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染俯下身,将门缝的信捡起。

    虽然未曾把信打开,却已感到到一种莫名的心悸。不愿胡乱猜想,黛染果断地打开信,只见信中寥寥写着四行字——

    缘起缘灭自有时,

    沧海桑田情已逝。

    放下执念莫挂牵,

    各自珍重不相怜。

    这几行字是什么意思?

    黛染心悸更甚地将这四行简短的文字,重复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缘灭自有时……情已逝……莫挂牵……不相怜……轲倪是在和她说分手吗?!猛然放下手中的信,猛然抬头,黛染惊愕地看着紧紧闭上的紫瑶宫大门……轲倪居然想用短短四行文字跟她说分手?!

    黛染激动得胸膛起伏,呼吸困难。

    隔着紧闭的大门,黛染对大门那头或许还在的轲倪说:“我知道你还在,你给我开门!有什么事情,我们当面说清楚好吗?”

    无人回应。

    黛染用力地拍打紧闭的大门,“我知道你就在里面,你开门,我们说清楚!轲倪,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为什么突然要和我分手?”

    仍是无人回应。

    黛染更加用力地拍打紧闭的大门,丝毫不顾虑紫瑶宫外的人会否听到她的叫唤,“轲倪,你给我开门!开门啊!开门!”任凭黛染如何猛力拍打大门,如何大声呼唤轲倪,轲倪都不曾给黛染任何回应……黛染的敲门和叫唤就如巨石,石沉大海。

    日渐西斜。

    黛染终于累极地坐在地上,背靠大门,仰头而坐。

    遥远的天空中,有像紫曼罗一般绚烂绽放的云朵,云朵被夏风追逐着从黛染的头顶掠过。

    残阳一阵阵地将黛染绝美的脸庞烫红……黛染却始终倔强地高昂着头,大声说:“你今日不开门,我便明日再来。你明日不开门,我便后日再来。你后日不开门,我便天天都来!我就是要和你一直耗下去!我就是要一直耗到你跟我说清楚为之。”

    黛染早已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不料,身后的门却在此时打开了。

    黛染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惊喜地转身,双目却在转身的瞬间被强光灼伤——残阳映照下,轲倪那如纸白皙的脸庞在发光,轲倪那头乌黑浓密的青丝在发光,就连轲倪身上沉重的黑紫袈裟也在发光……轲倪整个人都在发散着耀眼的光芒,让人无法直视、不敢靠近的光芒……尤其是轲倪那双紫瞳内清冷又绝情的光芒,更是让人退避三舍。

    一阵失神过后,黛染果断地伸手拉住轲倪的黑紫袈裟,“这封信是你写给我的分手信吗?你为什么突然要和我分手?”

    “信上所言,已很清楚。”轲倪冷漠地用袈裟长袖拂去黛染的手,仿佛黛染的手是落在袈裟上的一粒尘埃。

    “清楚?哪里清楚了?那么简单的四行字怎么能够把原因说清楚!?你说得一点都不清楚,我也看得一点都不明白!既然你现在已站在我的面前,那你给我解释一下。不过是一夜,怎么就沧海桑田了?轲倪,你告诉我,你到底在纠结什么害怕什么?你把你心中所想都告诉我好吗?”黛染倔强地抬头直视轲倪,再度伸手拉住了轲倪的黑紫袈裟。

    轲倪却再度冷硬地拂去黛染如尘埃般卑微的手,“我已把心中所想全都写在了纸上,你不明白,只是因为你不愿意明白而已。”

    “你是否气我昨夜没有来紫瑶宫?”黛染欲再度伸手拉轲倪的袈裟,轲倪却后退一步,让黛染的手凉在了半空。

    “不是。”轲倪冷淡地说。

    “我昨夜不是故意不来的,是因为鸢萝太后派人在和鸣殿外把守,所以我才来不了的。”黛染紧张地解释着。

    “我已说过,我不曾为你不来而生气。”面对黛染的紧张,轲倪的反应极为冷淡。

    “那到底是为什么?难道……你是因为我被册封为后而生气?皇后对我而言不过是一个虚名而已!我还是往日的我,我一点都没有改变!”

    轲倪冷漠地俯视黛染,仿佛黛染只是红尘中最最卑微的一颗尘埃……轲倪极慢极淡地说:“我不生气,我只是不再喜欢你……”

    “不可能!”黛染激动地打断轲倪的话,“你明明是那么地喜欢我!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就说不喜欢了呢?!我是绝对不会接受你这个憋足的借口的!”

    轲倪很慢地合了合眼皮,有点轻视,有点不屑,仿佛黛染在突然之间连卑微的尘埃都算不上了。轲倪冷冷地说:“我曾以为我对你有好感,但是我突然发现我并不喜欢你。”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轲倪,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的……”黛染向前一步,不顾一切地抱紧了轲倪。

    冰冷的。

    居然是冰冷的。

    轲倪的黑紫袈裟是冰冷的,轲倪被黑紫袈裟包裹着的骨血也是冰冷的,就连轲倪身上散发出来的阵阵檀香香气也是冰冷的……不过一夜,为何从前温暖的一切会骤然变得如此冰冷?黛染不愿服输不愿认命地用力抱紧轲倪,她想要用她的体温把曾经温暖的一切捂热……换来的,却是越来越冷。

    黛染不愿放手。

    黛染无法接受沧海一夜变桑田。

    黛染紧紧地闭着眼,哽咽着问:“不过是一夜而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轲倪,你告诉我事实好吗?”

    轲倪冷酷得几近残酷地说:“从前未曾尝过情爱,所以好奇情爱为何物。浅尝情爱,发现也不过如此。而且我发现你并不是我心所欲的女子。”

    人生何处不红尘?

    轲倪竟然把她的情爱当成他的红尘修炼场?

    轲倪居然还说她并不是轲倪心所欲的女子?

    轲倪残酷的话语就像几阵刺骨的寒风刮过,刮碎了黛染的心脏,零落的心脏碎片在风中撕痛不已……不愿相信轲倪残酷的话,黛染仍在努力地想要把轲倪的一颗心重新焐热……然而……无论黛染如何努力,轲倪的一切都在她的怀中越来越冷。

    黛染努力地抱紧轲倪,脆弱地问:“难道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轲倪冷漠地点头,“是。”

    黛染继续用力抱紧轲倪,哽咽着问:“你真的要和我分手吗?”

    轲倪冷漠地点头,“是。”

    黛染无力地抬头,眼泪就在此时顺着她绝美的容颜,宛然流下……黛染啜泣着说:“轲倪,你会后悔的!”

    轲倪冷漠地摇头,沉默不语。

    黛染却坚定地点头,“你一定会后悔的!”

    轲倪沉默无言,但是他冷漠得残忍的眼眸却在坚定地说:我是绝对不会后悔的。

    眼泪逆流,让黛染的眼眸酸痛刺骨。

    黛染无力地垂目,眼泪滴滴落在地面,卑微地任由轲倪践踏……黛染喃喃道:“轲倪,你一定会后悔的!若你后悔了……我还在这里等着你。”

    黛染倔强地抬头,坚定地直视轲倪那双看不到她身影的紫瞳。

    黛染想要用最倔强最坚定的眼神告诉轲倪,她是绝对不会轻易放手的……轲倪的回答,却是绝情地关上了门。厚重的黑紫木大门再度紧紧地闭上,仿佛是最浩瀚的银河瞬间将黛染和轲倪隔绝两端。

    ****

    正值盛夏。

    明媚的阳光灼人披洒,朵朵鲜花在阳光中纵情绽放。

    整个萨释王宫正是一派恰紫嫣红,花团锦簇的模样。鲜花忘情地盛开,一朵一朵又一朵,一丛一丛又一丛……这些鲜花绽放在黛染的眼中,却似是一块块沉重的石头猛力砸进黛染的心湖。它们沉沉地沉下去,再沉下去,直至将黛染的心压得更沉更痛。

    收到轲倪的分手信至今,已经过去了三天。

    在这三天时间里,黛染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度日如年。在这三天时间里,黛染就如行尸走肉般没有了灵魂,没有了悲喜。她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和小伙伴们一起玩一起闹一起笑,但是玩的闹的笑的都只有她的皮囊,而她的一颗心始终在执拗地隐隐作痛。

    就如现在,在朝阳殿的古树树荫之下。

    黛染和凌霄,离落,婳蓉,离恋,施蓉,离梵一同,围坐在偌大的青玉矮桌旁说笑玩乐……黛染甚至还没有听清楚到底是谁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只是因为听到别人笑了,黛染便也配合地跟着笑了。然而黛染的脸笑了,她的眼神却还是空洞无物的,仿佛她的灵魂并不在这里……坐在黛染身旁的凌霄提肘撞了撞黛染,大声问:“你在发什么呆呢?你该不会是还在为议和的事情担忧吧?”

    哦!

    黛染这才猛然想起萨释国正在和大乾国议和!

    就在这猛然之间,黛染觉得很惭愧!无论她再怎么不喜欢离渊,她毕竟是萨释国的皇后。而今萨释国正值多事之秋,身为皇后的她怎么能够只沉浸在“失恋”的情绪之中,浑然忘却议和这般重要的国家大事?!黛染赶紧问凌霄:“大乾国答应我们的议和了吗?”

    不待凌霄回答,离落便摇摇扇子抢先说:“到目前为止,夏侯衍还没有正面答复我们的议和。不过听说最迟明天,夏侯衍就一定会答复我们了。”

    凌霄冷笑一声说:“夏侯衍又不傻,我们已经主动给他去送金银财帛,他为何还要费时间费力气和我们打仗?”

    离落摇了摇折扇,“娘子此言差矣!夏侯衍狼子野心路人皆知,我们送去的区区金银财帛不一定能够满足他。”

    凌霄白了离落一眼,“不满足?不满足就再给他多送一些呗!反正我们萨释国多的是金银财帛!”

    离梵心直嘴快地附和道:“就是就是!我们萨释国多的是金银财宝!”

    紧接着,凌霄和离梵你一句我一句地炫耀萨释国如何国力雄厚,地大物博,财富惊人……听着凌霄和离梵的侃侃而谈,黛染担忧地皱起了眉……萨释国越是地大物博财富惊人,在夏侯衍的眼中越像一块不能松口的肥肉。黛染喃喃细语:“万一夏侯衍要的是萨释国全部的金银财富呢?又或者,夏侯衍想要的不是萨释国的金银财富,而是萨释国肥沃的土地呢?”

    听了黛染的喃喃细语,众人瞬间沉默。

    尚未有人敢发表意见,素馨就冲进了朝阳殿花园。

    只见素馨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惊慌失措,完全没有了昔日温文尔雅的姿态……黛染紧张地站起身,急促地问:“是不是二哥出事了?”

    素馨上气不接下气地无法言语,她先是点头,而后却又不住地摇头。

    素馨这般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又是心急如焚的模样让众人甚是心惊……黛染快步走到素馨的身前,握紧素馨的肩膀,焦虑地问:“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为什么这么慌张?是不是二哥在边塞出事了?”想到离寒可能出事了,黛染禁不住浑身冒汗。

    素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夫君不愿意离开边塞……”

    凌霄从黛染身后问素馨:“他为什么不愿意离开边塞?边塞那么好玩吗?”

    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心悸,黛染问:“二哥不愿意离开边塞,是否因为夏侯衍不愿意接受我们的议和?”

    素馨继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夏侯衍愿意接受我们的议和,但是夏侯衍有附加条件……”

    黛染急躁地问:“什么附加条件?”

    素馨喘着气说:“大乾国要求我们加送金器三千两,银器五千两,绫罗绸缎两千匹,牲口五百头,美酒两千石……”

    凌霄不屑地说:“嗤!这些东西我们萨释国多的是!鸢萝太后也肯定不会吝啬区区这点金银财帛!”

    素馨急忙摇头,“金银财帛都只是小事!但是夏侯衍要求和我们和亲!”

    “和亲?!”众人齐声惊呼。

    婳蓉小声地问:“夏侯衍想要和我们萨释国的哪个宗族和亲?”

    凌霄抢着说道:“大乾国的国民都是一些刁民!夏侯衍若能和我们萨释国的妥息和亲,都已经是对夏侯衍的抬举了!”

    施蓉心直口快,“夏侯衍怎么说也是大乾国的国主,身为国主,怎么可能和妥息和亲!”

    凌霄不屑地说:“国主又如何?在我眼里,夏侯衍不过是一个刁民而已!”

    素馨气急败坏地打断众人的争论,“你们不要再吵了!夏侯衍已经明确地告诉我们派去的使节,夏侯衍要的和亲对象,是额上烙着尊贵紫曼罗的曼罗公主!”

    “黛染?!”众人再度齐声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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