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的那些日子里,赵恂做了无数的梦。(书.屋 shu05.)

    梦到初相识,她果断得救他性命;梦到别离时,她关切的眼神;梦到再相见,她与别人眉目传情;梦到他离世,她彻底崩溃;梦到他渐渐走进她心里,梦到她……

    醒来后,他几近疯狂。

    他恨她,恨她居然舍下他孤零零一个活在人世。他曾想就这么错过也好,可是他做不到,没有她的世界,于他只剩下无边的漫漫长夜。

    上天对他何其不公平,给他重生的机会,却不肯让他早回来几年。

    周遭的车马声、人语声一直未间断过。

    可是苏桐什么也听不到看不见,眼前男子的身影牢牢占据了她整个心神。他的浓眉紧皱,他的鼻梁高挺……这一刻,恍然若梦。

    他的模样一点一滴印入了她脑海里,再不能除去。

    一双手温柔得在她脸上抚摸,苏桐猛然惊觉她已泪流满面……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哭?

    似有无数委屈需要宣泄,她的泪越流越多,他的衣袖很快湿透。泪眼朦胧中,他心疼的表情是那么得真,苏桐的心阵阵抽痛,痛得她几乎眩晕。

    赵恂只有一个念头,紧紧抱住她,将她揉到自己骨血里。

    可是他不能那么做,他清楚,她对他此刻并没有男女之爱,只是觉得愧疚而已,他越矩的行为会再次把她推远。

    过了好一会儿,苏桐才慢慢平静下来,自己拿帕子拭去残泪。

    赵恂好笑道:“多大的人了,哭起来仍跟孩子似的……”

    听得苏桐面红耳赤,又羞又愧,欲待回他几句,一时又不知说些什么。什么都不说,似乎显得……最后,她只好狠狠瞪他一眼。

    眼见天色不早,二人不好再耽搁,忙去寻到信哥两个,坐车回去。

    “你不必送我,我自己回去。”苏桐撩起一侧车帘,见他跟着车走,觉得好像有点怪怪的,不由红了脸。

    “嗯,也好,路上小心。”赵恂顿了顿,点头应是,挥手与她作别,直待马车彻底消失不见了才回武安侯府。

    他不能逼得太紧。

    是夜,苏桐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若赵恂所言当真,不论是否因自己失忆之故,她总归是辜负了他,想他的年纪比自己尚且大几岁。如果一切皆是他编造出来的,那目的又是为何?

    他能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吗?

    而且,为何自己眼里酸酸的,忍不住就想落泪。难道真是因他们原有瓜葛,她虽忘了,身体本能的反应嘛……

    五月中旬的汴京已经入夏,太阳一日比一日热烈。

    晨起,苏桐呆呆望着窗外朝霞如练,彤云胜火,心绪难以平静下来。

    “三娘这几日总是懒懒的,早膳用得又少……要不要请个郎中来把把脉。”韵姜端着茶盏进来放她跟前的花几上,嘴里关切得问道。

    苏桐坐在贵妃榻上,双手抱臂,低眉叹道:“我无事,不过是因天儿热,没精神罢了。”这几日,她一直纠结于落水前的记忆。

    虽觉赵恂不该诓她,可实在是觉得事情有点匪夷所思,由不得她不怀疑。

    她看着韵姜忙碌的身影,忍不住脱口道:“韵姜,你知道我落水前的事吗?”

    韵姜一愣,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问道:“好端端的,三娘怎么问起这个来了?那时候,婢只是个洒扫上的小丫头,不得贴身侍候三娘,当时侍候三娘的记得是半夏。三娘落水之后,老夫人气她不曾仔细照顾好三娘,将她撵了出去……”

    对当时的情形,她记忆犹新。

    半夏往日待她还算不错,她一向敬着她……三娘从水里捞上来,浑身湿透,鲜血染红了她的半边衣裙,整个人惨白如纸。她吓得浑身哆嗦,老夫人一见,几乎当场厥倒,所有人都当是救不回来了。

    也是三娘福大命大,过了几日竟是醒了。

    后来老夫人严查当日之事……结果她自然不知,只知道老夫人气狠了,发作了好几个人。

    半夏被撵一事,苏桐是有印象的,但那时她才失忆,对人事都存着很深的戒心,唯信任祖母一人。祖母作主撵半夏,她相信一定有缘由,没有过多干涉。

    “那我小时候常常去书院玩吗?”苏桐喃喃自语。

    韵姜点头微笑:“这个我记得,几位郎君带你去过两次后,你没事自己也会偷偷溜去玩。有次半夏说,老夫人其实都知道,因书院离家近,不过百来丈路,又有人跟着,不妨事。”

    这么看来,她在书院结识一二人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她能与赵恂说出那些话,想必是极熟了。

    正欲再问,却是陆媪笑吟吟进来,满脸喜色:“方才听门口的小厮们议论,周大人回京了,昨儿黄昏到的,当时就入宫去了。”

    陆媪对周秦的印象实在太好了,略有他的风吹草动都忍不住要来跟三娘说一声。

    “这么快,以为他还得再过半个月才能回京呢。”提起此事,苏桐的精神好了不少,也有心情计较旁的事了。

    瞧三娘的样子,对周大人的观感必定不差,陆媪越发欢喜了:“是呀,周大人那般聪慧绝伦的一个人,什么事到了他手里都会很快有结果出来……”

    门第、人物、才学,周大人和她家三娘那才是真正门当户对呢,此事若能成,老夫人在地下也该心安了。

    对那事的具体情形,苏桐还是很关心的。

    不过陆媪可没本事打听细节,她只好安心等父亲回来才好问了。

    心绪渐宁,她随手拿了本书翻看起来,看了没几页猛地站起,一拍自己脑门轻声嘀咕道:“真是关心则乱,这么简单的事她竟然都没想起来。”

    想了想,出门往前院去。

    柏茂柏盛正在府里闲的发霉,咋见她过来倒是吃了一惊,忙问道:“三娘有事找我们?”

    他们死皮赖脸留在苏家不肯走,苏父感激他们救了女儿性命,自然愿留他们在家作上宾款待。

    苏桐直截了当说道:“你们去帮我问赵小将军一句话,他在书院里时叫什么名儿?”书院的学子都留了底,若他名字年纪对得上,那她姑且信他一回。

    二人不解何意,不好多问,忙忙去了。

    过了近一个时辰,带回了赵恂的答复:赵宣。

    名字有了,叫谁去打听好呢?总不能直接去信问伯祖……父亲不打理书院之事,不必说了。大郎眼下在荆门,距钱塘甚远,三郎他们都还小……思来想去,只好请二郎帮忙了。

    斟酌完毕,她赶紧书信一封,打算等父亲送信去钱塘时一并送去。

    一切料理妥当,苏桐心中顿时安定下来。

    申时末,苏铭回府,一同回来的还有周大人。苏桐闻言,倒是不好往前头去,只命厨房预备了一桌酒菜送去书房。

    接下来几日,苏父极为忙碌,每日早出晚归,根本顾不上与苏桐细细说话。

    苏桐只好将一腔好奇之心暂且按耐下去。

    这日,恰好苏父休沐,父女二人终于可以一同用个早饭。饭毕泡了茶来吃,苏父觑着女儿笑道:“怎么?有话要问为父?”

    “父亲明知故问。”苏桐抿嘴偷笑。

    “周大人此行……”苏铭故意放缓了语气,见女儿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不由好笑,“此事,有线索指向忻州守将严守则,可惜无切实证据。倒是他下头一个副将人证物证俱全,周大人已将他押解回京。

    余下的,另外抓了几个奸细,平日里均扮成普通百姓模样混在人群中收集信息。不过……为父和周大人都认为,此事没有这么简单。”堂堂北狄王的第六子,潜到大江来,深入腹地,背后必有大阴谋。

    苏桐自然清楚这点,暗暗怀疑朝中另有高官勾结北狄,可惜无凭无据的。

    “对了,那日在河边偷袭你的人,周大人后来派人去追查,发现那批人应该出自京城附近。”提起这个,苏铭略显忧虑。

    那些人明显是要置长女于死地,长女侥幸逃过一劫……若不将他们抓住,揪出背后主使,长女的安全始终不能保证。家中的护院怕不是他们的对手,眼下有柏家兄弟二人保护尚可,可总不能一直仰仗他们。

    苏桐眉心紧蹙:“除了北狄人,女儿往日里并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她这些年在魏郡,几乎足不出户,根本无从得罪人。

    苏铭点头:“所以,大概是北狄人背后真正的内应报复于你。而且,他们极有可能就在京城,好在京城毕竟是天子脚下,相信他们不敢再贸然行动。”

    苏桐刚要应是,却有门房匆匆来报说宫里的人来了。

    苏铭一惊,忙命快请,他以为是官家有要事寻他,结果居然是徐昭仪昭苏桐入宫相见。

    六娘?苏桐暗暗舒了一口气,由父亲招待宫人,自己急忙回倾云居更衣。

    年少时,她与六娘情同姊妹无话不说。六娘入宫数月,不知究竟过得如何?内宫中事,她不敢轻易与人打听,若能亲眼见见六娘,自是最好的。

    苏宅离皇城不远,苏桐到宫门口时,刚好巳时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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