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我们继续斗。你那么恨我,不要这么轻易地放过我。”云仲夜用一种乞求的口吻对她说,眼睛紧紧盯住她抓在围栏边缘的手,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他知道她已经准备做个了断了,但那绝不是他想要的。

    这一刻,他想要的是她回来。

    蓝莲得意地将他此时的表情收进眼里,咯咯地笑了起来:“没错,我是那么恨你,所以特别明白那种没有成功让对方痛苦十倍的遗憾心情。现在的你也是一样了吧?原来……只要这么做就可以了。”

    接着,她停止了笑,神情忽地有些恍惚,仿佛刹那间看透了很多事情。

    再看向云仲夜时,她的眼睛依如水般柔情万种,一点恨意都没有,反而全是自在和超脱。

    “云仲夜,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我们还会再见的,我在地狱等你。”

    ……

    也许,事情原本不该是这样的。

    我们都曾经善良而美好,有淳朴的情感更有珍贵的欢乐。

    可惜,失去让我们变得痛苦,痛苦让我们学会嗜血残忍。

    这个让我活在地狱的男人跃过来抓我的手时,我触到了他指尖最后的温度。

    我是那么清晰地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那里面有我从未见过的惊恐和后悔莫及。

    我甚至大胆地设想,这男人可悲地爱上了我。

    多么地戏剧化,多么地可悲。

    我轻轻地闭上眼睛,告诉所有人我胜利了。

    我从未如此满足过,仿佛下坠不是通向地狱而是天堂。

    那一刹那,我仿佛听见了这世上最美的歌声。

    丝毫恐惧都没有,火红的荆棘鸟刺穿了胸膛……一切都是宿命注定的。

    ……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在自己内心深处,有个巨大的黑洞。

    那里面储存着他所有的恐惧和孤独,还有仅存的一丝情感。

    很多年前,他将它封存了起来。

    从此不爱,不痛,只会狠,只懂恨。

    六年前,他见到一个女孩儿,他在她的眼里见到那似曾相识的绝望和惊恐。

    从那一秒开始,他就知道,这女孩儿是他心中的那个黑洞。

    他所失去的,为之痛苦的所有情感,都因为她血淋淋地重新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

    在那一瞬间,他自信可以抓住她的手,却愕然发现只触到她的指尖。

    她的指尖是冰冷扎人的,嘴角的微笑更是对他最大的报复。

    他感觉整个身体被人紧紧环住,心却随着她就那么坠了下去。

    她就像一只断翅的蝴蝶,被吸进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

    ……

    突然间,他发现心中的黑洞就那么消失得不见了踪影。

    它变成了她加速下坠的身体;变成了她身下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血液;变成了她微颤睫毛上透明的泪珠;变成了他拥着她时那真实的失去。

    第一眼见她的时候,他就知道她是自己心中的黑洞。

    终于,那黑洞被自己消灭了。

    这时,他才明白,他消灭的还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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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时分,D市最好的医生正在中心医院手术室里忙碌着。

    患者从三层楼跌落,脑部受到创伤,颅内有出血。

    同时送进医院的还有一名男患者,他试图接住坠楼者造成双臂骨折全身多处挫伤。

    也正因为他用身体阻挡,才避免了坠楼者受到致命的撞击。

    有护士见到医院的大股东云仲夜浑身是血地坐在手术室外面,私下里议论纷纷才知道医院的全部高层都已回岗随时待命,更不允许有任何消息放出医院外。

    老管家华叔从家里带来了干净衣服,苦劝了半天却不见云仲夜有任何反应。他面无表情,就像灵魂被人抽走一样只剩下躯壳。

    已经很多年了,华叔没有见过这种样子的主人。

    还记得大少爷云慕扬去世的时候,主人还是个9岁的孩子。

    他守着大少爷的遗体不准人接近,不吃不喝不哭不闹地守了整整三天三夜。最后体力不支晕过去之后,还大病了一场。

    那之后,小主人就像一夜之间长大般,把整个云家的重担背在了身上。

    从不轻易表露喜怒,也从不轻易示弱人前。

    想来也是后怕,在塔楼上的时候如果不是他从后面抱住,说不定主人真会随着蓝莲跌落下去。

    他这把老身骨经历了云家三位继承人的风雨岁月,却依然感叹着世事难料。

    蓝家人的身上背着云家人的血债,而现在蓝家人的血也流进了云家人的心里。

    过了十多秒,云仲夜突然开口问:“阿俊怎么样?”

    华叔回过神来答:“少爷放心,阿俊是练武的人没什么大碍,在病房里休息呢。我已经调了人过来照看了。听老头子的话,您守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惹得别人闲言碎语。先去把衣服换了回去休息吧,车等在外面呢。一有消息,我马上通知您。”

    云仲夜低头瞧着自己胸前和手上的血迹,眼前又闪现那些触目惊心的场景。

    他起身去洗手间换了衣服洗了手,坐上车回到了云宅。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暂时平息了下来,大多数人都已经安然入睡,仍有那么几盏灯光始终亮着。

    云家老夫人在佛堂里念经,蓝瑶在房间里独自喝酒,小英在自己的床边跪着祈祷,吴雅娴躺在床上担心着医院的情况。

    云仲夜像行尸走肉般回到房间,门不关,灯也没开。

    他挨着床边席地而坐,整个人都处在虚幻不实的世界里。

    他好像又看见大哥躺在棺木里,刹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想起有一次,自己心爱的宠物狗生病死了,大哥抱着他安慰:“傻孩子,死亡是自然规律。动物会死,人也会死,这是我们必须经历的事情。因为有了感情,我们都会伤心。但是伤心过后,我们就必须振作起来。”

    ……

    吴雅娴打了华叔的电话,得知云仲夜先行回来了,手术还在进行中。

    她想上来等他,却发现房门大开着。

    她打开灯后,发现云仲夜坐在床边的地上。

    她唤了他几声,他仍直勾勾地盯着地板一言不发。她走过去抱他,只听见他喃喃地说:“她的血是热的。”

    他的整张脸都是冰凉的,像刚从冰天雪地里回来似的。

    吴雅娴抱着他的时候,只觉得心生生地疼。

    刚听到这事时,她还以为是佣人们在开玩笑。直到听到救护车的声音在云家响起,她才相信这是真的。

    她一方面担心蓝莲的安危,一方面也劝自己不要追问孰是孰非。

    她再也不想和他争吵了,这么宝贵的时光她只想和他好好的。

    但是她没有料到,此刻的云仲夜会是这番模样。

    骄傲固执和憎恨仇视在他身上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恐惧。

    她是如此地聪明,又是如此地敏感,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这份恐惧来自于何方。

    在她心里像神一样高高在上的云仲夜终于看清了自己真实的内心,她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她用手去抚摸他的脸和头发,深深地吸了口气微笑说:“仲夜,不会有事的。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和我说过,她的命硬着呢,阎王爷都不想收她。她会挺过去的,你不要太担心好不好?”

    云仲夜抬起头来看她,眼神却仍是半梦半醒的。

    过了许久,才用沙哑的声音说:“小娴,我觉得好痛快,真想喝酒庆祝。她摔在地上的时候一定很痛,她的血喷在我手上的时候还是热的。也好,我不用再费时间去慢慢折磨她了,她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只可惜,我没有亲眼让她看我是怎么毁了那个人的,我想她一定会比现在更痛苦百倍吧。没有人可以赢得了我云仲夜,没有人。”

    吴雅娴看着他,眼泪再也无法控制地涌了出来,质问他:“仲夜,需要我把镜子拿过来让你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吗?全世界都把你看得清清楚楚,你还要硬撑到什么时候?摔得最痛的人其实是你,在流血的人其实也是你。我好害怕你会把自己逼疯,所以我求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行不行?求求你,面对事实吧行不行?”

    面对事实吧,一切都已经那么清楚明了。顷刻间,云仲夜听见自己心里轰然崩塌的声音。

    挫败、羞愧、害怕、后悔各种各样痛苦的情绪都从废墟之中逃窜出来无情地开始吞噬他的血肉。

    他感觉到自己有泪落下,却感觉不到泪的热度,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来:“我想要她活着。”

    听到这几个字,吴雅娴的心更加抽痛得厉害。

    她哽咽着伸手去擦他脸上的泪水,从未想过在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还能触碰到这么罕有的东西。

    它是有温度的,它也是真实的。

    虽然它并不是为自己而流,但是她是那么庆幸自己爱的男人也是有情感的。

    云仲夜闭上眼睛靠在那温暖的肩膀上,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无力和疲惫。

    “一定不会有事的。相信我。你忘了我说的话总是很准么?”吴雅娴轻声地安慰着,突然听见云仲夜的身上传来手机振动的翁翁声。

    云仲夜猛地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华叔来电。

    他忐忑地将来电接起来,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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