无法相见。”他再度看向纪江离开的方向。

    “这样就好。”冷涡露出灿烂的笑容,眉眼弯弯,象个普通的不谙世事的少年,说起自己心爱的姑娘。

    “我曾经想娶的小姑娘,有个很幸福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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