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姜泽新的战术,沙月城捷报连连,城内到处充满快活的空气。军民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战争胜利的希望。无论如何,现在他们守住沙月城了,而且,数十万大军的驻扎,严防死守,秩序井然,不会轻易被北狄的铁骑再次轻易蹂躏。

    唯有一点,姜泽高兴不起来。

    前夜,趁燕山一片混乱之际,余白带三千轻骑悄悄绕过燕山,潜入碎叶城。姜泽一夜未眠,在房中待到天亮,等待余白的消息。

    突然,他眼前一昏,体内深处传来灼热的刺痛,他脸色发白躺倒在地,被人发现,迅速救治。青蛊说是碎蛛蛊遗留捣的鬼,所以才有了之前青蛊拿出嗜墨蛊的事。

    等余白回来后,带回来的消息一如姜泽想的那样,很不乐观。

    嵇舒翰死了。

    他们千辛万苦进入碎叶城,一路上在黑暗中游走,小心翼翼,终于接近了那个地牢。但里面没有人,折损了十分之九的人为代价,他们搜寻了很久,在那个人间炼狱里,带血的生锈的刑具,虫笼里吱吱喳喳的毒物,地上看不清是血迹还是脊髓骨液……弥漫的都是死寂与绝望。

    最后,直到天快亮,接近黎明的时候,他们发现了嵇舒翰。——在狼舍里,残留着一只手臂,已经发臭了,若不是上面还留着嵇舒翰的银色护腕,谁也不会认出那居然是嵇舒翰的手。

    余白带着仅存的几个人回来的时候,语气虚弱地报告了嵇舒翰死亡的事,——他虽然是军医,什么伤没见过,但他是救人,不是折磨人——看到那样的人间炼狱,他差点忍不住吐了。属下们个个面如土色,吐的昏天黑地。

    姜泽看着带回来的那只手,看了很久,摆摆手道:“拿下去葬了吧。”他连夜上书,报告嵇舒翰已死的消息。

    蓝钰轻叹一声。

    姜泽放下笔,坐到蓝钰身边,倒了杯茶,蓝钰陪他一起喝茶,两人都没有说话。后来,姜泽平静道:“我会把这一笔笔账全部还回去。”

    蓝钰微微颔首:“我相信你。”

    ……

    回想往事,姜泽几不可察呼了一口气。他的心很暖,或许是因为蓝钰陪在他身边,他做什么都精力充沛,好像什么都敢做,没有后顾之忧。因为只要他一回头,蓝钰就在那里。他的心坚如磐石。

    只是……很奇怪,时不时姜泽的脑海会像蜂蛰一样疼,但很快就过去了,只是须臾一瞬,他以为还是碎蛛蛊留下来的后遗症,休养一段日子便好,就没有多想。

    姜泽揉揉眉心,等这阵子头痛舒缓过去。果然,过了一小会儿,那股子蛰痛感就慢慢消退了,若不是姜泽的手还在眉间放着,他都要怀疑刚才只是错觉。

    “姜泽,你怎么了?”来人是落四五,他这一阵子练兵、制定战术,清减许多,原本就生的瘦削,这下眼窝深陷,眼下乌青大片,轻飘飘的好像纸片人似的。

    “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晕,可能吹大多风了,”姜泽扫视落四五一眼,皱起眉,“倒是你,怎么瘦的皮包骨一样?”他开玩笑似的,“王大虎抢你饭吃了?”

    落四五道:“怎么会,大虎追着我要塞饭到我嘴里,我躲还来不及,”他看着下面声势浩大的练兵军士,幽幽道,“只是感觉……不能松懈。”

    姜泽点头,确实,他们一刻也不能放松,尤其是现在摸不清北狄情况时。虽然一直以来,他们采取迂回的战术,骚扰北狄人,给敌人造成了很大困扰,但是碎叶城那边,拓跋政却迟迟没有动静。姜泽并没有掉以轻心,或者沾沾自喜,他清楚拓跋政的实力,现在这样毫无波澜,无异于暴风雨来之前的宁静。

    落四五想起什么,问道:“七天后的突袭,是你带兵吗?”

    “虚实结合,王大虎带兵打头阵,我在后面见机行动,迂回包抄。”姜泽负手眺望远方,敌不动,他们只能动了,寒冬又要来袭,北狄的存粮撑不过这个冬天,与其等他们再次洗劫,不如主动出击。加速战争的完结。“你有什么建议?”

    落四五沉吟一会儿,“大虎素来急躁,让他打头阵有点不放心,不如让我先行。你和大虎紧跟其后。”

    姜泽疑惑道:“你想出战?”因为自身武功平平,落四五一般都是守城,很少出去迎战。尤其是上次被嵇舒翰连累,落四五在混战之中昏迷,好几天才被人找到,姜泽有些犹豫。

    落四五笑笑道:“我也不能总躲在城内,让你们在前面保护吧。”

    姜泽看着落四五轻浅的笑,他知道落四五心里远没有脸上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他一直如此,虽然话语轻柔,斯文有礼,但姜泽明白,落四五言出必行,很少会改变心意。

    “好,如果你坚持。”姜泽郑重道,“注意安全,这几天你好好准备。”

    落四五笑道:“我已经找大虎切磋一个半月了,虽说武功没有你们好,拿来自保总归没有问题。”

    望着姜泽走下城楼的背影,落四五俯视着他,久久不语。姜泽没有发现,落四五的眼神里,多了他看不懂的东西。但很快,落四五就恢复了常态,他望着下面操练的众人,唤来副官交代考校事宜。

    ……

    走进府门,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姜泽跨进房门,果然看见蓝钰在书房,他扬声道:“蓝钰,已经中午了,一起吃饭?”

    蓝钰还是背对着他,没有应答。

    姜泽疑惑,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静谧如水一般,房间里有些冰冷,微微的凉意,奇怪的氛围。姜泽没有没完没了问下去,静静站在蓝钰身后,虽然只隔着一张桌子,他却感觉好像隔了一道银河。

    良久,蓝钰的声音淡淡响起:“姜泽,我该回去了。”

    什么。

    姜泽一瞬间没有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蓝钰在沙月城待了几乎一个月的时间,他们相处无比自然,自然到……他以为蓝钰就会这样一直留在北疆。

    但是他忘了,蓝钰是钦差大臣,任务完成之后,就该动身回去了。这一段日子他过于快乐,是他在北疆几年来最愉快的时光。所以他忘了这件事。忘了蓝钰还会回去。

    “武帝……召你回京了吗?”姜泽干巴巴开口,但他尽量保持自己不至于失态,看起来和平常一样,他是边疆的沉稳大将,不是京都的毛躁富少……他的视线落到了书桌上,那上面,金晃晃的圣旨刺痛他的眼睛,但是……他没有错过,蓝钰手中拿的别的东西,一张纸条,跟之前写有景行二字的纸条材质一样,规格相同。那是蓝府的专信。姜泽突然有不好的联想:“蓝府出了什么事?”如若不然,蓝钰怎么会这么沉默,太反常了。

    蓝钰那双银白色的眸子蕴含着姜泽看不懂的东西,如山岚一般,迷雾千幻:“我要做父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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