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蓝色的床上,吴雅娴紧闭双目安静地躺着。

    她的手上插满了各种仪器线路和管子,还算匀速平稳的“滴滴”脉搏声在云仲夜听来一点生命力也没有。

    她曾经说过此生再也不进医院去受罪折腾。她是那么害怕医院,以至于云仲夜硬是将医院搬来了家中。

    待护士挂好点滴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云仲夜独自一人。

    他倚在窗边默不做声地望着她,只觉得那蓝色的床褥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正要将她单薄的身体覆盖吞没。

    她正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束手无策。

    刹那间,他仿佛感受到那湖水寒冷刺骨,连带着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

    他赶忙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之前说狠话时的厌恶生气通通不复存在了。

    他从不介意自己手染鲜血,可是绝不包括自己身边的人。

    他轻步来到她的床边坐下,想要去握她的手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

    这是他的错么?如果他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也许她不会被刺激地晕倒过去。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吴雅娴轻咳了几声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还没有从晕倒前的惊恐中抽离出来,发现他就在眼前却觉得从未如此陌生过。

    她无法想象那种残忍暴戾的男人竟是自己深爱的男人,也许她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难道这也是他无法爱上自己的原因么?他的心被铜墙铁壁包着,没有人能够靠近。

    她抽泣着流出泪来,伸出手去想要触碰他却害怕地收了回来。

    云仲夜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内心却被她这般置疑的表情深深刺痛了。

    没错,他就是这样的人。暴力、残忍、无情,对待一个毫无还击之力的女人就如恶魔般没有人性。

    她现在才终于认清自己的真面目,也不算太晚。

    他固执地不做任何解释,只等着她的痛骂和否定。

    却不想,自己听见的却是她带着哭腔的声音。

    “仲夜,你爱我吗?”空荡荡的房间里,那声音悲凉绝望地在他耳边回响,像千万只虫蚁同时啃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她总说,总有一天他会无可救药地爱上自己。当时的她,是那么自信。自信得连他也想说服自己,他仍然是会爱的。

    于是他有些后悔,不该让那样丑恶的自己暴露在她的面前。

    “嘘……。”他俯下身去抚摸她的额头,嘴唇贴在上面喃喃地安抚,“我在这里,我会陪着你的。”

    当房间里再一次安静下来,云仲夜停留到深夜才独自离开。

    他走上二楼,守在他卧室门口的佣人一直没有离去。他这才想起,里面还有他的囚犯。

    将佣人遣走之后,他推门进去开了房间里面的灯。

    除了满地零乱的抱枕和灯罩碎片,床上的女人仍纹丝不动地躺在上面。

    只是她的双手已经解了开来,背对着他,整个人蜷在被中,像具了无生气即将腐烂的尸体。

    他走过去,余光瞥见那裸露在外的手腕上已然出现了淤痕,可想而知那藏在床单下的身体上还有多少。

    不过,他不愿为此感到抱歉,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过了一会儿,她百无聊赖的声音就如鬼魅般飘了出来:“还要继续么?”

    云仲夜全身僵硬地立在原地,眉峰淡淡地扫过一丝疲累。

    过了十多秒,他解开腕上的手表放在床头柜上,不温不火地吐出一个字:“滚。”

    犹如惊弓之鸟,床上的人儿睁开早已哭肿的眼睛,泪水再一次难以自控地灼烧了她死灰狼狈的面庞。

    “对女人施暴真的很有乐趣吗?”她颤抖着开口,连牙齿都忍不住轻轻地打架。

    突如其来的耻辱感就像烧得炙热的熔浆顷刻便从头浇遍了云仲夜的全身,唯有那真实的窒息感在与灵魂对话。

    他没有做错!凭什么感到羞愧!她不过是一个囚犯,根本不配得到任何尊重和同情!

    他竟然因为她的话感到心痛和羞愧!为什么会这样?

    “滚!”他神情狰狞地抓过手边相框咆哮着砸向墙角,转而冲进更衣间里狠狠地砸上门。

    听着那刺耳的破碎声和砸门声,蓝莲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肌肉撕裂般疼。

    她咬着牙四肢无力地从床上支撑起来,单手围抱着被单举止蹒跚地下了床朝门口走去。

    被撕坏的衣服就和她的尊严一样,已然支离破碎又何必再穿回身上。

    她隐约听见更衣间里传来更为激烈的摔砸声,加快脚步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此时此刻,她只想逃离。逃离出这个房间,逃离开这个世界。

    夜已经深了,偌大的云宅也笼罩在一派幽静朦胧之中。

    她俨然一具漫无目的四处飘荡的魂魄,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更不知道如何面对如此不堪一击的自己。

    终于,她停步在灯火阑珊的池塘边上,被水面上那模糊不清的倒影所吸引。

    披头散发面容憔悴的这个女人真是可怜。她总以为六年后的自己已经足够强大,足以抵抗任何伤害。

    结果,在云仲夜的面前,她永远是脆弱不堪任由凌辱的玩物。

    她的恨,从来伤不了那个男人分毫。

    他依然是她命运的主宰,而自己永远被他踩在脚下苟延残喘。

    原来真实的自己从未改变过,依然害怕,依然痛苦,也依然绝望。

    也许,报复从来只是一个梦,也只是自己贪生怕死的一个借口。

    基督山伯爵那样的复仇也不过是个故事而已。

    “我恨你。这辈子都恨你。”蓝莲啜泣着闭上眼睛,觉得周围静悄悄的真是美好。

    她听见有风在吹拂静逸美好的水面,转而温柔地抚摸了她的脸庞。

    它们在邀她共舞,邀她忘却这一切的烦恼。

    渐渐地,她失去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晕晕沉沉地将身体向水面倒去。

    昏黄的灯光下,云仲夜的面庞却依然是耀眼的一抹星光。

    他一个健步上前伸出修长有力的手臂将那具岌岌可危的身体拉回了怀中。

    他的眉头紧锁,脸上的神情矛盾而深沉。

    虽然夜风不安份地揉乱了他额前的头发,但是怀中的人儿已经安全地被他紧紧环住。

    他轻声地叹气,然后许久才露出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微笑。

    他在庆幸自己还是追了出来,他在庆幸她的身体如今被拥在自己的怀中,他更庆幸她就这样失了知觉不会知道这一幕的发生。

    不愿再多想下去,云仲夜拦腰将她抱了起来,不发一语地消失在云宅的回廊深处。

    当太阳一如往常地从天际升起,崭新的一天又开始飞速流逝。

    D市的老人们常说,云家的天空挂着另外一轮太阳。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变换,那栋红砖灰瓦的老宅子永远都闪耀着令人神往的金光。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蓝莲在自己的房间里苏醒过来,内心空荡荡的,仍然像昨晚的梦一样,飘浮在水面上沐浴在月光之中,只觉得自己寒冷而孤立。

    她问过小英,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小英支吾了半天,只说是她自己回来的。

    云仲夜比平时起得更早一些。他陪吴雅娴吃了清淡营养的早餐,嘱咐完护士用心照看才动身去了公司。

    他走之后,吴雅娴默默地将那纸解除协议撕碎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的内心装满了自嘲和绝望,也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他曾经说过无法爱上任何人的话是真的。

    云家的天空挂着另外一轮太阳,温暖的阳光照亮了屋檐下表情不一的面容,却始终照不暖他们被冰雪覆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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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十点,云海集团公关部总经理办公室。

    南希托着腮帮一脸担忧地望着面前这个专心审阅文件的女人,小心翼翼地开口说:“莲啊,我觉得吧你还是再休息几天吧?我看见你这额头上的纱布啊,就心率不齐,生怕你会晕倒在这办公室里。”

    蓝莲将视线始终保持在文件上,手中的笔也跟着快速挥舞。

    “没事。我要是真晕倒了你再帮我叫救护车就好。”她的语气平淡如水,心头却浮上挥之不去的难过。

    她必须让自己忙碌起来,要不然那无处释放的悲伤又要逼着自己去了崩溃的边缘。

    至今,她仍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自己倒向池塘水面的记忆如同一个梦境。

    她害怕自己下次会将这个梦变成事实。

    听到这种话,南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有些生气地说:“我真是服了你了!你又不是把自己卖给公司了,拜托你别这么拼命行不行啊?”

    蓝莲手中的笔猛得停在了纸上,眼神闪烁地继续埋头工作。

    她的确是把自己卖给云家了,而且极有可能是一辈子的事。

    以前拼是为了让自己强大,雄心壮志地想要完成自己报复的目标。现在拼却是为不让自己退缩,为了不给自己悲伤沉沦的机会。

    “算了,说了也是白说。”南希无奈地摊摊手,对她这副只顾工作的模样习以为常。

    蓝莲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然后将签好的文件递还给她:“帮我订中午吃饭的位子。我约了丽人周刊的乔安娜。”

    “Ok。”南希接过文件正准备出去,就被突然不请自入的面孔吓了一跳。

    这脸上有胎记的男人她在集团酒会上见过,听闻其背景复杂还和大老板交往甚密。

    她打心里不喜欢这个家伙,更觉得他身后那两个虎背熊腰的保镖实在浮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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