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就像初生在这个世界的婴儿，所有一切都是干净的。
她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的罪恶，甚至连痛苦和快乐都忘得干干净净。
这样的她，他还怎么去恨，怎么去报复？要他去恨个一无所知的人，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在这个瞬间，仿佛所有的仇恨都已无处存放，都随着她的自我关闭而变得再无意义。
或许，放了她吧。
把她当作是个和自己再无瓜葛的人，放了吧。
所有的故事原本就该有结尾。只是他从未想过彼此的结尾会是这样的。
这是多么真实的感受，只要想到“放”这个字，他的心里就有种难舍的痛感。他明明知道这是因为什么，这段日子他都知道，但是他坚持着不去承认。
最起码，这能给自己留点尊严。
------------------
深夜回到家中，云仲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这一夜，他做了梦。
梦里见到了云慕扬。
他席地坐在绿茵茵的草地上，头发梳得整齐光亮，穿着那件他最爱的米白色毛衣，微笑着朝自己挥手。
云仲夜小跑着过去坐到他旁边，知道是梦却依然充满了喜悦。
“还是这里的风景最好了。连风里面都是花香。”云慕扬仰头闭上了眼睛，表情是陶醉满足的。
云仲夜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笑，就像小时候那样。
他是那么不爱说话，大哥总是陪他玩逗他笑，好像他不是他的兄弟，而是孩子。
“喂，怎么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没女孩子会喜欢你这样的闷蛋。”
云仲夜看着他，听他说这种玩笑的话就觉得好亲切。
虽然他心里知道，他已经死了，这不过是个梦，但是他依然珍惜这宝贵的重遇。
眼前的云慕扬是如此真实，说话时的语气也是惯有的温和有礼。
“你该好好睡一觉了，她醒了，你担心的事已经过去了。”云慕扬拍拍他的肩膀，“这些年，你们都累了，上天这么安排必有它的意思，你只需要跟着感觉去做就好。”
云仲夜的笑容停了下来，然后固执地说：“我没有做错。”
云慕扬听了呵呵一笑：“我的弟弟，你这固执的脾气还是没改啊，不过我发现你这次可底气不足喔。”
笑过之后，云慕扬语重心长地继续说，“仲夜，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你知道是什么吗？就是把恨意留给了你。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正恨的人是我。你恨我为什么要让自己就这么轻易地死去。你恨我把这个家的重担就这样丢给了你。你更加恨我让你变成这世上最孤独无依的人。
“可是，仲夜啊，我已经死了，不可能再回来了。你也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本事和生活。原谅我吧，别为了我，错过对自己好的人和事。更别为了我，放弃去爱和付出的本能。”
那一秒，他多想说：是的，我恨你。
你这么聪明这么厉害，可偏偏让自己死得那么可悲。
值得么？抛弃这个家，抛弃家人，就那么可悲地死去，难道就不后悔么？
可是最终他也没有问出口，因为他发现自己也正重蹈这样的覆辙。
他望着大哥红了眼睛，哽咽着说：“我才不会原谅你，你别以为可以就此安息，我……还想再见到你。”
云慕扬笑着落了泪：“狠毒的家伙！对死人就不能宽容点吗？”
接着，他们互望笑了很久，云仲夜感觉到大哥知道了他的想法，他对蓝莲那种脱离正轨的情感让自己没脸见大哥。
“我不会的。”云仲夜赶忙澄清起来，“你不用担心。我会让她走的，一切恩怨就此结束。”
“真的舍得吗？”云慕扬微笑地问。
“我只是一时有些混乱而已。我决定放了她，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傻弟弟。”云慕扬看他的眼神是慈爱的，却也带着担忧，“她现在根本就离不开你，你却决定在这个时候放了她，这可算不上是仁慈。”
“不在这个时候了断，你知道会发生什么，那只会是更大的悲剧。”
“你不觉得这是上天重新给的机会么？以前的事，她全都忘了，而你也该学学怎么去爱别人。”
云慕扬再一次拍了他的肩膀，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嘿，弟弟，我该走了。也许我们还会再见的，只不过需要等我真正可以安息的时候。拜托你也对自己仁慈些吧，别再让仇恨变成折磨你的监牢了。”
说完这席话，云慕扬便朝远处走去，消失在五彩的光晕之中。
云仲夜没有起身去追，因为他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梦。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躺在柔软的床上，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缓缓地翻了个身，突然闻见枕头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这香味不甜不腻，是雨后混着泥土味的树叶清香。
突然间，他想起很多事来。
从第一眼见她到塔楼上惊险的那幕，整整六年时间里，曾在她眼睛里闪现过的那些神采，受伤、乞求、痛苦、绝望、倔强、挑衅、得意、仇恨……都一幕幕地从眼前闪过。
那一刻他明白过来，仇恨不是折磨对方的监牢。
从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起，他就亲手为自己建造了一个牢不可破的监牢。
洗濑过后，云仲夜去探了吴雅娴。她的病情比较稳定，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表现出来的。
见到他进来，吴雅娴就急忙问：“怎么样？昨天听见消息就没了下文，弄得我整晚都睡得不踏实。莲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云仲夜在她旁边坐下，据实说：“现在的结果的确是这样，以后恢复得好情况会改善的。”
“那她得多害怕啊。”吴雅娴露出同情的目光，“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做过些什么，以后该往哪里去。我可以想象那种感觉，就像去到另外一个未知的世界，时刻觉得自己不属于那里。”
云仲夜听着蹙了一下眉，握过她的手：“忧会伤身，你忘了医生叮嘱的话么？”
吴雅娴笑笑：“放心，我会适可而止的。你没时间管我，我更得好好对自己。”
听她这么说，云仲夜感到抱歉，想要说的话却还是说不出口。
他没有对别人说过“对不起”，也许这辈子也都不会说。
“雅娴，我有件事和你商量。”他认真地说，“我想让她去我们的海边别墅休养，和你说一声。”
“好啊。那里空气好又安静，的确是个好地方。”吴雅娴笑着认同，可下一秒就意识到云仲夜也会去的。
自从那晚之后，她就知道他不再是以前那个云仲夜了。
她很奇怪自己竟然一点也不嫉妒，可是很快就想通了。
也许是没有力气，也许是发现这种嫉妒已经没有了意义。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争的。
“放心吧，我在家里会好好的。”她自觉地说，“请好好地照顾莲，但是也请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吴雅娴担忧地看着他，伸手抚摸了他的脸颊和头发：“仲夜，现在你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戴好你的面具。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明白，爱上一个根本不可能相爱的人是多么痛苦。答应我，永远不要先承认你是爱她的。最起码，当她突然记起以前的种种，你还有时间躲藏，还能保有最后的尊严。”
在这世上总会有这样一个女人。
你无法爱她，可她却是全天下把你看得最透的人。
冥冥之中，她便是你最好的朋友，也有可能在某个瞬间彻底毁了你。
因为她对你太了解，也知道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我答应你。”云仲夜点了点头，内心比任何时候都要感慨。
他抱住了她，就像两个同病相怜的人，为同样的伤痛而彼此同情。
仲夜，原谅我说这样不留情面的话。
我只是希望当痛苦袭来的时候，你可以有时间挺住。
你的骄傲，你的固执，你的冰冷都曾是我最最无能为力的铜墙铁壁，但是现在我知道只有它们可以保护好你。
---------------------
当云仲夜重回医院的时候，蓝莲躲在洗手间里已经一个小时了。
小英在门外苦劝到口水都干了也没有成功。
云仲夜问了原因，水英只说她一定要自己洗漱，结果照了镜子以后就这样了。这次，她没有再说要找云仲夜，只是有人靠近就会情绪失控。
云仲夜推门进去的时候，洗手间里没有开灯是黑漆漆的。
他用手摸到开关按下之后，立即瞧见她缩在浴缸里，整张脸都埋在蜷缩的膝盖之间。
听见他的脚步声音，她没有像刚才对别人那般尖叫，只是又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些。
云仲夜伸腿跨进浴缸里蹲下来看她，面无表情地问：“怎么了？”
蓝莲不理他，别扭地将身体又往旁边挪了挪，肩膀轻轻地抖动着。
云仲夜拧了拧眉头，没有轻声细语的意思：“你不想理我，那我就走了，让那些陌生人来找你。我数十下，马上就走。一、二、三……”
她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的罪恶，甚至连痛苦和快乐都忘得干干净净。
这样的她，他还怎么去恨，怎么去报复？要他去恨个一无所知的人，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在这个瞬间，仿佛所有的仇恨都已无处存放，都随着她的自我关闭而变得再无意义。
或许，放了她吧。
把她当作是个和自己再无瓜葛的人，放了吧。
所有的故事原本就该有结尾。只是他从未想过彼此的结尾会是这样的。
这是多么真实的感受，只要想到“放”这个字，他的心里就有种难舍的痛感。他明明知道这是因为什么，这段日子他都知道，但是他坚持着不去承认。
最起码，这能给自己留点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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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回到家中，云仲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这一夜，他做了梦。
梦里见到了云慕扬。
他席地坐在绿茵茵的草地上，头发梳得整齐光亮，穿着那件他最爱的米白色毛衣，微笑着朝自己挥手。
云仲夜小跑着过去坐到他旁边，知道是梦却依然充满了喜悦。
“还是这里的风景最好了。连风里面都是花香。”云慕扬仰头闭上了眼睛，表情是陶醉满足的。
云仲夜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笑，就像小时候那样。
他是那么不爱说话，大哥总是陪他玩逗他笑，好像他不是他的兄弟，而是孩子。
“喂，怎么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没女孩子会喜欢你这样的闷蛋。”
云仲夜看着他，听他说这种玩笑的话就觉得好亲切。
虽然他心里知道，他已经死了，这不过是个梦，但是他依然珍惜这宝贵的重遇。
眼前的云慕扬是如此真实，说话时的语气也是惯有的温和有礼。
“你该好好睡一觉了，她醒了，你担心的事已经过去了。”云慕扬拍拍他的肩膀，“这些年，你们都累了，上天这么安排必有它的意思，你只需要跟着感觉去做就好。”
云仲夜的笑容停了下来，然后固执地说：“我没有做错。”
云慕扬听了呵呵一笑：“我的弟弟，你这固执的脾气还是没改啊，不过我发现你这次可底气不足喔。”
笑过之后，云慕扬语重心长地继续说，“仲夜，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你知道是什么吗？就是把恨意留给了你。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正恨的人是我。你恨我为什么要让自己就这么轻易地死去。你恨我把这个家的重担就这样丢给了你。你更加恨我让你变成这世上最孤独无依的人。
“可是，仲夜啊，我已经死了，不可能再回来了。你也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本事和生活。原谅我吧，别为了我，错过对自己好的人和事。更别为了我，放弃去爱和付出的本能。”
那一秒，他多想说：是的，我恨你。
你这么聪明这么厉害，可偏偏让自己死得那么可悲。
值得么？抛弃这个家，抛弃家人，就那么可悲地死去，难道就不后悔么？
可是最终他也没有问出口，因为他发现自己也正重蹈这样的覆辙。
他望着大哥红了眼睛，哽咽着说：“我才不会原谅你，你别以为可以就此安息，我……还想再见到你。”
云慕扬笑着落了泪：“狠毒的家伙！对死人就不能宽容点吗？”
接着，他们互望笑了很久，云仲夜感觉到大哥知道了他的想法，他对蓝莲那种脱离正轨的情感让自己没脸见大哥。
“我不会的。”云仲夜赶忙澄清起来，“你不用担心。我会让她走的，一切恩怨就此结束。”
“真的舍得吗？”云慕扬微笑地问。
“我只是一时有些混乱而已。我决定放了她，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傻弟弟。”云慕扬看他的眼神是慈爱的，却也带着担忧，“她现在根本就离不开你，你却决定在这个时候放了她，这可算不上是仁慈。”
“不在这个时候了断，你知道会发生什么，那只会是更大的悲剧。”
“你不觉得这是上天重新给的机会么？以前的事，她全都忘了，而你也该学学怎么去爱别人。”
云慕扬再一次拍了他的肩膀，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嘿，弟弟，我该走了。也许我们还会再见的，只不过需要等我真正可以安息的时候。拜托你也对自己仁慈些吧，别再让仇恨变成折磨你的监牢了。”
说完这席话，云慕扬便朝远处走去，消失在五彩的光晕之中。
云仲夜没有起身去追，因为他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梦。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躺在柔软的床上，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缓缓地翻了个身，突然闻见枕头上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这香味不甜不腻，是雨后混着泥土味的树叶清香。
突然间，他想起很多事来。
从第一眼见她到塔楼上惊险的那幕，整整六年时间里，曾在她眼睛里闪现过的那些神采，受伤、乞求、痛苦、绝望、倔强、挑衅、得意、仇恨……都一幕幕地从眼前闪过。
那一刻他明白过来，仇恨不是折磨对方的监牢。
从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起，他就亲手为自己建造了一个牢不可破的监牢。
洗濑过后，云仲夜去探了吴雅娴。她的病情比较稳定，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表现出来的。
见到他进来，吴雅娴就急忙问：“怎么样？昨天听见消息就没了下文，弄得我整晚都睡得不踏实。莲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云仲夜在她旁边坐下，据实说：“现在的结果的确是这样，以后恢复得好情况会改善的。”
“那她得多害怕啊。”吴雅娴露出同情的目光，“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做过些什么，以后该往哪里去。我可以想象那种感觉，就像去到另外一个未知的世界，时刻觉得自己不属于那里。”
云仲夜听着蹙了一下眉，握过她的手：“忧会伤身，你忘了医生叮嘱的话么？”
吴雅娴笑笑：“放心，我会适可而止的。你没时间管我，我更得好好对自己。”
听她这么说，云仲夜感到抱歉，想要说的话却还是说不出口。
他没有对别人说过“对不起”，也许这辈子也都不会说。
“雅娴，我有件事和你商量。”他认真地说，“我想让她去我们的海边别墅休养，和你说一声。”
“好啊。那里空气好又安静，的确是个好地方。”吴雅娴笑着认同，可下一秒就意识到云仲夜也会去的。
自从那晚之后，她就知道他不再是以前那个云仲夜了。
她很奇怪自己竟然一点也不嫉妒，可是很快就想通了。
也许是没有力气，也许是发现这种嫉妒已经没有了意义。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争的。
“放心吧，我在家里会好好的。”她自觉地说，“请好好地照顾莲，但是也请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吴雅娴担忧地看着他，伸手抚摸了他的脸颊和头发：“仲夜，现在你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戴好你的面具。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明白，爱上一个根本不可能相爱的人是多么痛苦。答应我，永远不要先承认你是爱她的。最起码，当她突然记起以前的种种，你还有时间躲藏，还能保有最后的尊严。”
在这世上总会有这样一个女人。
你无法爱她，可她却是全天下把你看得最透的人。
冥冥之中，她便是你最好的朋友，也有可能在某个瞬间彻底毁了你。
因为她对你太了解，也知道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我答应你。”云仲夜点了点头，内心比任何时候都要感慨。
他抱住了她，就像两个同病相怜的人，为同样的伤痛而彼此同情。
仲夜，原谅我说这样不留情面的话。
我只是希望当痛苦袭来的时候，你可以有时间挺住。
你的骄傲，你的固执，你的冰冷都曾是我最最无能为力的铜墙铁壁，但是现在我知道只有它们可以保护好你。
---------------------
当云仲夜重回医院的时候，蓝莲躲在洗手间里已经一个小时了。
小英在门外苦劝到口水都干了也没有成功。
云仲夜问了原因，水英只说她一定要自己洗漱，结果照了镜子以后就这样了。这次，她没有再说要找云仲夜，只是有人靠近就会情绪失控。
云仲夜推门进去的时候，洗手间里没有开灯是黑漆漆的。
他用手摸到开关按下之后，立即瞧见她缩在浴缸里，整张脸都埋在蜷缩的膝盖之间。
听见他的脚步声音，她没有像刚才对别人那般尖叫，只是又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些。
云仲夜伸腿跨进浴缸里蹲下来看她，面无表情地问：“怎么了？”
蓝莲不理他，别扭地将身体又往旁边挪了挪，肩膀轻轻地抖动着。
云仲夜拧了拧眉头，没有轻声细语的意思：“你不想理我，那我就走了，让那些陌生人来找你。我数十下，马上就走。一、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