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

    一间漏风不漏雨的木屋,一张有火没有柴的炉灶。

    火塘边躺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身上几个弹孔,仍然在汩汩的往外流着血。

    面无血色、气若游丝,老人听到房门被推开,无力的抬起眼皮向外看了一眼,他看过一眼,点了点头,便继续做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夏望秋“唈”了一声,他看了一眼陈刚,两人一起来到老人身旁。

    陈刚用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搭在老人的颈动脉上,试了试心跳——心跳时有时无。

    夏望秋数了数老人身上的枪伤,胸口处有两个弹洞,下腹部有三个。夏望秋也朝我微微摇了摇头。

    那女孩上前,跪在老人身边,说道:“爷爷,他们是我找来救您的!”

    老人摇摇头,有气无力的说道:“太晚了,不用了!”

    女孩痛哭。

    老人却不理会女孩的哭泣,瞪大昏黄的双眼,盯着我们几个。

    “我祖孙俩相依为命,在这山上像野人一样活了26年。今天,发现山上来了些人,建了个营地,本想上前攀谈攀谈,结果还没走近,就听到了女人呼救声,我想,咱是好人,不怕,就想上前问问怎么回事儿,结果,就听到了枪声!”老人说,“我听到枪声,知道来者不善,扭头便往回跑,刚开始,是害怕,后来就是疼痛了。”

    陈刚听着老人的话语,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我的身边,小声说道:“这样子,没法子做手术取弹头了,即便有可能,咱也没设备,有设备,这里也没有无菌条件!这些条件都具备时,老人估计也没了!”

    “不用了!开了一辈子枪,我知道,大限将至了!”老人指了指木屋的墙壁,楔着的钉子上,是3把粗糙的火铳,向陈刚说道,“大夫,你不用瞒我,你这大胖身子,却有这么长的手指,这么柔软的手,我就知道,你是个好郎中!可再好的郎中,也只能治病,没法子给我这将死之人续命。”

    “你也是猎人?”孙仗岩上前,抓住老人血迹斑斑的手问道。

    “我是护林员!”老人摇摇头,说道,“这女娃子是我26年前,在山里捡到的,你知道,当年重男轻女,谁家要是超生,又得了个女娃,八成是会扔到山里,任她自生自灭的,但我发现了,总不能让这娃就这么死了,于是带回家里,用米糊糊喂着,真就样大了!”

    老人一边说,一边从嘴角往外涌血。

    “有内出血!血压肯定非常低!”陈刚回到老人身边,一边用块脏兮兮的抹布给老人擦血,一边按压着老人的肚皮,判断腹腔的出血程度。

    “不用救了,我活了80多岁,够本了!”老人伸出骨节突出的老手,说道,“只是这孩子,我……我……”

    “爷爷……爷爷……”这女娃哭着跪倒在老人身边。

    老人摇摇手,把她推开。然后,抬起眼,朝夏望秋招了招手。

    夏望秋凑过来。

    老人在夏望秋的耳边,悄悄的说了几句。

    老人又朝我们所有人说道:“替我照顾这个姑娘……”

    说罢,老人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撒手人寰。

    那女孩哭的更凶了。

    夏望秋却站起身,走到我身边,静静地说:“刚刚这个大爷说,让咱把他埋了,埋在屋后竹林前的一块大石头旁。”

    老人的死,现在让我的心更加烦乱。我手里有枪,陈刚准备的枪。这枪,原本是要对付林子里的野兽的。可现在,除了野兽,还有“敌人”。——“敌人”是谁,是吴振邦么?老人口中那个呼救的女人是谁,是夏恬和贾菲菲么?

    我心烦意乱,想要得到更多信息,老人却已经死去。

    “你爷爷是在哪里受伤的?”我向那姑娘问道。

    “不知道!”姑娘哭着,抽泣着说,“爷爷捂着伤口,回到家,让我向林子的南面跑,找人帮忙。我跑了大概没有一个小时,就遇到了你们。”

    “爸,别问了,我们把老人埋了吧!”夏望秋向我说道。

    李国良和夏望秋拿着一把锈迹斑驳的铁铲,向屋后的竹林走去,他们去给老人的尸体挖坑。

    我在火塘边的柴堆里,挑出了一块规整的竹排。又从尚未燃尽的火塘里,取出块炭化的木头,我向姑娘问道:“你爷爷姓什么?我给他写块墓碑!”

    “谢谢您!”女孩望了我一眼,说道,“我爷爷复姓老男,单字名杰。”

    “‘老男’?”我听了女孩儿的话,有些惊讶,“‘老人’的老,‘男人’的男,‘杰出’的杰?”

    女孩点点头,她从屋里摆放的竹柜子里,翻出个木匣子,打开匣子,翻出个陈旧的信封,信封里是张草纸,草纸是个信笺,但不知道已经存放了多少年。姑娘把信笺递给我,让我看。信笺的正文是篆体字,我看不大明白,但信笺开头是正体字,字体虽然潦草,我还大概能看懂,正体字写道:“老男桀吾兄”

    “哦,不是‘杰出’的杰,是‘桀骜’的桀!”我说道。

    姑娘点点头:“您说是就是吧!我不识字!”

    “你今年多大了?”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今年26岁!”姑娘回答,“我是爷爷捡来的。爷爷喊我‘厘欢’。”

    “李欢?”我问。

    “不是!”姑娘这阵子已经止住悲声,她擦了擦眼泪,说道,“爷爷说,我姓‘厘’,内里外厂的‘厘’,因为他捡到我时,我一直在咯咯笑,他就给我起名叫‘欢’。”

    “嗯!”我点点头,心想这在山里遇到的祖孙二人,姓氏还真奇怪。

    我三下五除二,为老人用竹牌子简单写了个墓碑。

    带着墓碑走出屋门,发现后院里,夏望秋和李国良,正在费力的挖坑。

    “你去找刘长水和陈刚,帮他们处理老人的遗体!”我朝李国良说道。

    李国良点了点头,把铁铲递给了我。

    我用铁铲铲土挖坑,看了看夏望秋。

    夏望秋没有理我,他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向下挖。

    汗水低落在他的衣襟上,他的身上、脸上、手里全是土。

    “咔哒”一声,夏望秋的铁铲,触碰到泥土深处一个木盒子。

    “这就是了!”夏望秋说道,“刚刚那个老人,在我耳边说,让我把他埋在这里,这里有个盒子,交给那姑娘。”

    “盒子里是什么?”我问。

    “我也不知道,一会儿让那姑娘看吧!”夏望秋把盒子上积蓄多年的胶质泥土掸去,把盒子放在坑边。

    我们把这个大坑用铁铲整理规整。

    “我们得快点,处理完老人,我们还得赶快上路!”我说道,“别忘了,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去救你姐和贾菲菲。”

    夏望秋点了点头,问我,“那这个姑娘怎么办?”

    “看她自己的吧!”我说道。

    “可老人临死之前,已经把她托付给我们了啊!”夏望秋说道,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格外明亮。

    “可你能知道我们此行,接下来是吉是凶么?”我问道,“万一我们会遇到和这老人一样的情况,那怎么办?”

    “要不,我们报警?”夏望秋试探着向我问道。

    “报什么警?你刘长水叔叔就是警察!”我说道。

    “您不提,我倒把这个忘了!”夏望秋点了点头,“一会儿问问刘长水叔叔吧!”

    正说着,刘长水、李国良、孙仗岩和那个姑娘,用竹床板,抬着老人的遗体,来到我们身边。

    “把老人埋了吧!”李国良说道。

    “等会儿!”我把铁铲狠狠插向刚刚挖好的墓穴坑洞旁边,用满是泥巴的手指了指刘长水,“刘警官,这尸首能就这么埋了么?这……这算是刑事案件吧!”

    “可以埋了!”刘长水点了点头,示意大家把床板放到地上,又从自己的裤袋里掏出个塑料袋,“这是我们刚刚从老人的身体里,取出的一个弹头,算是个证据吧!无论出现什么情况,我们都要为老人的死,讨一个说法!姑娘你放心,我是个警察,不会放任不管的!”

    “就这么完了?”我问。

    “你还想怎么样?”刘长水问道,“这个节骨眼,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别忘了,我们还有去救夏恬和贾菲菲的任务!她们现在还是人质!”

    “我知道!老人刚刚说了,攻击他的人,有可能是劫匪!现在能否两案归一案,一起处理了呢?”我向刘长水问道。

    “你自己也说,‘可能’是劫匪,在没有掌握确切的证据之前,我们不能合案!”刘长水说道,“但今晚确实是时候,坐下来一起研究下一步的走向问题了!”

    “我们今晚不走了?”李国良问道。

    “看看!已经下午五点了!天马上就要黑了!我们还去哪里?”刘长水说道。

    “那我们?”夏望秋朝大伙儿商量,“现在能不能先让这个老人入土为安?”

    陈刚用左手,把我刚刚写的竹牌带到墓穴旁边。

    夏望秋下意识的扫了一眼。

    “爸爸!”夏望秋问我,“这大爷,叫老男桀?”

    我点了点头。

    “我的天!”夏望秋吐了吐舌头。

    162

    “这夜晚,月色深沉。屋后有新坟,墓前有佳人。佳人道,苦命苦命太苦命,可怜我的爷爷,清晨仍健在,如今却阴曹地府陷沉沦。我一女子,了却一生难报养育恩,更哪堪报这杀亲恨。只盼爷爷您,在世时修得慧根,往生时再渡凌云。自古人生谁无死,但凭您我有缘分。只是您这一去,可怜我这苦命人,可怜我这苦命人……”

    林子里传来哀婉的歌声,歌声穿透密林,穿透木屋,我们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那姑娘唱的吧?”李国良问道。

    夏望秋点了点头。

    “这歌唱得可真好!”李国良说道。

    夏望秋有些不耐烦,可还是点了点头。

    “怎么了?小伙子?”孙仗岩发现了夏望秋表情上细微的变化,轻声问道。

    “没什么!”夏望秋说道,“只是,刚才李哥说这姑娘是唱歌,不准确!”

    “不是唱歌是什么?”李国良问道。

    “是哭坟!”夏望秋说,“是用古韵哭坟。”

    李国良深感夏望秋的矫情,可是这个节骨眼,确实又不是抬杠的时候,于是自己忍住了急性子,攥了攥拳头,没再吱声。

    “唱歌是在欢快场合,这个场合是哭坟。姑娘这歌声,用的是古代‘宫商角徵羽’的五调,换成现代乐理,就是‘嘟唻咪嗖啦’五音。”夏望秋坐在火塘边,烤着自己的袜子,说,“这林子里可真是有高人,姑娘这是跟谁学的呢?”

    “三哥,接下来,这姑娘,咱怎么安排?”李国良又开始问我,这个暂时让我没有答案的问题。

    吱呀一声,木屋的房门被推开。那姑娘,满脸泪痕,一袭白衣踱步进屋,坐在了火塘边,坐在了我们身旁。

    “谢谢各位大哥、大叔、大伯们了!”那姑娘不说话不带泪,一说话,泪水又流了出来,“你们帮我葬了我的爷爷,让他入土为安。”

    “明天你想怎么办?”李国良问道,“我们都是路人,偶然遇见了你,可我们确实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天一亮就要上路。”

    “爷爷临去世前不放心,把我托付给你们,可是,我早已经长大成人。”姑娘叹了口气,“可我现在心乱的很,确实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姑娘,实不相瞒,我们有要事在身,今天帮你们祖孙这忙,不知是否会耽误行程,但日行一善终归是没有错的!”我叹了口气,指了指夏望秋,“这是我的儿子,他的孪生姐姐——也就是我的女儿,被人劫走了,同时被劫走的,还有我的女朋友。”

    姑娘听着我的混乱的描述,有些不解,她看了看夏望秋,又看了看李国良,看了看陈刚,又看了看刘长水,终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姑娘,你爷爷在世时对我们说,他发现了这山里还有其他人,还有个营地,营地里还有女人的求救声,你知道在哪里么?”孙仗岩问道,“兴许我们要救的人,就也在那里!”

    “不知道!”姑娘说道,“爷爷一直不让我出门,他说,山里野兽多,只有在这里在这木屋周围方圆2里,才是安全的地方。”

    “你爷爷让你往南边走找我们?”夏望秋问道。

    “对,没错,爷爷受伤后回来,让我往南边跑,找人来救他!”姑娘说。

    “这就对了!”夏望秋拍了自己的脑门一下,斩钉截铁的说道,“山谷横亘东西方向,今天早晨开始爆发山洪,证明东西方向走不通,也不会有人,老人既然让这妹子向南方跑,必然是因为北面不安全,这么说,营地在北边!”

    “对!没错!是这个理!”刘长水点点头。

    “这老人,当时受了这么重的伤,当时依旧能跑回来,证明这营地离我们不会特别远!”夏望秋狡黠的目光扫了扫我们几人,“怎么样?我们是不是该行动一下?”

    “额……行动什么?”李国良疑惑的问道。

    我的心里一惊豁然开朗。

    我点点头,借用火塘的点点火焰,点燃香烟,然后站起身,猛抽了几口,在屋里来回踱步。半支烟的功夫,我心里已经笃定了主意。于是,从木屋的墙上摘下3把火铳,分别递给了孙仗岩、李国良和这个姑娘。

    “陈刚受伤了,需要休息,你们三个人,待在这里,照顾他,保护营地和木屋。不见我回来,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是威胁,要警惕!”我发号施令。

    “那我呢?”刘长水拔出手枪,问道。

    “你、我、夏望秋,咱仨去深夜探营!”我穿上袜子、穿好鞋,又从陈刚的包里掏出个简易的望远镜,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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