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深冬季节,锦城的天气前所未有的寒冷,飘飘扬扬的鹅毛大雪,已经连续落了一个多星期,马路两边,积雪皑皑的厚度足以没过小腿,锦城天气预报也连续三天发布了暴雪红色预警警报,却还是抵不住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书^屋*小}说+网)

    暴雪阻塞路面、整座城市的交通迅速瘫痪,暴雪压断通讯、通电设备,信息被阻断隔绝,城市供热系统也一度陷入崩溃的状态。

    作为一个处在北回归线附近的南方城市,常年四季如春,这是近百年以来,锦城的气温首次骤然下降到零下三十多度,冻死、冻伤人畜无数。

    短短几天的时间,锦城里已是一片人心惶惶。

    如果说无法抵挡的寒冷是当前锦城面临的最大灾难,那么,难挨的饥饿无疑就是摧毁人们心中所有希望的第二场灾难,锦城方圆几百里,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属于死亡的阴冷萧瑟气息,单单除了一处地方,圣堂。

    在锦城市中心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却有一座以黑白为底色的复式别墅安静如水,诡异妖娆,淡薄清冷,其主人命名其为——圣堂。

    以圣为名,悄无声息。

    死气沉沉的城,空城一般,没有风、没有雨,没有任何的动静和回响,只有大雪还在不停的飘落,将之前的积雪层层覆盖,也掩埋了一场又一场参商永隔的生生死死。

    似乎整个世界都要在这片无比诡异的平静下消失的时候,忽然,一阵夹杂着直升飞机轰鸣的狂风平地四起,卷起地面上的积雪纷乱缭绕,拂向半空。

    雪花乱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可惜的是,这里只有苍白的几近失了生命气息的皑皑之雪,却见不到分毫属于希望和光明的绿色浅草。

    直升飞机降落,两个身穿黑色紧身劲装、脚踩黑色高帮军靴的男人从飞机里走下来,动作迅捷有素,身手简单干练,面无表情的一左一右拖着一个脸上蒙了黑袋子的男人,朝那座黑白死寂的别墅走去。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你们想要做什么?”被两个黑衣男人强行架住拖走的中年男人腿软的几乎走不动路,哆嗦了好半晌,终于惊恐的喊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两个黑衣劲装男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冷笑一声,道:“顾董事长,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紧张害怕,我们家主人对你并没有什么恶意,就单纯的只是想见见你这个老熟人,然后和你聊聊天而已。”

    “聊、聊天?”闻言,顾合湖心中的惊疑不定越发浓重起来,“可是,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口中所说的那个主子。”

    “顾董事长都还没有见到我们主子,怎么就断定不认识呢!”

    雪花落在顾合湖冰凉的脖颈儿上,迅速融化成一滩雪水,入骨的冰凉沿着皮肤渗入皮肉之下,套头的黑色编织袋下,是顾合湖满脸的绝望。

    他,大抵已经猜到了那个人的身份。

    别墅二楼,几乎占整面墙壁四分之三的巨大落地窗前,黑色天鹅绒的曳地窗帘微动。

    一抹纤细的身形静静的倚在落地窗边,目视窗外仓惶悲凉的素白风景,浅蓝色的瞳孔里却是一片空洞和凉薄,她手里端着一只盛了三分之一红酒的高脚杯,忽而垂下眼帘,腕间微微倾斜、摇晃,微凉的视线看着手心的杯子,如血一般鲜红的液体在透明的高脚杯边缘漾开一层层缠绵的涟漪。

    一阵敲门声,隔着一道门板,传来的声音严谨恭敬,“主人,顾合湖带到。”

    闻声,落地窗前那抹纤细的身形微动,眉帘稍稍掀起半分,音色凉薄清冷的听不出半分情绪,眼角余光稍稍往后倾斜,唇角却嘲讽的勾勒起来,“带他进来。”

    “是!”

    磨砂玻璃材质的房间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先前那两个黑衣劲装男人架着双腿虚软的顾合湖走进来,离着落地窗前那抹身影还有三步远的时候,脚步停顿,而后单手横在胸前,毕恭毕敬的弯腰成九十度,“萱小姐,顾合湖带到。”

    萱小姐?

    顾合湖心中一片仓惶惊恐,他早就料到了,会有可能是这样的结果,他也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只是,当他亲身的面对这一切时,他还是忍不住畏惧了。

    “你是林萱?”音线微微颤抖,顾合湖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骨架纤细的女子扬了扬眉角,没有说话。

    先前架着顾合湖的两个黑衣劲装男人忽然面色一变,然后齐齐用力,将顾合湖往前一推,“萱小姐,请问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你们都下去吧,把门关好,不许让任何人打扰我和老熟人顾董事长的……”语气玩味促狭,稍稍停顿的时候,女子手里握着盛有三分之一红酒的高脚杯优雅的转过身来,安静片刻,她就那样直直的看着因为惊恐而心惊胆颤的顾合湖,眸色熠熠却又凉薄至极。

    天空中阴霾的光透过落地窗洒落折射,在女子白皙精致的脸上散落一片阴戾的杀气,唇角没有半分笑意的浅弧倏尔上扬,最后二字咬音极重“……谈话。”

    扶着桌角,顾合湖踉踉跄跄的从地上爬起来,秉住的呼吸终于松开,转眼却又无比激动的问道:“林萱?你是林萱对不对?我知道的,你一定就是林萱,林萱你真的还没有死么?”

    林萱浅浅微笑,仰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直到倒扣过来的高脚杯壁缘上只剩下一道不太明显的浅红色的酒渍,捏着杯脚的大拇指和食指倏尔松开。

    高脚杯“叮”的一声落地,在光滑的、奶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碎成好几瓣,破碎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脆诡异。

    顾合湖吓了一跳,僵硬在桌边,当即,心中浮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林萱依然浅笑嫣然,轻轻的往前迈一步,垂眉看着那一堆碎片,眸色不明,“顾董事长,今天请你过来有两件事情,一者,叙叙旧,二者,看一幕好戏。”

    顾合湖还未反应过来林萱话里的意思,林萱便笑着上前摘下了他头上的黑色编织袋。

    眼睛由黑暗突然被暴露在光明之中,一时间难以适应,顾合湖本能的眯起眼睛,模糊不清的眼前,是林萱笑靥如花的重影轮廓。

    “顾董事长,我们好久不见了!”唇边勾勒的笑弧优雅至极,没有半分刻意伪装过的痕迹,就仿若,她真的只是见到了一个熟人,然后稀疏平常的打了一个招呼而已。

    相比于淡定从容的林萱,顾合湖的情绪有些激动,尤其是等他看清楚了眼前女孩儿的面容时,激动的有些难以自制,“林萱,你真的是林萱吗?”

    眼前这个从容凉薄的女孩儿,不论是眉眼五官之间,还是抬眼敛眉之间,都像极了林萱,只除了,林萱的眼睛是黑色,而眼前这个女孩儿的眼睛却是浅蓝色的,但是,顾合湖却始终相信,眼前这个笑容优雅慵懒的女孩儿就是五年前的顾林萱。

    一个人的变化再大,哪怕就是连性格都变了,可是她潜移默化里的东西却是不可能轻而易举的就改变的。

    林萱抿唇笑笑,并不回答顾合湖的问题,只是走到落地窗的对面墙壁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墙壁上的液晶显示屏。

    巨大的显示屏,分辨率无比清晰,黑幕不到二分之一秒,显示屏的画面中出现一个女人,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

    接下来,是叫顾合湖一张老脸由青变白、再由白变青的高清动作大片。女主角恰是被他视为掌上明珠的大女儿顾娇倩,而男主角之一,是他的小女婿郑浩,郑浩的另一个身份,是顾林萱的丈夫。

    换言之,大姨子爬上了妹夫的床。

    顾合湖脸色极其难看,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林萱,“林萱,你给我看这些东西做什么?难道,难道你还记恨着你的姐姐吗?”

    “姐姐?”

    眉梢微动,林萱环抱着双臂斜倚在门框边,眼妆精致的细长眼角微微上挑,眸色噙笑,看着顾合湖的视线里却满是嘲讽和不屑,“顾董事长好像搞错了,我虽然叫林萱没错,但是,我从小就生长在美国西部的洛杉矶,我的英文名字是Yukily·Smith,另外,我是独生女,我没有姐姐,谢谢。”

    话音落尽,林萱换了个姿势继续斜倚在门框边,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垂眉凉凉的笑起来。

    “顾董事长,锦城遭遇百年难得一遇的暴雪袭击,整个城市都已经断水断电,交通阻塞,信息堵滞,外部救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赶到,甚至于直升飞机都无法安然在锦城冰雪覆盖的地面上降落,现在这种情况,大概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死伤无数’,那么请问,顾董事长现在有什么感想呢?”

    林萱浅笑嫣然之间,已经悄无声息的站在了顾合湖的身后,手里一把锋利的银色匕首,直直的比着顾合湖的脖子,只要她稍稍用力,足以割断顾合湖颈间的大动脉。

    “想来,顾董事长应该也是一个怕死之人吧?”眉目弯弯,笑意玩味,看着顾合湖颈间妖娆而下的殷红血迹,林萱轻声低语。

    顾合湖脸色霎然间苍白,嗓音略略有些颤抖的道:“外部救援之所以这么久还没有赶到锦城,肯定是有人在暗中做了什么手脚,而纵观整个锦城,有能力对外部救援做手脚的,就只有你了。”

    “那个传说中的、神秘的、心狠手辣的的主人,Yukily·Smith,林萱!”

    是笃定而非疑问,顾合湖苍白的表情忽然就有些痛心疾首起来,“林萱,你这是在做什么呢?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是在拿着全锦城五百万人的性命开玩笑啊,林萱,五年前的你温柔善良,就算娇倩和你何阿姨故意刁难你,你也不会和她们计较什么,可是五年后的你,残忍的令人发指,竟然平白无故的就要让这么多人因为你而家破人亡,生离死别……”

    “顾合湖,你说完了么?”声线温凉,横空打断顾合湖的话,林萱淡淡的瞥了顾合湖一眼,一如既往的从容淡定,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没有因为顾合湖的话动容半分。

    顾合湖被噎了一下,忽然有些尴尬,嗓子里宛若被堵了一块巨石,压抑的喘不过气来。

    再度将手里锋利的匕首贴近顾合湖的脖子几分,林萱面无表情的道:“别人家破人亡,生离死别关我什么事情?”

    “林萱你……!”

    “当初,我家破人亡、生离死别的时候,有谁可怜过我、同情过我么?”眸色陡然猩红,不等顾合湖指责低斥的话音落尽,林萱忽然转过身去,唇线微抿,凉笑入骨,音色极其清浅缓慢,阴戾却铺天盖地。

    似是无奈的轻声叹息之后,林萱仰头看着天花板正中央的金黄色水晶吊灯,唇边凉薄的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苦涩的裂隙,“嘲笑、鄙夷、不屑、污蔑、欺凌、卑微、软弱、不堪、可笑,这就是我人生前二十二年的所有记忆。”

    “如你所说,以前的我,善良温柔,就算是顾娇倩和何欢故意刁难我,我都不会计较什么,可是,最后善良温柔的我得到了什么?”

    “亲眼目睹自己的丈夫出轨,出轨的对象竟然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顾娇倩,然后,被顾氏集团董事长视为掌上明珠的顾娇倩又设计我,让媒体杂志的娱乐记者拍到了我和导演睡在一起的照片,如他们所愿,原本属于我的女一号角色被迫取消,然后我也和郑浩离婚,可是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最后,他们又联手害死了我还未出生的孩子,那个时候,我万念俱灰,真的是想自杀的心思都有了,所以顾合湖,你告诉我,善良仁慈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就是用来让别人肆意伤害自己的理由吗?”

    不甘心的怒吼,将林萱压抑了二十五年的怨恨导火索彻底引燃,那一刹间,她仿佛看见了天地毁灭的崩塌画面,“我之所以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部都是被你们逼的,二十二年,整整二十二年的不堪,只要缺少了其中任何一个步骤,我就断然不会被逼到那样的绝境,也断然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局。”

    “所以顾合湖,你要知道,会有那么多人家破人亡、生离死别,你,是幕后推动者之一!”

    指尖暗暗用力,林萱正要将手中匕首狠狠的刺穿顾合湖的颈间大动脉之际,外面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萱小姐,有人强行闯入圣堂!”先前的两个黑衣保镖急匆匆的推门而入,不等林萱开口,他们身后,已赫然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

    熟悉的叫林萱的眼睛微痛。

    郑浩。

    郑浩错愕的盯着林萱看了许久,转而,眼底的茫然和不敢置信转为狂喜,狂喜铺天盖地而来,几乎于一场世纪灭顶之灾。

    “林萱,真的是林萱,你没有死,你还没有死……”激动兴奋的音线几经哽咽而断裂,郑浩试图抱住林萱的时候,林萱却皱着眉头避了开来。

    郑浩唇边狂喜的笑容微微僵硬,手臂,停留在半空。

    不可否认,林萱再次看见郑浩时,心里还是起了轻轻的波动,只是,仇恨多于悸动,其余的,便是死水一般的平静。

    缓缓收回抵在顾合湖颈间的匕首,林萱勾唇邪邪一笑,纵然笑弧优雅,却决计没有半分笑意,“我没有死,你很失望?”

    闻言,郑浩表情里狂喜的终于彻底僵硬,分崩离析,他垂眉的时候,阴霾阳光散落,在他眼睑下方投落两片小小的、精致的扇形阴影,四周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股凉薄和颓靡,莫名的悲伤凄凉。

    郑浩笑的无比苦涩的说,“林萱,知道你没有死我很开心,不管你相信还是不相信,但是五年前下着大暴雨的那天晚上,我找了你整整一夜,几乎翻遍了整个锦城,就只是想见你一面,可是他们却都说你已经死了,我不相信,就在你出车祸的地方等着,一直等着,等了五年。”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还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上,你只是暂时的不想看见我,但是只要我在原地等着,就一定可以等到你,现在,我终于等到了你了,林萱。”

    噙着浅浅笑意的声音苦涩落寞到了极致,郑浩满是希冀和期盼的看着林萱的时候,眼眶,忍不住就泛起了浅浅的猩红底色。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又孰知只因未到伤心处。

    呼吸稍滞,郑浩垂在两腿边的指尖无意识的蜷缩收紧,那短暂的沉默空白里,他竟然紧张的宛若一个正在等待被宣判的犯人,打从林萱下定决心要彻底剥离开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他就已经不再是他自己的了,生杀予夺、杀伐决断全在林萱的一念之间。

    于是,接下来他是生、亦或者是死,这是一个难解的概率问题。

    “Iloveyouforthewholepast。”

    沉默许久,久到房间里的空气都要凝固静止的时候,林萱勾唇笑了笑,抬眉看着郑浩,温凉如水的眸色里一片清冷和安静,“But,inlifeeakableseirreversibleregret,anunreachabledreamaablelove。”

    我爱了你整个曾经。但是,人的一生,都有一些说不出的秘密,挽不回的遗憾,触不到的梦想,忘不了的爱。

    “曾经”两个字眼,让一切沉重不堪的过去都被时间掩埋,于是,即便再深爱过,即便再忘不了,也终究要成为遗憾。

    无疑,林萱是在告诉郑浩,我们之间,再也没有可能了。

    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里,郑浩由地狱飞到天堂,再由天堂重重的跌入地狱,粉身碎骨,万劫不复,而且,郑浩发现,他这一次跌落的地狱,业障重重,恐怕,他这一辈子都再也逃不出来了。

    向来緣浅,奈何情深。

    五年前,当他发现他已经非顾林萱这个女人不可的时候,却原来,顾林萱已经决定彻底的放弃他了,忍着皮肉分离的痛楚,毅然决然的不要他了。

    林萱优雅的转身之际,郑浩眼前闪过一抹眩迷的光影,仿若在那一霎那间,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轰塌。

    “林萱,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太过害怕那种得而复失的痛楚,郑浩急急的抓住林萱的衣袖,他想要解释,想要挽回,却在抬眼之间,看见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

    ——欧晨宇。

    迎上郑浩错愕怔然的目光,欧晨宇抿唇微微一笑,双手交叠着从落地窗前的黑色真皮沙发里站起身来,唇线微抿,“抱歉,打扰了你们的谈话,但是,如果有人试图继续骚扰我的未婚妻的话,我不介意拆了他的骨头丢出去喂狗!”

章节目录

你若不伤,岁月无恙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凉薄入骨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凉薄入骨并收藏你若不伤,岁月无恙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