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3

    回到家,一看,夏望秋正躺在床上。

    小时工阿姨看我到回到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摸了摸儿子的脑门,冰凉凉汗津津的,多年来照顾他的经验告诉我,无论是什么原因导致他发烧体温上升,现在情况都已经无碍。

    “儿子,怎么病了?情况怎么样?”我问道。

    望秋没说话,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凝视天花板,连眼珠都没往我这边挪一下。

    “如果你能说话就好了!”我有些无奈的叹口气,转身对小时工阿姨说道,“孩子没事儿了,我心里踏实了不少,但我现在单位里还有点急事要处理,你能帮我再照顾一会儿孩子么?”

    “没问题没问题,这才下午2点,按规矩我也得下午4点走!”小时工阿姨鸡贼的很,她的说话非常有艺术,既同意了我的要求,卖给我一个人情,同时又告诉我时间点,最晚4点要回来。

    “我还真不知道得几点回来,您能帮我多盯会儿孩子,自然最好,如果您实在有事儿,就让邻居张奶奶过来给帮帮忙!”我说道。

    “好嘞,您放心,有事儿您就安排!”那阿姨说道。

    其实让这阿姨多顶一会儿,她也是应该的,毕竟,一个小时工的市场价是2000块,我每月给她2600,就是怕有事儿脱不了身,提前给她支付的加班费。

    转身出门,上车,我要去解决李国良和常乐他俩那档子事儿,这才知道,连他们在哪里也不知道。

    “三哥您什么时候过来?老警察那里非常愤怒,正在联系准备立案,您快过来吧,万一真落在纸上录入系统,那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拨通常乐的电话,那小子乍一接听就连珠炮似的对我说。

    “我正准备出发去你们俩那里,你们在哪儿?”我问。

    “科技路这儿的派出所!”常乐说,“李国良非要讲究,哪里发生的案子,在哪里报警,这不就直接过来了么?”

    “科技路?”我一听,心里有了底,“放心吧,问题不大,你和那里的老警察多说好话多客气,递烟递茶递水,有什么事情我一会儿去解决!”

    “还带这样的?”常乐看我举重若轻,心里没底,“三哥这可不是小事儿!”

    “嗯,我开车20分钟准能到!你能顶住这20分钟么?”我问。

    “唉!你跟谁打电话了?挂了挂了!今天给谁打电话都不好使!”一声声呵斥,从常乐那边响起。

    “三哥您看,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常乐说。

    “快挂电话,有事儿一会儿见面说!”我告诉他。

    挂断电话,我深踩一脚汽车油门,发动机轰鸣,发出一声声怒吼,我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使劲推了一把,就疾驰向前。

    “嘿嘿!”我打开车里的音乐,听着音乐面带笑容,“屁事儿没有!让你们得些教训!”

    074

    派出所的办事大厅里,老警察呵斥正欢。

    “你们俩小屁孩子!什么事儿都不懂!跟我这叫嚣?叫嚣什么?你们领导来了,都得给我三分面子!”老警察个子不高,但嗓门依旧洪亮,他不顾办事大厅里的人侧目,面朝被拷在椅子上的李国良,大声的吼,话却说给常乐听,“知道他这叫什么吗?他这叫妨碍公务,窥视秘密!我现在往上面打个电话,就能直接给他逮走!我跟你说,他这问题大了!”

    李国良不再说话,但气势没丢,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刘长水,气鼓鼓的。

    “你看他,他还跟我这里七个不服八个不忿!这么说吧,今天这事儿没完了!”老警察说,“我非要给你个教训不行!”

    “哟,老师!老师!老师!”常乐递过一张笑脸,任凭老警察把怒火发泄到自己的身上,给李国良解围,“您不知道,我这个同事,就是太有责任心了!”

    “屁责任心!”老警察怒斥,“你要说报警,规规矩矩的报,我们没有不接警的道理。你说你是记者,有任务,我向上级汇报,给你加急办理都没关系!”

    “对!对!对!”常乐陪着笑脸,“您说的对,公检法和我们媒体是一衣带水的兄弟单位,这么多年一直保持着好关系!”

    我听到常乐的话,知道事情可能有缓和的余地,站在门口没有着急进屋,想先听听常乐的说辞。

    “您看,无论是重要案件的侦破过程,还是系统内先进人物典型的事迹报道,几乎都有我们部门记者的参与,我们单位和您这里各级部门,都保持了非常好的关系。”常乐说,“其实今天,我们也是来的匆忙,感觉事态紧急,也没有跟上级单位打招呼,如果和他们说了,您今天的准备更充分,可能也不会出现刚刚的状况!”

    常乐虽然是在放低姿态的道歉,但同时,也搬出了他和上级单位关系密切的事实,想要以此告诉老警察,以李国良和自己的社交网络,老警察恐怕也很难把事情按照严重化处理,这话绵里藏针,袖里藏刀,说的十分有力道。我会心一笑。

    “你别搬出我上级来压我,我告诉你,我从外地来你们这里当警察20多年了,一直都在一线,多少次提职的机会也没有我,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咱能力不行,是咱谁的面子也不给,我只懂得照章办事,即便是天王老子来求情,看这个了么?”老警察指了指自己的警徽,“国法家法,咱按规矩来!”

    “对!对!对!您说的没错!”常乐发觉这么说的作用不大,赶忙转换话题,想给这个老警察戴高帽子,“咱科技路附近的治安状况一直非常好,就是因为有您这样经验丰富又铁面无私的警官,您这个团队,是我这些年从事采访工作以来,经历过得办事效率最高的团队!”

    “这不假!我告诉你,你这虽然是给我戴高帽子,但这却又是事实!”老警察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一面墙,满是各式各样的锦旗,“甭管我脾气怎么样,给不给面子,我给老百姓办事儿,向来没二心。”

    说罢,老警察又指了指办事大厅里的群众:“你也可以问问他们,现场问,如果谁能说出来,我刘长水办案哪里不公,他们对我刘长水哪里不满意,我现场就把你同事放了!”

    老警察已经说出自己叫刘长水了,我也不容再耽搁,走进屋,朝着刘长水的方向一欠身:“刘警官,您费心了!我是这俩记者的领导,他俩不会办事儿,给您添麻烦了!”

    “我就知道,你们领导得来!”老警察刘长水一扬手,朝我和常乐打了个招呼,“咱别这儿说了,进屋,你们在这儿这么一闹,我的同事都办不了别得业务了!”

    “一直我们也没闹,就你在闹!”我和刘长水、常乐走进办公室时,被拷在椅子上的李国良,低声嘟囔道。

    075

    “我说,三哥,你这手下,忒会惹事儿了!”走进屋,摘下帽子,刘长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咕咚咕咚的喝了几口泡成酱油色的茶水,发现不妥,给我也斟了一杯,“采访归采访,报案归报案,这小子怎么这样儿?”

    常乐不敢坐下,我一屁股坐在刘长水的身边。

    “这俩孩子,是我手底下,最得力的兵!”我指了指屋外,又指了指常乐,“他们俩,好得很!”

    “那你可要费心了!”刘长水嘿嘿笑了几声,递给我一支烟。

    “这孩子不错,性子很稳!”刘长水指了指常乐,又指了指屋外的李国良,“那小子不行,太躁!”

    “这俩都不错!”我更正了一下刘长水的意见,“咱俩认识快30年了,你说我,当年性子是稳,还是躁?”

    “你?”刘长水听了我这个提问,笑了,“你是该稳的时候稳,该躁的时候躁!”

    “小伙子你坐下!”刘长水夹着烟,指了指常乐,又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一把凳子,“我和你们领导关系不错!”

    “诶!好嘞!”常乐看我的到来,瞬间就扭转了局势,把心放到肚子里,也坐了下来,他问道,“警察老师,您和我们主任认识?”

    “警察就警察,老师就老师,你这称呼够奇怪的!”刘长水说道,“我认识你们主任,我俩像你们这么大时,就认识了!”

    “哟,您俩是同学?还是战友?”常乐的眼力贼、脑子活,他知道我有过从军经历,如果刘长水和我熟稔,断然可能与部队经历有关。

    “不是,虽说我也当过兵,但我认识他时,他也已经是记者了!”刘长水说,“这个故事很长,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你只要知道,我俩非常熟悉就是了!”

    我和刘长水相视一笑。

    “外面那个,你觉得得怎么办?”刘长水问我。

    “你都说了,你铁面无私,谁的面子也不给,我怎么知道?”我笑言,“更何况,我刚到,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我都不知道!”

    “嘿!小伙子,你给你们领导说说!”刘长水指了一下常乐,让他跟我说。

    “事情是这样的,三哥……”

    “等会儿!”常乐刚一开口,就被刘长水拦了下来,“没大没小,跟你们领导称兄道弟?”

    “我让他们这么喊的,你让他继续说!”我朝刘长水说道。

    “事不说不明,理不说不清,警察老师,三哥,我俩还真是一片好心!”常乐顿了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长水,“您知道,这线索最早是李国良发现的,跟您沟通后,发现事态严重,我俩从报社出来,就想着赶紧把这事儿和警方说了。李国良告诉我,按照属地管理原则,必须得到科技路这边来。我一想,也对,就和他一块儿往这儿赶。到了这里,也挺顺利,无非就是表明身份、报案、简单介绍案情,李国良还把他朋友因为上当受骗收到假币的事情,和这位警察老师说了一下。话说,一直没问,警察老师您贵姓?”

    “基本准确,你继续说!”刘长水说道,“我姓刘。”

    “刘警官大概了解完案情,就去核实相关信息,结果就问出来了6万块钱的来历的问题,因为这其中涉赌,我和李国良,我们俩就把自己的身份亮了出来,还表示了如果需要证明,随时可以开。”常乐说,“结果问题出现在哪里了呢,第一,这6万块钱既然都是暗访时得来的钱,那为什么3万在李国良手里,三万在李国良朋友手里?第二,为什么李国良的朋友要把钱往银行存?刘警官这一质疑,就迁出了李国良的朋友有可能参赌的事情。赌博违法,当然要被查办,李国良就急了。”

    “光是因为这个么?”刘长水看了常乐一眼,继续问道,“我真的着急,是因为这个么?”

    “还有一点,我还没来的及说,这一点,李国良做的真不对!”常乐说。

    “你来得及说的,就是李国良做的‘假不对’?”刘长水又问。

    “哎哟,刘老师,刘警官,您就别逮我说话的漏子了好不好?”常乐朝刘长水作了一个揖,“在刘警官进屋核对身份、和其他单位了解案情时,李国良一直在翻看刘警官的卷宗,这一点,李国良做的有些过火。”

    “对喽!”刘长水一拍大腿,“你知道么三哥,那小子,趁我不在,偷看我的卷宗,那都是什么卷宗?都是案情!他俩进来一表露身份,我就知道他俩是你的兵,既然是你的兵,咱不能不管,更何况他俩告诉我的,还是我辖区里的案子,所以格外加个心眼,更重视。但这小子不能偷看窥视卷宗啊!那都什么内容?趁着我不在时偷看?大厅里都是摄像头,全市监控,让上面的人知道,有人趁我不在时,偷看我办案的卷宗,这是什么罪过?”

    “没定的案子,是机密,定完的案子,是档案,无论如何,当记者的也不能看!除非刘警官这里主动向媒体公开,接受媒体采访。”我敲打着桌子,对常乐说道,也算是敲打敲打他。做记者时间长了,本能的有个职业病,就是习惯翻阅文件和资料,当人面翻,背人面也翻,这习惯有时确实有助于获取第一手线索,但绝不能用在公安部门。

    “对喽!你们夏老师,他这是江湖里的‘老油条’!”刘长水说,“我发现那小子,叫李国良是吧?我发现那小子翻我的卷宗,拦住他让他别看,他顺手翻出自己的记者证,往我面前的桌子上用力一拍,说自己是记者,有资格有权利看,说我连自己辖区的案子都没发现,还管记者采访?我一听就火了!我跟你——三哥,这么牛的记者,打了半辈子交道,应付的了你,还有什么样的记者应付不了?我还怕他跟我吹胡子瞪眼?一个小毛孩子!于是我就把卷宗抢过来,不让他看!这一抢,你猜怎么着,卷宗被撕了好几页,李国良那小毛孩子还不放心上,我这火一下子就更大了!”

    “对,然后李国良做了件更过火的事情,他在大厅里嚷嚷,让所有人都以为,刘警官是不配合记者的采访,不配合记者的报案,把所有的错误都归咎在刘警官身上。”常乐这么说,用意是给刘长水的火气,一个宣泄的渠道。

    “可不!我当警察这么多年,什么人没接触过?”刘长水摸了一把我的肩膀,“三哥,您说,自打我干了警察,我逮过毒贩子、逮过人贩子、逮过杀人犯,遇到过伸冤的,碰见过碰瓷儿的,我怕那小子?我一听,来了气,顺手就把他给拷了!更何况,事出有因,师出有名,这小子确实能被追责!”

    “铐子一带,性质就不一样了,这事儿已经发生了,我也来了,你打算怎么了结?”我问。

    “听你的啊,三哥,你说怎么了结,咱就怎么了结!”刘长水说。

    “哟,这话我可不敢说,你刚才都说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有国法家法!”我笑了。

    “三哥,刘警官,我有个主意……”常乐露出了狡黠的表情,“要不,咱们这么办!”

    一刻钟后,刘长水领着仍然带着手铐的李国良,上了警车。我和常乐陪同。

    常乐皱着眉,朝李国良摇了摇头。

    警车的警报器没响,但警灯长明。

    李国良在警车上,眼泪都要流下来,他扑向坐在副驾的我,悲怆的说道:“三哥,您救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错了还不行!警察老师,我错了!”

    刘长水发动汽车,斜眼看了一眼我,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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