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外两日路程,一队车马缓缓而行。

    打前是两列行人,中间是几驾马车,马车后不远不近,跟着几百骑兵。

    昨晚一夜好大雪,雪塞道路,车马难行。加之天寒地冻,坐在车内的人尚觉手脚冰冷,在朔风中的人行了大半日,吹了大半日冰冻了的风,身体如坠冰窖,只得将脖子缩在了衣领之中,垂着头ting了一口气往前挪。

    碰到车马陷于泥沼之时,这些步行之人还得shen.出冻僵了的手,有的往前拉,有的在后推,助车马前行。

    “主子,估摸着过了前面那座山,大王派来迎接的人该在那儿等着了。听乔公公讲,此去函谷关还有两日路程,主子保重身体。”车中一个秀气的婢女宽慰着一个着一身白色的靓丽女子,“主子,大王对您可是宠爱有加,挨过了这苦,您的好日子甜着呢。”

    穿着白色狐裘大衣的靓丽女子shen.出手来,轻轻地抓住了婢女的手,道:“红儿,我不过是浮萍一棵,飘摇江湖罢了。连累了你,一路跟着我受苦。”

    叫红儿的婢女顿时红了眼圈。

    “红儿,三年了?”

    红儿点点头。

    “红儿,叫你背井离乡跟着我受苦,你不会怨我吧?”

    “不!”红儿拼命摇头道,“主子,红儿哪儿还有家——要不是您让我跟着,红儿恐怕……”

    突然,车内的两人只觉车身猛地震了一下——似乎外面还起了喧哗之声。

    “怎么了?”红儿赶紧扶住了靓丽女子,大声问道。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赶车的快速而笨拙地跳下了车,弓立一旁请罪。

    红儿探身出去,见车前乱成了一团。

    一位年长的管事的蹲伏下身子,一会儿站起身禀报:“启禀主子,小李子晕倒了。”

    “乔公公,他怎样?”红儿问道。

    “主子,小李子怕是熬不过又冷又饿——”乔公公的面颊也是冻得通红。

    “主子,怎么办?”红儿问道。

    “这天气凶险,四野蛮荒,”靓丽女子蹙了蹙眉头,道,“乔公公,四下里看看,找一个背风的地方,让大家歇着。顺便,嘱咐大家动动手,即便是煮一锅汤热热身体也好。”

    “是。主子。”乔公公应道。

    乔公公正领着下人们忙碌着,抬人的抬人,找地儿去找地儿——大家想到得了娘娘的恩准,终于可以在这恶劣的天气里喝上一口暖汤了,心底里都暖暖的。

    一骑马奔到了车旁。在疾驰的马蹄作用下,四处飞溅的冻土积雪迷离了众人的眼。

    马上之人是个副将。他像一只大漠上的苍鹰冷冷地盯着忙碌的人qun,示意大家停下来,别动。

    然后,他纵身从马背上跃下,往车前走了三步。

    “蒙武参见娘娘。”蒙武在车驾前躬身行礼道,“娘娘是否打算在此地宿营?”

    “怎么了?蒙副将觉得有何不妥?”靓丽女子——也就是蒙武口中的娘娘反问道。

    “蒙武不敢。”蒙武道,“蒙武只是担心娘娘的安危。”

    “蒙副将,这儿是哪儿?”

    “回禀娘娘,此地距函谷关不足两日路程。”

    “蒙副将,那你担心什么?”

    “我……”蒙武语塞。蒙武知道自己担心什么——虽说自己的国家征服了韩、赵,可是这天下战乱一开,没有一块地方可称得上是净土。自己护送娘娘往函谷关行进的一路上,暗中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伺机而动。要不是自己机警,这个车队或许早已经不复存在。

    蒙武最大的愿望,就是早日将车队交给函谷关守军。

    “他们都是跟了本宫三年的下人。本宫不忍他们未到函谷关就丧身在这荒野之上。”娘娘道,“本宫知道蒙武将军一番好意——这样吧,其他的事情本宫可以听蒙将军的安排。”

    “是!”蒙武只能答道。

    很快,车队进了一处开阔的山谷。

    下人们开始支起帐篷,生火做饭;蒙武察看了地形,安排了守卫,并向娘娘做了禀报……

    山谷内忙碌的人们,谁也不知道,在山谷左侧的一道山梁上,此时正发生着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

    一只九尾雪狐用利齿咬住了一棵形似人参的树的树干;那棵树毫不示弱,它那长长的坚韧的根须卷住了九尾雪狐的脖颈。

    双方各不相让——你咬深一分,我卷紧一分;你松懈一刻,我也暂息一时。

    “……我将报于秦王……”

    “自身都保不住,还想——一切都是枉然。”

    “你这厮不知好歹?!秦王政掌管天下之后,你我都是他的臣民——你我不如协力同心,共助秦王政夺天下,治天下,不是更好。”

    “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况你居心不良,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相信我,难道你还能争得过命!命数使然,你我终将走这一遭——顺应天命,是大势所趋,你何必逆势而行。”

    “天下有德者居之。若说顺应天命,你当为我而食才是!”

    “你我无冤无仇,何必苦苦相逼……在那凤楼阁楼之上是,现在也是……你不会得逞的,我相信自己的命。”

    “没有你的献身,我会死。生死大于天——你说,这是不是怨?认命吧,你死我活,你也算死得其所。”

    “我壮志未酬,不敢死!我若死,你也不能活。”

    “真的吗?你的根须有我的利齿锐利吗。你得明白,你在流血,等你的血流干了,你就死定了。”

    “放了我?我定会报答与你。我决不食言!”

    “放了你?不可能。你不要再挣扎了,死对于你而言只是迟早的事,何苦纠缠不休,我吃的不安心,你死的多痛苦。”

    “你不会得逞的。报于秦王政,是我的宿命,也是我的理想——你想我死,可我想活。我相信我不会死。”

    “真是固执……你可以让秦王政来救你呀!”

    “秦王政——救我……”

    这茫茫四野,寂静无人,哪里会有秦王政的出现?

    九尾雪狐只觉自己呼吸不畅,意识有些迷糊。那棵人参树也是如此——再相持下去,即便不被对方咬死,就是流血,血也将流干了。

    可是,双方谁也不敢先松手。只怕自己先松手,葬送的就是自己的小命。

    “想不到我将死在此处。”人参树惨笑着道,“可惜了这天下……”

    茫茫的西北原野,厚厚的雪被之上,枯黄的荆棘丛中,九尾雪狐、人参树死命相搏,已到了生死时刻。

    九尾雪狐、人参树虽各不相放,但是,内心还是在哀叹自我命运的不济。

    它们想不到的是,就在它们的附近,还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它们。而且,已经不止几个时辰,可以说,自从它们纠缠着出现在这儿,这双眼睛就从来没离开过它们。

    他十四五岁,原本棱骨分明,眉清目秀。此刻,他僵卧荆棘丛中,面黄枯瘦,狼狈不堪。他饿极了,都懒得动一下。不过,他的眼睛倔强地亮着,不曾熄灭那么一瞬间。

    他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九尾雪狐——他知道,自己只有一个机会,这个机会是自己活命的机会——唯有抓住了九尾狐,吃了它的rou,自己才能活下去。他可不想就这么死在这荒野之上,死了也无人知道。他还想到了自己的一族——现在似乎只幸存了自己一个,若是自己也死了,那自己那一族就在这世上永远消逝了。

    “父母生养之恩必须报——仇人的ShaLu之恨必须还——”少年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于是一分又一秒地坚持到了现在。

    现在正是自己出击的时候。

    他手里捏着的那块石头,仿佛已经捏了几百年似的,都捏出水来了。

    他看准机会,将手中的石头砸向了意识有些迷糊的九尾雪狐。

    石头飞向被人参树根须卷住了脖颈的九尾雪狐——此时此刻,少年才舍得闭上了双眼,他实在太累了,再不休息片刻,他也怕自己坚持不住。

    少年肯定料想不到,他扔出去的石头,成就了一场大机缘——九尾雪狐、人参树活命的大机缘。

    这少年实在过于虚弱,扔出的石头失去了准头——石头竟然砸在了人参树的根须之上。

    人参树的根须自然松了。

    就在那人参树的根须松的瞬间,九尾雪狐居然也松了口,一转身钻入了一旁的荆棘丛中。

    它已顾不得荆棘刺破了身上的美丽皮毛——九尾雪狐很明白少年的那双眼睛之中冒出的可切光芒的意味——此时不逃,为时将晚。

    就这样,少年眼睁睁地看着九尾雪狐消逝在荆棘丛中——他的眼光黯淡了。

    少年抬起头来,望着苍白的天空,zui里不知念叨着什么。不久,几滴眼泪冻结在了他的面颊之上。

    他心有不甘,但是命运如此。

    一阵风吹来,人参树的那一截被那石头砸落的根须滚到了少年的鼻子前。少年的鼻翼翕动着,他的嗅觉告诉他,这是美味,和他之前吃到过的美食散发的气味一样。

    可是他的眼睛没有欺骗他——这只是一树根,即便可以吃,可是吃了,又能有多大的作用?!

    少年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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