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红楼。

    翌日,孤落红醒来,身上只盖着一件红色锦袍,昨晚那人,已无踪迹。

    是梦?

    孤落红惺忪睡眼,下得榻来,翩然行至窗前。不远处,浮云客栈几个字映入眼帘,她知道,师兄孤行云定在楼顶的雅间内,与三五个好友,喝酒论诗,附议时事。

    对孤行云,她总有一种特别的情愫,似兄长又似益友,但又都不是,难以说清楚。男女之间,那份微妙的感觉,不可说。

    她不愿去理清他们之间的关系,这种暧昧,甚好。

    烟花之地,到夜晚才会喧闹起来,此时,整个醉红楼静谧极了。门外,跑堂的小厮来送话:“玉姑娘,外头有贵客找,您可否赏脸一见?”

    孤落红狐疑。

    想来,自己在皇城,也没有故交,初来乍到,会是谁来找她呢?难道又是那个**妄为的梁惠帝乔装来访不成?真是烦闷。她本想隐匿在这烟花巷里,等玉玲珑的身份稳固以后,便开始暗中继续她劫富济贫的义举,谁知,她竟会卷入皇室纷乱中去,被惠帝看上了,这该如何是好?

    想到此处,她长叹,追问小厮:“来者是男是女?”

    小厮笑称:“那当然是个潇洒公子了,玉姑娘容颜盖世,那些个官宦公子可都惦记着您呐!”

    “好,你将他领到雅间等候,我稍后就来。”孤落红回话。

    小厮应声退下。

    孤落红更衣梳洗,略施脂粉,一头青丝随意绾在耳后,用银簪固定!简简单单,看起来甚是慵懒柔和,风韵尽显。

    她找了一件烟霞色的细纱长裙,腰间束起,体态婀娜,轻盈飘逸。

    轻轻下得楼来,跑堂的小厮早就等候在侧,见她走近,便屈身引领她来到雅间。

    她推门而入!抬眼送眸间,一抹素色入眼,俊逸洒脱至极的一张男子面孔,深深印刻到了她的眼底,她不禁搜索脑海里所有的记忆,依旧徒劳。她,想不起自己与此男子有何交集,他是谁?为何来找她?都一无所知。

    男子的神色,除了惊喜,更多的是慌乱,仿佛是见到了难以置信的画面。他禁不住冲上前来,伸手拥过孤落红,眼里,竟浮现出了点点光圈,他有些颤抖,薄唇颤动着:“曦儿?真的是你!”

    然后,就是深深的拥抱。

    孤落红僵直住了。不知为何,自昨夜开始,她的世界就变得繁杂起来。先是**无度的梁惠帝那猝不及防的深吻,再是孤行云那温和宽厚的怀抱,到此刻,眼前的莫名男子这突如其来的相拥......

    太过离奇!

    难道,前尘过往之中,她与这几个男子,真有非同一般的交集?

    在此之前,她从没有深究过自己的身世,她只知道自己在世外竹林重生,对于过往,再没有纠葛!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她内心简单质朴的侠女生涯,不想,会牵扯进越来越多的杂念和贪图,嗔念,痴情,这些凡夫俗子的欲念,越来越多,让她的心渐渐犹疑开来。

    她有了深深的惶恐。

    前世今生,困顿于情,她不愿再续,然,不可得。有些情缘,注定是要纠缠不休的。

    她被素衣男子拥得透不过气来,才轻轻低语:“这位公子,你我并不相识,初次见面你就这般把持不住,似乎不大好吗!”

    男子狐疑,轻轻放开她,盯住她的脸,脸上的表情堪称戏剧性。

    “初次见面?曦儿,短短三年,你就将我慕容焱忘记了不成?”

    孤落红越发烦躁起来,她推开眼前男子,远远站立,言语有了些许不耐烦:“真是撞邪了,这世上怎么有那么多人惦记那个叫曦儿的女子,这两天,总有莫名其妙的男子将我孤落红误认成什么曦儿,真是头疼!”

    慕容焱几乎是不能置信的。

    眼前佳人,真真切切,就是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之人赵曦儿,怎么会错?难道,那赵曦儿还有个双胞胎姐妹不成!

    尽管不能相信,但,此女子眼中透出来的那份意外和陌生,倒是不容置疑的,绝不会是假装。难道,她真的不是赵曦儿,而是自己错认她了?

    短暂的静默。

    孤落红转身,淡淡留下一句:“公子若想找什么曦儿,那就请回吧,这里没有;不过,我玉玲珑的舞技倒不是浪得虚名的,公子若想看,今晚可以来醉红楼!”

    话音未落,她已经出了雅间。

    慕容焱仍沉浸在迷惑之中,回味话中深意。

    ......

    入夜,东门大街沸腾了起来。

    街上各色人物交织穿行,小商小贩们不住吆喝,可谓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那醉红楼当然更是热闹,迎来送往之间,尽是为看玉玲珑而来的男子。

    然,今夜,却不同往日了。

    那玉玲珑被人包了场,只在楼上雅间给一贵客献艺,醉红楼的老鸨亲自出来给众人解释,她那张涂着厚厚一层脂粉的脸不停地陪笑:“各位大爷请见谅,如今这玉玲珑名声显赫,想要看她献艺,难呐!不过,我醉红楼的漂亮姑娘还有的是,大家随便挑,今夜,各色美酒悉数免费,各位大爷尽情吃喝便是!”

    如此一说,那些个慕名而来的男子才收了埋怨之色,顾自享用美酒去了。

    楼上雅间。

    孤落红带着乐师悄然进入。

    房内,只一年轻公子。

    依旧是一身素色,飘逸隽秀,气宇不凡。细看,还是日间来找过她的那位。

    “真是阴魂不散!”孤落红暗自思量。

    听老鸨说,此人一掷千金,用高出别人十倍的价钱包下了今夜的醉红楼,只为看她跳舞。看来,还是位富家公子哥嘛!就为了一个风尘舞女,就如此大手笔地砸银子,还真是纨绔。

    孤落红内心有些许不屑,她想,这样的浪荡公子哥,依着她的性子,定是要好好教训一番才是,如今百姓食不果腹,他却留恋风尘,为看一场春宴挥金如土,该死!

    她靠近,屈身,只淡淡微笑,并不言语。

    慕容焱欣喜难忍,伸手扶起孤落红,道:“姑娘不必多礼!今日错认了你,把你当成我的一位已故的红颜知己,冒犯了姑娘。所以,今夜,我,只为姑娘而来;此宴,只为姑娘而设。姑娘不必拘束,也不必献艺,只陪我静静坐着便是,可好!”

    孤落红惊愕。

    这世上,还有这样的男子,来这烟花之地,竟不为寻欢作乐?她来了兴致,突然对此男子起了不一样的情绪。

    “好!就随了客官,今夜我玉玲珑就破例一次,陪您小酌几杯,要知道,我玉玲珑可是从不陪客的!”

    两人对视,气氛变得缓和许多。

    慕容焱拿起酒壶,斟满酒杯,举杯邀饮:“来,这杯酒,敬你我相识!干!”

    他仰头,一饮而尽,豪气尽显。

    孤落红陪笑,也一口饮尽。随后,她询问:“这位公子尊姓大名?可否告知。”

    慕容焱笑意凝固。

    好奇怪的对话,好怪异的感觉。眼前女子,明明是故交密友,心头挚爱,却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真是遗憾。

    “名字有何重要!我,是仰慕姑娘的看客,仅此而已!今夜的交集,只是追忆和祭奠,不必太深究!”

    孤落红心头反而落寞了,她追问:“追忆?祭奠?难道是您口中的那个叫曦儿的女子不成?此女子真是三生有幸啊,能让几个男子都深深思念她,为她沉沦,就算死了也值了!”

    此话,让眼前的慕容焱浑身发冷。他一用力,手中酒杯顿时碎裂,杯中酒水洒了一身。

    见状,孤落红惊叫起来,呆呆盯住他,不敢再言语。

    此时的慕容焱,终于从睡梦中惊醒了。他盯紧眼前女子,见她一脸平和,不痛不痒地说起赵曦儿,他断定,此女,不是赵曦儿!绝不是。

    他静静起身,轻轻弹去长袍上的酒渍,看着孤落红,点头:“今夜,就到此为止吧!打扰姑娘了,我先告辞,姑娘请便!”

    出其不意地包场,没头没脑地告别,这个男子,让孤落红琢磨不透,也甚感恼怒。她,堂堂醉红楼头牌舞姬玉玲珑,岂能任人摆布,说包场就包场,说离开就离开,真是可气。

    她愠色渐起,冷语:“公子当我玉玲珑是玩物不成,去留都由别人?我玉玲珑虽是烟花女子,但从来是卖艺不卖身,不陪客,今夜能屈尊陪伴公子左右,已属难得,公子可真是不识抬举!罢了,公子请便吧,日后,这醉红楼,你可再也别想进了!”

    说罢,她迅速起身,拂袖而去。

    此时,没等她出门,房门便被人一脚踢飞了。一玄衣玉冠的冷面男子飞入,气势汹汹,神色凝重。

    随后,老鸨神色慌张地赶来,一进门便拉住慕容焱的衣角,带着哭腔:“公子,真是抱歉,我已经和他说了,今晚玉玲珑被人包场了,可这人不分青红皂白,硬生生闯了进来,我也是没办法啊!真是......”

    慕容焱打断了老鸨,挥手叫她出去。

    老鸨灰溜溜地即刻跑开了,边跑还边不断嘱咐:“两位公子息怒,玉玲珑只有一个,你们可千万别动武啊,我这醉红楼可经不起砸场子的!那个,玉...玉姑娘.......”

    等老鸨离去,三人对立。

    孤落红瞠目结舌。那玄衣男子,不就是昨夜强行拥吻他的梁惠帝吗?这下好了,这两个绝世美男,一玄一素,一冷峻一飘逸,正直直盯住对方,浑身散发着强大的杀气。

    惠帝开口:“慕容可汗好久不见,怎么,又来我大梁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哼,可别辱没了你尚武天汗的美誉,要自重!”

    什么?慕容可汗?

    孤落红瞬间惊呆。

    慕容焱不惊不怒,勾嘴冷笑:“惠帝亦是,身为君王,夜闯花柳之地,更要自重!”

    千机璟眯眼,他缓缓逼近慕容焱,眼里的冰霜能瞬间将万物冻住。

    他一用力,将慕容焱身侧的孤落红一把拉进怀中,一字一句:“曦儿,跟朕回宫!”

    慕容焱哼笑,也向前一步,重重拉过惊魂未定的孤落红,低语:“她凭什么要跟你回宫?有我慕容焱在,你休想!”

    三人就此僵持住了。

    两只手,一左一右,将孤落红的手臂捏得疼痛难忍。她皱眉,狠狠瞪了他俩一眼,斥责道:“你们都给我放手,这是疯了不成?我孤落红是玩物吗?任由你俩争夺摆弄,放手!”

    两人,无动于衷,谁也不肯放,倒是比之前更加用力了,孤落红顿觉自己像是要被撕裂了一般。她知道,两人开始斗气,同为武林高手,真气之强,前所未见。

    一股噬魂的气流穿透她的身体,她只觉天旋地转,经骨寸断,她被这股强大的气流包围,吞噬!

    她被震飞出窗户,重重落在东门大街冰冷坚硬的街道上,头,砸向了醉红楼门前的石柱上,顿时血流不止。

    她晕厥了,不省人事。

    人们群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惊恐之声四起:“快来看呐!这不是花魁玉玲珑吗?怎么会被丢下楼来!”

    “什么?玉玲珑!是死是活。”

    “快救人要紧!别光站着了。”

    ......

    场面混乱不堪!

    没等人们看清,两道极光略过,一黑一素,闪眼而过。

    等众人再回神时,地上的玉玲珑已经消失了。

    人们皆惊异不已,带着惊恐之色,纷纷散去。

    随后,又闪过一道媚色。

    孤行云朝着极光消失的方向,追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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