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让我救她……”

    蓝夜匆匆上前,半跪在阮明在身边,发现这两个人的身体都在发颤。

    阮清渊狠狠地瞪着蓝夜,眼睛里充斥着猩红,他抿着唇,一言不发,让蓝夜心下一惊。

    好在,阮清渊最终还是将明在打横抱到床上。

    “过来!”

    “她的胸膛中了我一掌,中线上的骨头已裂,肩胛骨和手臂剑伤严重,我现在给她处理腐肉,敷上药,但是我的剑上有幽台的麻毒,如果不及时处理,麻毒将侵入五脏六腑,如果你信得过,我即刻动身去幽台要合骨膏和去麻散。”

    阮清渊的脸色都黑了,他完全知道现在的情形:骨头断裂,目前只有幽台的合骨膏能治愈,麻毒是幽台特制,因为训练弟子有时需要三瞬门的帮助,所以也送给三瞬门使用,只是为了不“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幽台将去麻散隐藏的极深。

    如果没有合骨膏,明在的上半身怕是废了。

    如果没有去麻散,明在也许再也醒不过来了。

    指望蓝夜?

    呵!

    他那个师父,怎么会轻易将两件解药送给三瞬门!

    “我自己去。”阮清渊凝着明在的脸,她的脸上汗液与血液混在一起,他已经看不清楚那张精致的小脸,她是那么没有生气,仿佛下一刻就会失去生命……

    他!绝对不允许!

    “一日之内,我一定能带着解药回来,我要你好好保着她的性命,如若不然,阮清渊毕生与三瞬门为敌!”

    蓝夜因这话,浑身一颤。

    她一点都不怀疑阮清渊话中的真假,并笃定如果阮清渊一人与三瞬门三十四人为敌,她们不一定能与之抗衡。

    这个七岁就从幽台学成归来的鬼才少年,七岁以前就曾大战三瞬门十名弟子,七岁以前就大战幽台三位师尊,七岁之前便名震武林,谁敢轻视?

    “好……”蓝夜突然升起了一丝无力感,但是她必须保持她的镇定。

    “在这期间,除了你和阮府的姜纸砚,闵长命,行醉,谁都不能靠近她。也请蓝门主想想,等我回来,你要如何就此事给我一个解释和交代!”

    语毕,他再也不敢看向明在,而是冲出房门,往幽台的方向去

    云上轻……

    这是他出了幽台以后,第三次用了,这一次,明显地能够感觉到体内愈加猛烈的疼痛,他顺路买了两壶酒,便不作任何停留。

    一路冒雨前行,于当日夜深赶至幽台。

    幽台,在雪山脚下。

    外有屏障,但对阮清渊无用。

    内有看门弟子,但是谁都拦不住阮清渊。

    他没有作任何停留,而是穿过一排又一排弟子寝房,穿过练功场,穿过惩戒堂,一直来到台主的住地。

    幽台的台主,也是阮清渊的师父,人称幽冥大师。

    “徒弟阮清渊,叩见师父一面!”

    错落有致的院子内,有小湖泊,湖泊内有鱼虾,一条鹅卵石小路两边是不同树种,上有百灵鹦鹉各种鸟类,闻有暗香,听有百声,亦动亦静。

    而阮清渊,就跪在一扇黄花梨双鸾百花门前,重重磕了一头。

    他的全身都湿透了,脸色苍白如纸,青筋爆出,他解了腰间的酒壶,又饮了一大口,粗粗地喘着气。

    “徒弟阮清渊,有急事叩见师父一面!”

    他再一次喊了一声,并在心底默默地想,他就喊三声,三声结束,师父还不出来的话,他会不顾一切闯进去。

    房内,檀香袅袅。

    幽冥躺在床上,似有些意外阮清渊的到来,他很少睡觉,躺着也多半是养神,听见阮清渊第二次“叩见”后,他打开床帘,下床。

    他已经年过六十,然而除了白花花的头发和白花花的胡子,他的背依旧笔直,步子依旧稳健。

    门,开了。

    阮清渊抬眼,看见幽冥穿着一身玄色单袍,冷冷地看着他,又跟着磕了个头:“徒弟有急事求见师父,多有叨扰,望师父莫怪。”

    “何事?”

    雨虽然小了一些,然而幽冥并没有让阮清渊进去说话的意思,他轻飘飘地开口,在夜色里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

    “徒弟的五妹,被三瞬门门主无意伤害,现下骨头断裂,麻毒侵蚀,徒弟特来求师父的合骨膏和去麻散救人。”

    “哼——”幽冥闻言,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口气,“上次你过来,也是说要救人,拿回去一大包神树叶子!这次又来,怎么?你想把幽台掏空了吗?!”

    阮清渊抿着唇,神色愈发不好:“徒弟只想救人,没有其它任何想法。”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幽冥突然开口问道:“你五妹,叫什么名字?”

    阮清渊抬头,有些不解幽冥为何会问这个,他握了握拳,斟酌一下,才将心里的名字念出来:“阮明在。”

    噢!居然是阮明在!

    幽冥立即眯了眯眼睛,想起前段时间,魏子来学成离开幽台的时候,他偶然看见魏子来的包裹上绣着“明在”二字。

    阮府当年声势浩大地将一个养女扶成了万众瞩目的五小姐,他当时略有耳闻,刚刚一问,便肯定了心中所想,原来这五小姐这么能耐的么……

    ——在他的两个徒弟的心里都扎了根了。

    那他就必须要救了!

    “那我凭什么白白给你?”幽冥转了个身,语气平淡,“进来说话。”

    许是幽台环境所致,阮清渊发觉身处这里,他身上的蛊毒有所缓解,于是赶紧起身,跟着幽冥进入屋内。

    “师父可以提任何要求,弟子绝无二话。”

    不管什么要求,他说的是“绝无二话”,他不能拒绝,因为明在开不得玩笑。

    幽冥盘腿坐在榻上,他举止之间似有风动,随意间可见威严。彼时他心里正在计较,他的弟子,在上一次过来要神树叶子救阮城百条性命的时候,都只是愿意送幽台一批新式兵器,现在为了阮明在仅仅一条人命,就愿意答应任何条件。

    他怎么不得好好利用?

    何况,魏子来不也惦记着这个五小姐么……

    他幽冥,从来不会白白教人功夫,他会运用一切可能的手段,让再厉害的人,也逃脱不了他的掌心。

    “我给你倒是可以,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目前我还想不出,需要的时候自会找你。”

    这种条件最会钻空子,阮清渊凛了神色,他知道他的师父一直是个吝啬而残忍的主,这种条件,保不齐让他自我了断也不是不可能。

    “怎么?刚刚谁大言不惭说任何条件、绝无二话?既然不愿意,你回去吧!”

    “师父去拿吧,我答应。”阮清渊回道。

    不管是什么事情,他现在最紧要的,是救明在的命。

    幽冥哼了一声,从榻上下来,走进内室,他的内室大过一个练功场,里面是数不尽的宝贝。幽冥穿梭在各种瓶瓶罐罐之间,指尖轻点,便将一只翠玉杯盏中的流体混进他挑选的去麻散里。

    以二得二的买卖,未必是公平的,他幽冥,不要吃亏,更要赢,永生永世都要做这世间的王。

    “虽然量少,但足以救人。出门饮一口湖泊里的水,可缓解你的蛊毒。答应我的条件莫忘了,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幽冥将一个小瓷瓶和一个小盒子递给阮清渊,神色淡漠:“行了,走吧。”

    阮清渊拿在手上看了看,他并不能分辨这些解药的真假,但是有总比没有的好,而且他已经答应了幽冥的条件,幽冥怎么也不能诓骗他。

    “多谢师父。”

    没有多余的话,阮清渊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幽冥看见那挺拔的身姿在雨中片刻就没有了踪影,自己也陷入沉思。

    次日中午,客栈三楼,阮清渊回来了。

    他到的时候,长命、姜纸砚、行醉,都一条线站在门口,三个人出奇的沉默。

    阮清渊捏了捏眉心,没有理会这三个人,径自走进房间。

    “公子……”

    姜纸砚想喊阮清渊一声,却被长命拉住。

    ——天知道他们昨晚因为在酒楼等了太久,跑回来看见了一副什么场景!明在浑身的伤痕,呼吸轻微,连心跳都近乎听不见!长命当即就吓哭了,姜纸砚急的跳脚,甚至不知死活地抓住蓝夜的衣领一顿吼。

    行醉是紧跟着回来的,因为小楼船之前空置许久,加上这几天下了好几场暴雨,船的排水阀有些失灵。他便趁那四人出去玩的时候,去码头稍稍修了一下,哪知一回来竟出了这等大事!别说阮清渊,他自己都觉得千不该万不该!明在那丫头,他虽然不主张她跟阮清渊在一起,但毕竟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蓝夜告诉他们,阮清渊去幽台取解药了,现在回来,想必是有了法子,他们还是不要上前打扰的好。

    因为喝了幽台的湖水,这一次用云上轻并没有多少不适,阮清渊将合骨膏和去麻散交给蓝夜,便提过一张椅子,在明在的床边上坐下。

    她脸上的血渍已经被擦干净了,也换了身干净衣服,清丽的脸毫无血色,阮清渊握住明在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企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温暖明在。

    蓝夜要给明在上药,看见阮清渊看着明在一动不动,遂犹疑开口:“阮公子,你先出去吧,我现在要给她上药。”

    何况阮清渊这一身又脏又湿,得多不舒服……

    然而阮清渊并没有出去,他放开明在的手,看了蓝夜一眼,便走到中间的桌子边,背对着她们的方向,坐下。

    无论是合骨膏,还是去麻散,用到伤处都会产生剧痛,明在昏睡之中依然尖声喊了几次,阮清渊闭着眼,放在桌上握成拳的手,一片青红之色。

    半晌。

    “药上好了,不出意外的话,她今天晚上便能醒过来,接下来的几天好好休息,不会有何大碍。”

    蓝夜吐出一口气,站在阮清渊身后一一交代。

    “如果出了意外呢?如果有小碍呢?”阮清渊冷声,丝毫不领蓝夜的情,大步再一次坐回床边。

    蓝夜被这话堵的不知如何是好,倒还是回道:“蓝夜会给阮城城主一个交代。”

    “不用。”阮清渊抬眼,半靠在床栏上,眉眼里有一丝疲惫,“你可以跟我解释了。”

    虽然三瞬门杀人做买卖不能有任何的泄密,但是蓝夜深知,这件事上如果她做了隐瞒,那么三瞬门会陷入更大的危险。

    于是,没有犹豫,蓝夜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

    “抱歉,在她没有给我那一掌的时候,我一直以为自己杀的是师允熠。”

    蓝夜心底暗自庆幸,幸亏她及时收了手,如果最后她的剑真的再一次举起,那真的无力回天了。

    阮清渊始终阴着脸色,蓝夜的一字一句,不得不让他去想,昨日明在经历着怎样的艰险,她该多痛!她该多绝望!

    思及此,他重重地闭上眼睛,胸腔之中仿佛有烈焰燃烧。

    “你上次见到师允熠是什么时候?”他吐出一口气,总觉得此事多有蹊跷。

    “在北疾山山脚下,她带着一名老者下山,坐上了小楼船。”

    她明明看的清楚。

    “师允熠的脸跟她的脸很像?”阮清渊指了指明在,眼神凌厉,三瞬门的门主日日夜夜以杀人为营生,居然能杀错人?

    “不……”蓝夜摇了摇头,“是一模一样。”

    所以她看见佛州码头的小楼船又看见阮明在以后,才立刻动了手,现在想想其实有很多错处,比如明在旁边没有侍卫,而师允熠则侍卫不离身……

    “一模一样?”阮清渊抬了抬眉,眸光阴森,他想了会儿,冰冷如霜的嗓子再度响起,“蓝夜,将功赎罪,你去把真正的师允熠带到我面前,要活的,我可以既往不咎。”

    师允熠,他又不是没见过,无论是脸还是性子都跟明在差了十万八千里!怎么一模一样?!加上那几日师允熠总是赖在他们船上,他怀疑此事是师允熠在另作文章!

    蓝夜自然求之不得,又说了一番接下来如何照顾明在的话,便立马上路了。

    阮清渊坐下来,修长的手抚过明在的脸,心里被烈火灼烧得疼。

    “明丫头,对不起。”他在她额前落下一吻,满心满脑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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